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58、第 58 章 虐杀

　　裴青临见元茵神色紧张，迈开步子就往前走，忙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沉声道:“你去哪？”

　　元茵浆糊似的脑子被他一问，瞬间清明了不少，她暗暗叹道，果然人一慌，就容易坏事，明知这是陷阱，竟还傻不隆冬地往里跳。

　　可不去又不成，万一师兄他们真的在那儿该怎么办？

　　太守她不清楚，但以父皇的性子，师兄他们怕是有命进，没命出。

　　捏了捏手心，她正欲说些什么，裴青临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拎着她就往旁边的成衣铺走，“你乔装打扮一下，待会儿跟我一块回府衙去，如果真有什么事，届时再做打算，先别冲动。”

　　元茵稍稍一愣，颔首看他，迟疑道:“这……”

　　裴青临委实帮她够多了，她不想再扯上他，让他无端卷入这件事来。

　　“放心——”裴青临握住她的肩头，推着她走上台阶，语调闲散道:“你连累不到我。”

　　*

　　店内。

　　老板娘正倚着门框，磕着花生，探头探脑地往街上看热闹，忽的，瞧见两个绝色朝自己这来，一时间眼睛都看直了，花生也忘磕了。

　　裴青临冲她礼貌一笑，“老板娘，不做生意吗？”

　　“做做做。”老板娘当即回过神来，抖掉身上的花生皮，觍着脸迎了上去，热情道:“公子姑娘，里边请。”

　　她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圈，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是这位姑娘要买衣装吧，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昨个才上了不少新货，都是最时兴的样式，料子也是最上乘的，保证包姑娘满意。”

　　“姑娘你人比花娇，肯定是穿什么都好看的。”老板娘笑眯眯道:“但我觉着，您要是穿上华衣，那美貌定会更添三分……”

　　然而任老板娘天花乱坠说了一通，元茵都不为所动，她点点头，道了声谢，随即径自走向一排男装。

　　裴青临跟在她身后，认真挑选。

　　老板娘正为自己献错殷勤而略觉着有些尴尬，结果下一刻，她竟见那公子拿起男装，在姑娘身上比划了一下，似是不满意，他摇摇头，又换了一件重新比划。

　　老板娘简直目瞪口呆，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她老眼昏花，把公子看成了姑娘？

　　就在她怔神之际，元茵已换好衣服，束起长发，从更衣室出来了。

　　老板娘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模样，还真有翩翩公子那味。

　　与此同时，裴青临来到老板娘身侧，问她，“多少钱？”

　　“十钱。”

　　裴青临瞥了眼元茵，此刻她正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发，没注意他们这边。

　　他放轻声调，“老板娘方才说的那些时兴衣装，麻烦挑几件适合她的包起来，晚些时候，我让她来你店里拿。”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锭金子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登时眉开眼笑，她了然点点头，“没问题，我定给那姑娘挑出最好的衣装来，保管她见了欢喜。”

　　说话间，元茵向他们走来了。

　　老板娘看着她，捂嘴笑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啊。”

　　元茵听得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裴青临揽过她的肩，“走吧。”

　　元茵“哦”了声，也没在意，由他揽着，出了成衣铺。

　　*

　　两人到街上买了几盒胭脂水粉，元茵拿着这些东西，仔细给自己脸上点满了麻子，接着又在眼睛周围画了一个几乎占据半张脸的黑斑，然后便同裴青临一块去了衙门。

　　太守府衙内外的守卫比往日要森严得多，进出行人皆要盘问搜身。

　　好在门口有侍卫认得裴青临，裴青临说元茵是他的朋友，侍卫便没敢多问，引着他们一道进了府内。

　　外边艳阳高照，热浪滚滚，可一进府，瞬间感觉周遭暗了一层，花草仿佛也随之失去了颜色，黯淡得很。

　　三人沉默无声地走着。

　　有穿堂风吹过，隐隐带来了一丝寒气。

　　一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伫立着一个手持刀剑的官兵。

　　他们目不斜视，神情漠然。

　　元茵不敢明目张胆地观察四周的环境，只能余光偷偷一瞥，很快，她便发现不止廊上，就连墙底，屋檐都有官兵守着，此处宛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她心有余悸地想，如果没有裴青临带着，她怕是刚爬上墙就被人给抓了。

　　又往里走了些。

　　元茵忽然听见一阵沉闷的杖声。

　　“啪啪啪——”

　　木棍重重地打在皮肉上。

　　她竖起耳朵去听，没有听见丁点求饶痛叫。

　　有的只是无尽的处罚。

　　丝毫不给人求生的机会。

　　她低下头，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须得握紧拳头，紧紧握着，才能不露破绽。

　　“啪！”

　　不知是骨头还是木棍断裂的声音。

　　元茵浑身一颤。

　　不多时，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一直飘荡到她鼻端。

　　元茵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涌。

　　她死死咬住下唇，以防当场吐出来。

　　同昨夜船上的那场厮杀不同。

　　这完完全全是场单方面的虐杀，是上位者对人命的漠视和践踏。

　　元茵突然不觉得害怕了。

　　她只是恶心。

　　恶心又气愤。

　　她埋下头，颤巍巍地深吸了口气。

　　这个时候，裴青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轻不重。

　　但很有力量。

　　只是一下，他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少顷，杖声终于停了。

　　元茵走近，看到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被拉了下去，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长长拖了一地。

　　不知是死是活。

　　堂上围满了人。

　　地上摆了几十具焦尸。

　　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跪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而一群衣冠楚楚的人物则坐在高座上，态度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惨状。

　　四下一片死寂。

　　元茵抬眼扫视一圈，没发现师父师兄师弟们的身影，稍稍暂松了一口气。

　　她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司马洵阴恻恻地说道:“接着打啊，打到他们说为止。”

　　这些百姓里，有的是昨晚逃跑被抓回来的，有的是今早因为那张告示被忽悠来的。

　　他们统一的都很迷茫惊惧。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大人。”

　　磕头声此起彼伏。

　　“大人要我说什么啊？我只是个打杂的，真不认识那些刺客啊。”

　　“大人，我真不晓得我家男人去哪了，知道了，我也不会上这来了。”

　　“大人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

　　……

　　求饶哭喊声接连不断。

　　场面一度混乱。

　　“闭嘴！”司马洵眯起眼睛，抬手一指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恶狠狠道:“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杖打一百大板。”

　　男人瞬间面无人色，他哆嗦道:“一、一百大板？”

　　这还能活吗？

　　“大人！大人！我做错了什么啊！大人！”男人疯了一般，赤红着眼，不管不顾地大叫了起来，“我——”

　　不等他说完，很快，几个官兵便上去将他捆了起来，用布牢牢塞住了他的嘴，将他往外拖。

　　“唔——”

　　男人拼命挣扎，奈何无济于事。

　　其他百姓都吓傻了眼，当即噤了声。

　　“啪！啪！啪！”

　　又是新一轮的虐杀。

　　百姓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

　　元茵咬紧牙关，心跳如雷。

　　这哪是审问，这分明是在泄愤！

　　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上一世在宫中，这样闷棍打死宫人的事情太多了。但彼时，她尚可以拿出公主的身份，来保下他们的命。

　　而如今，她什么也不是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

　　“啪！！！”

　　她心慌意乱地闭上眼。

　　——“元茵，不要怕，按你真正想走的路去走。”

　　脑中蓦地闪过一道声音。

　　——“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条路是什么。”

　　裴青临站在廊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场无休止的处罚，手指紧了紧，他刚要出声，就瞧见身边人突然几步上前，踢翻了阶前那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

　　“哐当！”

　　堂上静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都侧目向元茵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