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昼长夜苦短 ...

  •   十五岁那一年,我在建邺遇见苏湄。
      满堂宾客间,他走过来,用一只手指住我,大声质问:“谢家儿郎,怎可在此地放浪形骸?”
      问这话时,他的眼睛瞪的老大,满脸通红,似乎难掩失望。
      而我只是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道:“昼长夜苦短,何不秉烛游?先生若认为我不应在此间,可否指条明路?”
      苏湄说:“大丈夫自当举兵北上,驰骋沙田,收复故地。”
      我说:“幼度没有那等本事。”
      苏湄冷笑:“没想到谢玄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眯起眼,直直的看着他:“世上那么多苟活之人,独玄不行么?”
      苏湄大概气得急了,一摞杯盏就甩袖走了出去。
      后来我醉了,自繁华所在逃出,在灰暗清冷的街上,倚在一棵树上喘息。
      月亮很圆,又大又漂亮。照着冷冷的长街,照着这个人烟荒芜的乱世,却不免显得有几分凄凉。
      我不由想起了几百年前的建业,那个时侯,有曹操,有周瑜,有诸葛亮,有姜维,有陆逊,有酒,有杜康。那个时侯,有手持刀戟,快马而过的英雄,有临江而居,温婉如玉的美人。美人如玉,剑气如虹。那是一个让人如此快意的时代。
      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的月亮,会不会比现在的更圆,也更清晰。那个时侯,会不会就连云的影子都是明亮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难免觉得伤感,在这样一个英雄凋零的时代,策马中原,这是连想想都会觉得奢侈的事情。
      温惠走过来扶住我,旋即一脸嫌恶的捂住口鼻:“你怎的又喝成这副样子?”我抱住他,故意把气息喷到他的脸上,又拉住他白色的袖子擦脸。温惠被我弄得没有办法,只好拖住我的手:“不要闹了,夭夭。”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板起脸说:“去,不准叫我这个。”
      温惠只是笑,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露出一排白的吓人的牙齿,映着头顶上一轮肿肿胀胀的圆月亮,真真讨打。
      夭夭是我的小名。六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一方云游道人,母亲念他衣衫破烂,便唤进屋来予些吃食。谁知他一见我便嚷道:“天可怜见,此子命主七杀,煞气太重。若不早早想些化解之道,日后怕是要遭劫的。”我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以为又是些江湖骗子见我们谢家家大业大,故而前来骗些金银。母亲急问:“道长有什么办法没有?”那道士沉吟一会:“办法倒是有一个。”我冷眼旁观,心道:臭道士,若说是破财免灾,看本少爷不把你乱棍打出去。
      那道士瞅我两眼,又嘿嘿笑了两声,样子真真猥琐。
      母亲忙从头上拔了个金钗子下来塞到他手里,他这才摸摸胡须,将将地说了:“这小子命里犯煞,取个女气的名字到可以冲冲煞气。”
      我登时木在原地,待母亲千恩万谢的送他走了,才想起来要揪住那道士的头发好好练练拳脚。我还没跑到门口,便被母亲双手提在腋下抱回去,我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双臂,大叫:“做什么做什么?”大哥摇光笑吟吟的蹲下来点点我的额头:“你说做什么?自然是为妹妹你想个好名字。”
      我怒视他,在心里骂了一百遍的贱人,想想还不解气,又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大哥作势要来打我,被母亲一把拦住:“好了好了,摇光,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想想名字是正紧。”
      恰恰这时温惠从门外走进来,母亲向他招招手:“阿朗,你这孩子来得正好,快帮你表弟好好想个名字。”
      温惠起初还有些迷惑,大哥跑过去和他咬了一会子耳朵之后,便豁然开朗的笑了起来。
      他想了会儿,笑着说:“前两日念了首诗,里面有两句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想来取夭夭两字作名字是不错的。”
      我那时小,字都没有认全,自然不明白诗里面的意思。只觉得这夭夭两字念起来琅琅上口,比起原先那个玄字,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于是傻呆呆的受了这名字,现在想来,真是冤枉。
      温惠拍拍我的肩:“刚刚苏湄也是好心,你做什么这么诋毁自己?”
      我皱起脸:“啊?你怎么又知道了?”
      他又笑起来,面目温润如玉,满身的白练凝着皎皎月华,光耀长街。
      我一直固执的以为温惠在那么多英俊美丽的谢家男子中是最接近叔父的一个,在他温和明亮的鲜血中有着谢家先祖所赐予的光华,高贵,温和,忠诚。
      我把一口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玉置这个死叛徒,看我以后还认不认他做朋友。”
      温惠说:“你也别怨他,后天叔父要来查功课,你对这些事又一贯不上心,若不趁这几天好好补补,到时答不出来又要挨一顿骂。”
      我抱着头蹲下身去:“啊啊啊啊啊,温惠你怎的现在比大哥还啰嗦?”
      温惠徉怒地别过头:“哼,你小子现在嫌我啰嗦,看我到时候帮不帮你。”
      我拉住他的袖子,摇了两下,又拖长尾音,甜甜糯糯地叫了声:“表哥~~~~”
      一直都是这样,和温惠吵了架或者在外面闯了祸要他担的时候,我就叫他一声表哥,再摇两下他的袖子,最后担保什么事都没有。有时候温惠被我气得惨了,就在半夜里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在我的脸上画胡子和乌龟,可是第二天若我脸上有没洗干净的墨水,他会用袖子帮我擦去。
      温惠好气又好笑的转过头来:“好了好了,谁耐烦同你这种小孩子生气。”
      我撅起嘴:“谁说我是小孩子,我今年十五了。”
      温惠摸我的头,笑着说:“好,不是小孩子。”
      我拍掉他的手:“你不准笑,我最烦看见你笑。”
      温惠说:“好,我不笑。”
      我推他:“喂,叫你不准笑,听见没有?”
      温惠弯着眼睛,脸上似有星光璀璨。
      他说:“夭夭,我没有法子。一看见你,我就没有办法不觉得开心,一看见你,我就没有办法不笑。”
      我迷迷瞪瞪的望着他,温惠的五官很漂亮,睫毛那么长,又黑又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一痕的浓黑覆盖上去,连眸子都看不分明。
      他的脸是模糊的,鼻子是模糊的,唇也是模糊的,整个人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只有那双眼睛,整个天地间,只有那双眼睛,弯弯的,月牙一般,透着清晰的,无法掩饰的笑意。
      他说:“夭夭,让我吻你一下,好不好?”
      我傻呆呆的看着他靠过来,傻呆呆的看着他俯下身,傻呆呆的看着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
      风声凝滞。
      他轻轻的捧住我的后脑勺,把手指插入我的发中,双唇覆盖在我的唇上。
      我依稀听到几百年前东吴和曹魏刀剑相接的声音,连绵不断的大火和杀戮,以及江心落下的,温柔的雪。
      他就那么轻轻停在我的唇上,安静的,没有吮吸,没有入侵。仿佛要维持这个姿势,直到沧海桑田,地老天荒。
      温惠的嘴唇很柔软,和他的人一样,又柔软又温暖。
      我有过很多的女孩子,她们有的温柔如水,有的热情似火,面对她们的时候,我会有微微的怜惜,可是还是可以很轻易的选择接受或者拒绝。
      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刻,面对着温惠,我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办法做,没有办法逃离,也没有办法回应,只能僵在那里,等他自己放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昼长夜苦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