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罅隙》秋逢君

8、直男

　　宿舍是常规的四人间。

　　萧昼铮看了一眼自己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上铺，偏过头看向对面，出声询问：“郭川人呢？”
　　那男生是三班的姚庄芮，往门口看了眼：“大概洗澡去了。”

　　姚庄芮看着在宿舍转悠的萧昼铮，笑了笑：“你昨晚上怎么没来住？”
　　萧昼铮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看到我妈了？”
　　“看到了，挺年轻的，看着还以为是你姐呢。”姚庄芮开了个玩笑。

　　萧昼铮听了，也笑了笑没说话，仍旧在房间里东张西望的，似乎对一切感到很好奇。

　　姚庄芮：“你第一次住宿吧？那今晚上估计要睡不着觉了。老徐从初中就开始住校了吧？”
　　老徐叫徐春，是他们宿舍里的第四人。

　　离熄灯还有一段时间，老徐躺在床上也出声应和：“没错，不过今天第一晚激动得睡不着觉很正常。”
　　“那可不一定。”萧昼铮悠然道，眼神忽然盯住了对着他床铺的电灯开关。

　　终于找到了。萧昼铮陡然松了口气，心中暗暗想道。

　　“这是电灯开关吗？”萧昼铮随意和两人聊着，一边凑到开关前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伸出手指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固定螺丝钉的小洞抠了出来。

　　居然是一个微型摄像头！

　　萧昼铮直接走到窗边把它扔了出去，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怪异：“你们昨天没在宿舍……脱衣服吧？”

　　“啊？”
　　此时，光着上半身的郭川走进了宿舍。

　　哦豁。

　　“在宿舍脱衣服怎么了？”郭川一脸疑惑。
　　萧昼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小心被人看光了都不知道。”

　　郭川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挥开了他的手。

　　“你那猫呢？”郭川一边擦着头发问道。
　　萧昼铮假装不知：“什么猫？”
　　“你玩我呢？我都看见了。”

　　其他两人一听这话，顿生好奇。

　　姚庄芮：“那猫你的？还挺可爱的。”
　　萧昼铮：“真不是。”
　　“是我捡的。”

　　没人相信。

　　萧昼铮无奈，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快到点了，郭川你赶快点，马上熄灯了。”

　　郭川“哦”了一声，心里还念念不忘那只萧昼铮的猫。
　　翻身上床，萧昼铮却没准备睡觉，而是在周边的栏杆处一遍又一遍地摸着，但却一无所获。

　　“萧昼铮，可以关灯了。”

　　萧昼铮“嗯”了一声，房间顿时完全黑了，门口似乎有来往的脚步声。

　　他没觉得那位会只在宿舍装个摄像头就罢手，至少应该还有……

　　萧昼铮甚至掀开了床垫，仔细地摸过每一寸的床板。
　　藏得可真够深的。萧昼铮笑了笑，一用力，把贴在床板背面的窃听器拔了下来。

　　而窃听器的另一头。
　　一位端庄优雅的中年女人忽然面色铁青，低沉道：“他发现了。”
　　“他会发现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在女人身后，中年男人淡然一笑，“要是没发现，我反而会看低了他。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女人显然是上了火气，语气很不善。

　　男人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随后沉吟片刻道：“只不过他为什么突然要破坏呢？明明像之前一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也很好么？”

　　女人听了他的话，也开始陷入思考。

　　“孩子还是长大了啊……”男子感叹了一声，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他轻笑一声：“就让他以为自己脱离掌控了吧。”
　　女人的脸上此刻也是复杂莫名：“我也只是不想……”

　　男人把女人揽入怀中，安慰道：“这次不会了。昼铮可是我们一点一点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啊……”

　　“回来了？”闻吟原本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在听到开门声的刹那，骤然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孟姝脱下高跟鞋，拖着拖鞋走到闻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闻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与她对视。

　　最后，还是孟姝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晚饭吃了吗？”
　　闻吟也将凌厉的眼神轻轻移开，语气仍是有些冷硬：“吃了。”

　　“泡面？”
　　孟姝走到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边数落闻吟：“整天吃点不健康的，你自己不会做点？”

　　说完，没等闻吟回应又兀自叹了口气：“算了，也不指望你学会做饭了，我还怕你把我厨房烧了。”

　　望着在厨房开始忙碌起来的身影，闻吟眼神微动。
　　“老妈。”
　　孟姝那边炒着菜，听不太清：“啊？你说什么？”
　　“我以后不回来吃晚饭了。”

　　孟姝一愣，结果不小心被热油溅了手，不由得“啊”了一声。

　　闻吟脸色变了变，冲进厨房拉着她的手就拿冷水冲。
　　“哎，烧菜呢。”
　　闻吟：“我来吧。”

　　“我说你小子想什么呢，不回来吃饭是几个意思？”
　　“我又没说不吃。”闻吟随便翻了两下，就把火给关了。
　　“我准备晚自习结束之后再回来。”

　　孟姝眨了眨眼睛，有些担忧：“那不是都快10点了，你一个人骑自行车……”

　　“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晚上骑车还不安全。”说着，闻吟把菜盛盘子里，准备端出去。
　　“不过，我回来之后要看到你一个人在家。”

　　闻言孟姝脸色微微一变。

　　“哎，这到底我是家长还是你是家长，一未成年就瞎管大人的事……”孟姝小声嘟囔。
　　闻吟把盘子搁桌子上，清脆的一声响，随即闻吟沉声道：“谁有理谁管事，你说呢，孟姝女士？”

　　孟姝反正是说不过闻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在自家儿子面前低一头：“听你的，听你的。”
　　闻吟边吃菜边教育，说：“别乱带人回来知道吗，这里是我们俩住的地方，要是……”
　　“吃个饭还不消停！”孟姝用勺子轻敲了一下闻吟的额头。

　　闻吟无奈，大概又是没听进去。

　　孟姝又问：“你爸最近没来找你？”
　　闻吟含糊道：“找了。”
　　“哦，那还行，你记得问他要点钱。”孟姝托着下巴，望着闻吟，“就说你自己没钱吃饭了。”

　　闻吟翻了个白眼。
　　要是真这么说了，闻暨肯定就得来找孟姝兴师问罪。

　　孟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怎么样啊，第一天开学。”接着又促狭地朝闻吟挤了挤眼睛：“班上有好看的女生没？”
　　闻吟面不改色：“没注意。”
　　他是真没注意。

　　毕竟他的注意力都在帅哥上。

　　孟姝顿时有些失望。

　　“这周五有军训汇报，你来吗？”闻吟平静地开口，掩盖了内心的小期待。

　　孟姝歪着头想了想：“能来啊。对了，你几班来着？”
　　闻吟：……
　　“一班。”

　　“不过那天我不在班上……”闻吟大概把自己被选成护旗队的事说了一下。

　　孟姝听得眼睛直发亮：“护旗队听起来好牛！还有你们班那个班长，人很不错啊，你记得跟他打好关系。”
　　“其实也没……”
　　“那天我会跟同事借台相机来拍下儿子你的飒爽英姿！”

　　“其实不用……”
　　“再帮你带杯奶茶吧！对了，再问问你们班长喜欢喝什么，我帮他也带杯！你能进护旗队都是靠他的呀！”

　　孟姝三言两语就帮闻吟把周五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间转瞬就到了周五。

　　“要不要我帮你？”萧昼铮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闻吟手忙脚乱地系扣子。

　　闻吟脸有点红，但还是小声地拒绝：“……不用，我马上就好了。”
　　结果系完之后，闻吟发现衣摆怎么还是一长一短！

　　他简直快抓狂了！

　　闻吟悄悄扭头见萧昼铮仍是那副含笑的样子，顿时大囧。

　　“那个，萧昼铮，你过来一下。”闻吟说得极小声。
　　结果转头一看某人就当没听到！

　　闻吟瞬间爆炸，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再次把扣子一粒一粒解开。
　　没听到是吧！呵呵，下次我绝对不会再向某人开口了！
　　萧昼铮：哦豁。好像玩脱了。

　　萧昼铮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直接来到闻吟跟前，从领子开始帮他理顺，最后再到衣摆。
　　就在萧昼铮刚开始动手的时候，闻吟就把自己的衣服全权交给他搞定了。
　　毕竟他对自己的生活自理能力，心中也有数。

　　“……这样就好了。”

　　在所有的工作都完成后，萧昼铮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沉着眼，好像还有哪里不太满意一样。

　　“怎么了？”
　　萧昼铮看了看自己，又眯着眼睛看了看闻吟，恍然大悟：“你腰带呢？”

　　说着，萧昼铮就自告奋勇去找老师了。

　　“老钟说当时就想提醒你来着，结果你走得太快了，他没追上。”萧昼铮耸了耸肩，又朝闻吟招了招手，“过来呀，你自己肯定不会弄。”

　　于是，闻吟往前走了两步。

　　“……太远了，再过来点，不然我怎么帮你戴。”

　　萧昼铮自己也往前站了些。两人面对面站得极近，萧昼铮略微比闻吟高一些，此刻垂眸看着他，闻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正落在自己的下巴和脖颈。

　　“……闻吟！”
　　“啊？”闻吟骤然抬眼，清晰地从他墨黑的眼睛中看到了眼神慌乱的自己。
　　萧昼铮笑得有些无奈：“不是吧，离得这么近你都能走神啊。”

　　闻吟有些心虚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又傻了？我让你抬下手。”
　　萧昼铮仔细地帮他绑好后，脱口而出：“太瘦了。”

　　闻吟想这又是哪儿跟哪儿，随便应付了一下：“哦。”
　　萧昼铮自己也是一愣，不过是刚才切身地感受到了前桌的腰围，居然把自己下意识的想法给说出来了。

　　他应该会觉得被冒犯了吧？萧昼铮有些惴惴不安，但偷偷看闻吟的脸色并不太像生气的样子。

　　如果郭川在这儿，估计要翻白眼：请问你是怎么从你前桌的面无表情里读出不同情绪的？

　　“小伙子们，都准备好了吗？”钟鸿笑呵呵地走过来问，“待会儿你们可是第一个出场的。”
　　萧昼铮立刻正经起来：“准备好了！”

　　望了一眼观众席，乌泱泱坐了一片。闻吟开始深呼吸。

　　他是不太喜欢出风头的性格。初中时，除了成绩力压所有同学之外，在其他方面他向来表现平平。

　　“紧张了？”萧昼铮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头，闻吟差点被他吓得一跳，结结巴巴地回了一句：
　　“没有。”

　　萧昼铮自信满满，应该是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要走过主席台，升完旗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突然，萧昼铮的身子歪向闻吟这一侧，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俩才能听清的音量说：“待会儿你要带我去喝奶茶哦，我已经期待了一个星期了。”

　　闻吟点点头，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然而下一刻，萧昼铮突然捻起他耳边的一绺碎发把它放到耳后。

　　他想干什么？

　　心跳还未彻底平复，就又掀起波澜。

　　萧昼铮把不知道从哪儿拿的帽子戴到闻吟头上。
　　“好了，咱们走吧。”

　　闻吟扶着帽檐，眼神游移不定，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直男的可怕，他今天算是又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