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泡沫 ...
-
然而，告别之前的人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做到的。
获得成功后的罗熙，一向很享受盛名的繁华热闹中独守一泓静水的清雅。
可是，他身上那份出尘脱俗闲趣的前提，是要求他必须一直置身于五彩斑斓的演艺圈中，被纸醉金迷喂养，才会被人欣赏。否则，那种心境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穷酸的假清高。
褪去种种外界附加的一切，那种巨大的落差，是从天上掉回到地面。
当回了普通人，原先名利圈中认识他的人，除了早期观望时，表示过些许同情，后来，他们看到罗熙不做任何反抗挣扎、自甘放弃事业，就集体性地，渐渐地疏远了他，不再视他为同一世界之人。
而那些在他人生不同成长的阶段里，曾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伙伴，因为他之前高高飞翔的姿态，自然很早就自动断了联系，故而他们对他，只有远观而无法谈什么亲近。若论现在的状况，那些旧人对他，更是逃之不迭的态度。
这样的灰头土脸，若不是因为之前他早就赚够了让他和父母好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倒还不至于哭着走向绝路，也能比绝大多数人更幸福地过完余生了。
可是，他仍然被曾经的负面的名声和传闻所累。
明星那梦境样的泡沫破灭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阴影，投射在自己昔日的海报上。
往日的鲜花美酒，真实发生过，似乎还历历在目，而今，归家后无人问津的落寞，那种无声的心碎，再无人可以真切地感同身受，能够给予一丝丝安慰。
幸好，从始至终都全心全意地对待他，不管他面临什么境地，都心疼接纳他的人，还有他那一对特别友爱、特别开明的好父母。
半年后，是他的生日，而时隔改变他人生的转折点，也已经有2年了。
现在的他，早已舔舐好了伤口，将身份证上的名字改成了罗永言，剪了头发，找到了一份普通人的工作。
不再困扰于金钱，他便可以依着自己的心愿，去做想做的事情了——他去了全国最大的聋哑儿童学校做起了老师。
他之所以改名叫做 “永言”，也正是有此含义。在完成了年少苦练芭蕾舞的金色时光里那个心心念念的当大明星的梦想之后，他算是，又找到了人生下一个值得奋斗和奉献的事业。
聋哑学校的女院长很喜欢罗熙。而他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诋毁非议他的。
而这个女院长就是支持他的人群里的其中一员，她理解他的愤然，也觉得那个所谓的灾难，是对他来讲，是很不公平、也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
女院长之所以会对他青睐有加，是因为她相信罗熙的人品。
在罗永言还被叫做罗熙的时候，他也会像其他明星一样，四处去做慈善。可这个女院长真是慧眼英豪，她相信他，相信这个年轻人是真地很关爱聋哑儿童。当年，他所有的慈善活动，都是私下里跟女院长说好了的，会定期前往学校去看望孩子，行程频繁且低调，也跟很多聋哑儿童建立了很好的互动关系。
而且他的这项活动当年很少见诸媒体和报导，完全不像别的明星，只是去随潮流做慈善，除了感动自己和自我感觉良好的成分更多以外，就是大张旗鼓地宣传，生怕别人不知道。
当了朴实无华的聋哑学校手语老师后，现在的他抬头挺胸地在大街上走，就再也不会有人将他认出来了。即使长着同样的一张脸，但因为现实生活中跟明星撞脸的人不在少数，大家就不会在意。
有时，会有与罗永言擦肩而过的两三路人，会怀疑他就是那个出了事的罗熙，但顶多只会回头多看两眼，可最后，还是因为眼前人跟他们印象里的男明星，气质相差得实在太多而放弃。
女院长介绍罗永言进学校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很开心，也愿意保持低调。他们会好奇地凑过来问他，当明星的时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受，有发生些什么稀奇事。他就会很有耐心地在办公室里拣一些不是很过分的小故事，说给这些同样充满爱心的老师听，大家都啧啧称奇。
这样的人生，带给他的感受，其实比做明星舒心了不止一点。而最关键的是，他终于当成了几十位可爱小天使的专职孩子王，只愿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健康成长。虽然有个别的家长表示过反对，可他们最终都被自己的孩子，以及被周围的老师们成功说服了。
只是，浮华过往的光彩和绮丽，偶尔还会在午夜时梦回，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明明感觉很安心，很幸福。可在深夜醒来之后，他又总会神思恍惚地呆坐在床沿上一会儿，起身喝一喝水，再次躺下去的时候，就会在床上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了。
他是真地不留恋的吗？只有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回答——不留恋，那是假的。
罗永言的快生日到了。全校老师一齐鼓动院长，所有人准备瞒着他准备一场生日祝贺会。
“可是你们都知道，当年罗老师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这样不太好吧，会不会勾起他的心事？不如我们每个人单独庆贺？”
而最后，女院长还是同意了。生日那天，在罗永言推门走进教室的时候，眼前处处都大变了样，挂满了飘带彩灯，孩子们手里有的捧着蜡笔画，有的捧着小礼物盒，还有的抓着气球，因为说不出话，却都大张着缺牙的嘴，在傻傻地冲他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有多灿烂啊。而聚在孩子身后是女院长和同事们，他们整齐划一的洪亮声音，真是吓了罗永言一大跳。
所有人都送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礼物，而他感动得当场就无法忍住泪腺，直接泪奔了。他没想到，在不做明星之后，他还会收获这样无可比拟的生日祝福。
几年前，金融大佬在录下那段害死自己的祝贺生日视频的那一天，他正在剧组里拍戏，一直忙到凌晨4点才收工。
那个生日，他就是那样孤身一人，躺倒在诺大酒店的套房里，将自己的生日给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
下班后，他最后一个人走，在办公室里整理着所有孩子和老师的心意，将它们运回了家里，一个一个地拆开来细看。
现在，他跟父母住在一起，就像是为了弥补在15岁以后远离家乡去大城市读书后缺失了的好多的时光，也格外珍惜这难得的新生活。
而爸妈是第一次跟他在一起拆礼物，很兴奋。礼轻情意重，但每个人都花了心思。这让他想起来了，自己在做明星的时候，每天收到表白信封之类的礼物，也是每天好几箱地往公司里送。到了后来，信件和礼物多到盛不下，都被公司的人变卖了。而可惜的是，信件他一开始有些会看，后来发现大家想跟他说的话几乎都一样，就不再看了。而他忙忘了的时候，那些写满爱意的信，往往还未拆封，就原封不动地，被公司的后勤人员批发给收废品的了。
现在，时过境迁，他忽然觉得，对于那些被草率却因无法处理而扔掉的物品和信件，似乎有点对不起那些年粉丝们送给自己的情意。
突然，压在一个礼盒下面，露出的一件浅蓝色信封，紧紧地抓住了罗永言的视线。
因为当过明星，因而他知道这个信封和卡片的牌子，不过也就是平平无奇的纸张而已，价格却非常昂贵，绝对不是聋哑学校的人的消费能力可能接触到的、国外的一个小众品牌。
信封内外都没有署名，空白如许。而里面的纹路精美贺卡被打开以后，赫然写着这么一句话：
“祝你生日快乐。
——我们能见一面吗？”
而在那句话下面，竟然插着一张薄薄的SD卡。
血液凝固了，罗永言知道，这张存储卡里面，最有可能装着的是什么。
那是他永远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他手指颤抖着将那个SD卡抽了出来，攥在冒着冷汗的手心里。内心的钟摆，在摇摆的动荡不安中敲击着他的心脏。
SD的内容弹出来了，罗永言不由地睁大了眼睛，耳边都能听到他自己得呼吸声，盯着屏幕，彷佛又回到了2年前那个令人窒息痛苦的晚会现场。
他鼓足了勇气，点开了第一个文件，那是他从来没看到过，那晚事故发生时的录制影像全程。
而就那一晚的台下，静静坐在第一排的明星嘉宾席上，小磊穿着笔挺修身的小晚礼服，眼睁睁地看着站在台上的罗熙，形象尽毁，人设崩塌，当场陨落。
这件事，明明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可他望着罗熙那苍白如纸的样子，心上泛起了一层涟漪。
小磊周围的明星们，有的幸灾乐祸地轻声嗤笑，有的则故作姿态地捂住了鼻子，有的拿出深感惋惜的话语，凑在一起议论纷纷，三两成群，交头接耳，但因为大家时刻记着自己是公众人物，因此表情和动作管理都十分到位，都没有什么特别过激的反应，被人拍下。
恐怕，全场的人里，只有小磊，是真正地替台上站着的人，感到了酸楚和心痛；也只有他，在台下激荡地全身战栗，下意识地用手指抠着皮沙发，把沙发的边缘都抓烂了，他当时感到了内心有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着。
他也说不上来那种难言的、深切的同情之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他知道，他是极有可能，可以阻止罗熙身上这场灾难的。
可是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就酿成了这一步意想不到的结局。
但其实，就算小磊介入，他也拿不出什么措施，也是无法改变什么的。
虽然，自己比他小了整整11岁，可当比较青春的小磊首次看到自己与罗熙在影视剪辑里的表现，他的脸，和自己的脸融洽地出现在屏幕上，竟然不得不承认，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的风格，跟自己，的确是有那么一丝有趣的相配。
当他看到这个火起来的时间比自己还晚的业内同行，也不得不惊讶于他的美貌、性格、毅力和才华。
甚至，他还觉得，人家的大器晚成，全是靠的自己，而小磊知道，自己要是变成他的命，绝对不及他的坚韧和毅力，能够为了一个目标坚持到底。
不知道怎么地，自从罗熙重新回归沉寂之后，小磊在这2年里，不知是不是那晚罗熙的直播事件在他心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罗熙那飘然独立，如玉兰仙君一样的秀颀身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许是首次真实见识到了娱乐圈到底会有多动荡和戏剧的面貌，小磊出于罗熙给他的启发和警示作用，于是他自己，第一次强硬地逼着家里人，请来了更专业的人士，来做他的辅助经纪人。
事关罗熙那个视频背后的真相，已经憋在他的心里整整有2年了，日夜折磨着他。
小磊实在，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再隐瞒下去，他觉得自己就会疯掉。
想说出来的愚蠢想法，时时抓挠着他的心，让他有点分不清，明明自己完全可以置之度外，可为什么还会有负罪感？
还是说，是因为他终于在观赏了无数个他们这对cp的视频剪辑后，终于亲自在台下看到了对方，心里赞叹和惊艳，而从此以后就把他放到了心坎里的一道门之后，才会惦念至今呢？
说不清，道不明。
当年才亲眼见他的第一眼，却没想到，却成了是罗熙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最后一眼。
他一直觉得，那一眼，不该是最后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