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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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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迟立刻“识时务者为俊杰”地认怂,“哪有?石头哥哥,你最好了。”
她龇着牙,尽管笑得很假,又敷衍,李峻岭还是没出息地被安抚到。
主人出来喝止狂吠的狗。
狗消停了些,但喉咙里仍发出“呜呜”的低嗡。
尹迟心有惴惴,亦步亦趋跟在李峻岭身后,他衣角都要被她攥出褶来。
四个人两两一组分头行动,尹迟和李峻岭从村东头开始,另外俩人从村西头开始走访。
村民都很热情,一进门就端茶倒水。
还有亲自给削苹果的,不过尹迟看见那手刚刚喂过鸡,还没洗,就直接来削苹果,苹果递到她面前时,上面甚至沾了些黑黑黄黄的污迹。
但苹果都递到她面前了,对面老乡殷切地望着她,尹迟也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好意,于是接过来之后转手便塞给李峻岭。
李峻岭:“……”
“快点吃,人老乡好心给削了皮的。”她歪头看着他,眼也不眨地微笑道。
老乡闻言也附和:“吃啊吃啊,这里还有。”
李峻岭回望尹迟,挑一下眉,没拒绝,他是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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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迟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接电话,对面就卧着几条狗,正“哈哧哈哧”吐着舌头喘气。
她转开脸,另一边是漫无尽头的金黄色的稻田,秋收已过,只剩下密密麻麻光秃秃的稻秆,在阳光下摇曳着灿亮的波浪。
因她怕狗,李峻岭就站在不远处陪着。
微风偶尔送来她断续的字音,不甚清晰。
接完电话,尹迟朝李峻岭走去。
他个子高,微垂着头,麦色皮肤显得轮廓更加深邃,烟放在嘴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慵懒的痞劲。
“你什么时候也染上烟瘾了?”尹迟脚步停在他面前两步之距,问。
李峻岭抬起头,望向她,脑子里过了下“也”这个字眼,淡笑:“没瘾,无聊而已,这不是光等你没什么事情干么。”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热浪在空气中翻涌,呼吸间隐约弥漫着家畜粪便的味道。
尹迟无意识皱着眉,已是满头大汗。
李峻岭打量她神情,敛了笑,将烟掐灭,“怎么?跟男朋友通电话不开心?”
尹迟撇过头,抿了抿唇:“没有。”
李峻岭并不拆穿她,“那就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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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津北最近接了一部戏,青春偶像剧,有吻戏。
说是报备也算不上。
他问:“你介不介意?”
“我介意你就不拍了吗?”
“嗯。”他几乎没有犹豫。
可是只要张津北选择走这条路,拍吻戏是迟早的事情。
“我不介意。”理智回答的同时,尹迟心里却有自厌的情绪。
人在爱情中要如何做到不那么口是心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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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迟原本就已经足够糟糕的心情在下班后遇见赵琦的时候更加乌云压顶。
尽管她拒绝了赵琦一再邀她谈话的请求,但她没办法堵住赵琦的嘴。
邀请不成,赵琦也不放弃,她跟了尹迟一路。
“你爱张津北吗?”
“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吗?”
“你懂他吗?”
“你们有共同话题吗?”
……
一连串问题倒豆子般,快而不绝。
尹迟烦不胜烦,到今天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识人不清。
挑选爱人没有眼光,交朋友亦然。
她停下脚步,回看赵琦。
“那你呢?你爱张津北?你们有共同话题?但是你自己当初选择抛弃他。”
赵琦没想到被反驳,嗫嚅着:“……那是因为……我太年轻,我不懂事……不明白。”
尹迟不想再跟她纠缠,冷言:“别犯贱了赵琦,你曾经也是骄傲的女孩儿。”
她很少说这么重的话,赵琦不免被她吼得一愣。
人一旦陷入偏执的情绪,很容易走进死胡同。
尤其是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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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家,因为奔波了一天,太过疲累,尹迟饭都没吃倒头便睡,直到凌晨两点多钟被饿醒。
镇上不比市内,深更半夜还灯火通明,有繁荣的夜市。
怕吵醒叶强和卢成敏,尹迟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悄悄摸进厨房,打算自力更生。
她刚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蒜苗,放在流理台上的手机便欢快地震动起来。
瞥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尹迟缓了两秒才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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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很多年没来过鬼屋,这里面的陈设跟以前相比,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灰尘更厚,蛛网更多了些。
四处都黑黢黢的,一个人走在其中,难免害怕。
她刚走到二楼,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拽进一间屋子。
还来不及尖叫,嘴巴已经被人紧紧捂住。
直到嗅出熟悉的气味,尹迟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肘往后一撞,听见声闷哼,“你有病啊,非要在这鬼地方见面,还吓我!”
尽管肋骨被她撞得有点疼,张津北双臂仍旧环抱着她没松开,下巴眷恋地在她馨香的脖颈间轻蹭,“你想我了吗,我很想你。”
尹迟并不想在这么阴森的地方和他谈情说爱。
她带着张津北回到家,刚打开门,没想到正撞见起床上厕所的叶强。
六目相对,叶强只愣了一瞬,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身进了卫生间。
张津北从她身后贴上来,低声:“你以为他们没察觉嘛,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
尹迟斜她一眼,领他进了自己卧室。
刚锁好门,张津北就像头饿狼似的扑上来,伸舌在她脸上舔满了口水,一副要把她吃掉的架势。
尹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推开张津北。
“你找我就只是为这事儿是吗?”
“什么事?”他被拒绝,脸色也不好,冷冰冰地反问。
尹迟膝盖抬起,蹭一蹭他腿间:“你说什么事?”
被她这么一蹭,张津北更加意动,“有情人做快乐事,不很正常?”
“你他妈只会发情!”因为叶强和卢成敏就住在隔壁,尹迟不敢高声,只咬牙切齿地低声。
“呵。”屋里没开灯,两人又离得太近,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张津北以强硬地姿态扣住她的后脑勺,咬上她的嘴唇。
尹迟一边挣扎,一边还要控制住不要发出太大声响,没防备嘴唇被他咬破,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
夹杂几滴眼泪,不知是谁的。
又腥又涩。
尹迟难以发声,破碎的字音从嗓眼里滚出来:“唔绕告你强健!”
“好啊,去告。”如果说张津北一开始没打算真刀真枪,现在却被激怒得没了理智。
尹迟渐渐地不再反抗,张津北见她软化,动作也变得温柔起来。
她闭着眼,不去看他。
心中哀戚地想到,终究还是被赵琦的话影响。
把邪火撒在他身上。
在这段不健康的感情中,人不人鬼不鬼。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渴望一段新的、干净的、纯粹的、可以见光的爱情。
她爱张津北吗?
可是好像已经忘记了正常地去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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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尹迟醒来的时候,张津北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卢成敏正在洗衣服,叶强在做饭。
尹迟刚推开客厅门就听见炝锅声。
卢成敏察觉动静,转头看她一眼。
“剪子过来,帮姥姥拧一下衣服。”
尹迟心疼姥姥,走过去说:“又不是没有洗衣机,你干嘛非要手洗。”
“哎呀,我又不是洗不动,洗衣机那洗得不够干净啊。”
尹迟无奈,撇撇嘴,帮起忙来。
两人合力把一大盆衣服拧干,挂上晾衣杆。
尹迟闻一闻手心,全是洗衣粉的香味。
她笑得很开心,把手递到卢成敏面前,让她闻。
卢成敏拍拍她的脑袋,一边抖衣服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剪子,你小时候就比较独立,我和你姥爷也很少约束你,你一向争气,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现在你长大啦,我和你姥爷对你也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你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尹迟笑容一顿,把骤然盈眶的泪水憋回去,继而唇角翘得更高,“嗯,我知道啦,您和姥爷也是。”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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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津北和尹迟冷战了两个多月,近三个月。
直到圣诞节前夕。
这次仍旧是尹迟先低头。
她考研结束,他戏也已经拍完。
尹迟给他打视频电话,他接得很快,前所未有的快。
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电话,等了很久。
“喂。”但是电话接通,声音还是矜持又冷淡的,很久没见,视频中他英俊的脸庞也是没什么表情的,似乎想要笑一下,却因为不太自然,很快放弃了。
尹迟倒是笑得很开心,语气熟络亲热得好像他们从没有冷战过。
“圣诞节准备怎么过呀?要不要我去找你?”
张津北意外地眨了眨眼,想点头,克制住了,抿了抿唇说:“不,还是我去找你吧,等着我。”
“好。”
直到挂断视频,张津北才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旁边的助理惊讶地盯着他看,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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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圣诞节那天,张津北还是因为工作原因失了约。
尹迟不仅没有生气,还好脾气地安慰他。
张津北受宠若惊,在她这里,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过这样的待遇。
两人见到面,是元旦那天。
一月一日,阳历新年的第一天。
榆城很多年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
因为雪天,飞机晚点,张津北比原定时间迟到两个小时。
元旦期间,学生放假,榆高没什么人。
比起往常,冷清许多倍。
教师家属楼就在学校对面,趁这时间,尹迟临时去拜访了高中班主任。
索性老师在家,且没有责怪她不打招呼就上门的唐突行为。
收到张津北说快到的信息,尹迟才向老师告别,从家属楼里走出来。
大雪飘扬,风吹雪花覆在她眼睫,融化成湿漉漉的冰晶,模糊了视线。
她眨一眨眼,想要看得清楚些。
“扑簌簌”一阵响动,旁边一棵小树被厚重的雪压弯了腰,枝杈承受不住,层积的雪纷纷扬扬洒了满地。
尹迟被吓了一跳,侧身躲去,不想撞进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里。
她仰起头,对上张津北清隽的眼眸。
漫天雪花在他们头顶飘洒。
看久了,有些眩晕。
张津北摘下自己的围巾,给她戴上,“怎么约在这里?”
他给她系围巾的动作自然又熟练。
尹迟一时陷入某些回忆,忘记回答他的问题。
等回过神来,张津北已经牵着她的手走进校园里。
“这里好像没什么变化。”
“嗯。”
张津北瞧出她心不在焉,“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
尹迟摇头,“等会儿再说。”
两个人牵着手,迎风冒雪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闲逛。
“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傻?”
“是啊。”
绕了一圈,最后尹迟带他来到医务室门口。
“你还记不记得这里?”
“这里不是医务室吗?”
尹迟摸了摸脖子上似乎还带着张津北体温的围巾,微笑道:“那年你帮忙背陈凤娇来医务室,在这里给我系上你的围巾,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爱你了。”
他问过她那么多遍关于“爱”的问题,她永远吝于开口。
不是因为不爱,正是因为心里的爱太满,才没办法诉诸于浅薄的言语。
而当她终于开口的这一刻,张津北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相反,当她能够坦诚地对他吐露出“爱”的字眼,才证明她心里已经放下。
“我很爱你,应该说,我以前很爱你。
跟你说声抱歉,我这人性格比较别扭,我爱你,非要说成不那么爱你。对不起。
我曾经以为爱情应该是让人感到幸福的。
但是爱你的痛苦远远大于快乐。
我没办法放弃爱你,但一直在学习更爱自己。
现在我可以做到了。”
说完,尹迟摘下围巾,重新系回他脖子上。
“张津北,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她围巾系得很潦草,但上面沾染了她的气味。
是让他眷恋的味道。
可是她不要他了。
张津北有点想哭,他握紧了拳头,故作轻蔑,“尹迟,你不要后悔。”
尹迟笑得很温柔,语气却坚定,“我不后悔。”
张津北一时间有恼怒、有不敢置信,也有难过。
但他依然骄傲。
他率先转身,甚至撂下狠话,“那就好,你到时候可不要苦兮兮地来求我。”
张津北没有回头,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回头。
他这辈子只挽留过赵琦一个人,可是没有成功,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从那之后,张津北就决定,以后只有他甩别人的份,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可是当他走出学校大门口的时候,张津北突然就后悔了。
但他还是没有回头,当他走到街角的时候,风好像已经把围巾上属于尹迟的气息完全吹散了。
张津北心里很悲哀,想起来每次离开她的时候,好像都准备跟她说一句“我爱你”的。
可是每次他们都不欢而散。
他还没有告诉她,他已经爱上她了啊。
她怎么就能先不要他了呢。
张津北猛然转身,拔腿往回狂奔。
可是空荡荡的校园里哪里还有尹迟的身影。
只剩寂寞的雪花在无声地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