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罅隙》秋逢君

10、多余

　　“你自己先说说？”陶以一旋开保温瓶盖，优哉游哉地喝了口茶，朝着闻吟一挑眉。

　　闻吟瞄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卷子，是他的。随即垂着眼眸，温顺道：“陶老师，我就这个水平，有什么问题吗？”
　　陶以一笑了笑：“没啥问题，也就是每种题型都刚好做对三分之一罢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闻吟大概知道陶以一看出了不对劲，但不太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仍然在垂死挣扎：“巧合也是有可能的。”
　　陶以一：“别和我来这套。”

　　他指了指卷子上的几道题目：“这第三道填空和第十道方法本质上是一样的，别跟我说你来不及，来不及你还有空做大题呢。”

　　陶以一似乎嗤笑了一声，又把卷子翻到反面，指着某一道题：“别跟我说是你考试的时候灵光一闪想出来的，”他抬头笑眯眯地看了闻吟一眼，心情突然很好，继续道：“自己做过竞赛书吧，嗯？”

　　“老师，这也不是不可能……”闻吟虽然觉得已经无力回天了，但辩解还是要辩解几句的。

　　管他信不信呢，万一信了呢？

　　闻言陶以一翻了个白眼：“那我陶字倒过来写！”

　　“本来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有人懂得取舍，别在一道题上死磕，所以故意把难题放在前面，你小子倒好，难题倒是全做了，后面留着空给我做？还是觉得自己很牛不屑做？要不你高考就拿难题的分，反正对你来说简单题的分拿了也没意义是吗？”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从始至终陶以一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但看得闻吟头皮直发麻。

　　陶以一又开始喝茶润嗓，一副乾坤在握的淡定样。

　　孩子毕竟还只是孩子啊，还想瞒我？呵呵。陶以一有些暗自得意。

　　听陶以一说着，闻吟的脸色也是愈加难看，小声说道：“老师，我没这个意思，我当时是真的没时间做了……”

　　别随随便便给我扣帽子啊！没看到其他老师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吗！

　　终于，陶以一祭出了杀手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轻飘飘地扔到闻吟跟前。
　　闻吟一看。

　　这不是我给戴书易的答案吗！怎么会在老陶这里？
　　难道……

　　戴书易反手把他卖了？
　　不就是拒绝了她的表白吗？至于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自己么？

　　闻吟心中不忿，但是却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用讪讪的目光在陶以一和答案之间来回扫视。
　　“老师误会了，这不是我的……”
　　陶以一毫无感情地“哦”了一声，接着脸上又露出疑惑的表情：“那这标答怎么会在二班？”

　　陶以一状似顿悟了：“我知道了！那就是他们班张老师写的了！”他转过身，似乎要去喊人。
　　闻吟眼皮直跳，叹了口气：“陶老师……您想怎么样？”
　　“我不想如何，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闻吟无奈，有些事真的不好说。

　　“不想搞竞赛嫌浪费时间？”陶以一随口说道。
　　闻吟听了忙点头。对，自己要专注高考。
　　“晚了。名字已经帮你报上去了。”陶以一笑呵呵。
　　闻吟语塞。

　　那你这一通表演是为了什么？逗我玩吗？

　　“周六的数竞课可以不来，但卷子要做知道了吗？”
　　这还行。闻吟直接答应了下来。
　　陶以一又掏出一叠卷子，推给闻吟：“你带走吧，每周和其他人一样交一份上来。”

　　闻吟拿着一堆卷子，这时候的心情不是很好。可某人偏偏就缺了一根经，没眼力见儿地非要凑过来：
　　“老陶找你说什么了？”
　　闻吟把卷子望自己桌上一扔，冷淡地看着后桌，往卷子那儿努努下巴：“没看见？”
　　萧昼铮若有所思地看着卷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往周围看了看，正经道：“你快点收好！”

　　闻吟开始头疼，这家伙又想到哪里去了？搞不懂。

　　而某人想的却是，老陶一定很看中前桌，知道他这次摸底没考好，特地给他开小灶呢！
　　只是被其他也没考好的同学看见了，估计要心里不平衡。

　　虽然这心已经明显偏向了某一侧，萧昼铮还浑然未觉。

　　一中让有能力的尖子生最多也只能选择两门竞赛课作为课余学习，对于萧昼铮这种理科全能选手一时间不知道该选什么。

　　“哎，你说我选那两门比较好？”萧昼铮一问出口就感到不妙，自己是不是打击到他了？
　　他准备暗暗缩回去，当做无事发生，却听到自己前桌的声音：“随便你。”半晌又添了一句：“喜欢什么就选什么吧。”

　　萧昼铮想了想，笑了声：“行，那就数学、化学好了。”

　　其实，他更喜欢物理化学。

　　但是，“喜欢”对于他来说总是有些奢侈，他的生活一向被利益包围，什么收益大，就做什么。
　　像个工具人。

　　他想试试能不能挣脱束缚在身上的枷锁。

　　来到一中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慢慢来吧，先别太去触动那两位的神经，反弹得太快对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事。

　　校门口。

　　被训了整整一周的少年少女们，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两天修整日，此时都格外兴奋。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闻吟只好拿出来接通。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刘平似乎狠狠瞪了他一眼，闻吟侧过身体，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电话一接通，闻暨的声音随着车水马龙一同喧哗地传进来：“儿子，你在哪儿？”
　　闻吟把电话拿远了些，大声回答：“门口！你人呢！”
　　“哎！我好像看到你了！”

　　电话被挂断。不久后，一个中年大叔趿拉着一双拖鞋，晃晃悠悠地朝他走过来，站定后还上下打量一番：“儿子？”

　　敢情一个月没见你连你儿子长啥样都不认识了？

　　“开玩笑呢……走吧，她们还在车上等着呢。”
　　闻吟表情猛地一沉，眨眼之后又恢复一贯的平静。

　　萧昼铮坐在上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郭川。

　　“你这大包小包的都要带回家？”

　　郭川听到问话停下动作，气喘吁吁地向上看了一眼：“这些衣服不得带回家洗啊。”
　　“谁叫你不自己洗的。”

　　萧昼铮呵呵一笑，直接脚踩着一层梯子就蹦了下来，跳下来之后还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郭川很想来一句：这里就咱俩，装给谁看啊？

　　其实郭川觉得这位萧班长还挺神奇的，光成绩好不说，连这种琐碎的家务事都做得很出色。

　　在这次住宿同学之间举办的内务评比中，萧昼铮居然和一帮女生一起拿了一等奖。
　　不得不说，这还挺让大家意外的。

　　萧昼铮把桌上的课本随意地收拢到了包里：“先走了，记得锁门。”

　　此时校园内已经没多少人了，不复早上的熙攘热闹。

　　在萧昼铮踏出校门的时候，一道灰色的影子倏忽间从角落里窜出，不远不近地跟上。
　　萧昼铮往后看了一眼，停了脚步等了一会儿，直到灰灰与他并肩而行。

　　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好像突然间被冲淡了不少，萧昼铮勾起唇笑了笑。

　　从学校到家的这段路是留给萧昼铮难得的“自由”时间，所以尽管路程有点远，他还是情愿步行回家。

　　“别再跟着我啦，不然你会倒霉的。”
　　灰灰“喵”了一声。

　　突然，萧昼铮拿出纸巾给灰灰擦了擦，直到白色的毛露出了些许。

　　“还是要洗澡啊。”

　　萧昼铮站在原地，盯着灰灰，心里琢磨着，要不要还是找个人暂时养着它？

　　马上都快到家了，小猫要是跟着自己回家，那绝对是没好下场的……萧昼铮眼里一时间闪过许多情绪。
　　缓缓吐了口气来平复涌动的情绪，萧昼铮拿出手机找某个人。

　　火锅店。

　　闻吟不太喜欢这种吵闹的环境，一只手托着脑袋，筷子百无聊赖地搅着自己碗里的汤。

　　闻暨和项微月正热火朝天的聊着什么八卦，不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对面的小女孩则是像饿死鬼投胎，从锅里捞起一片片牛肉，然后夹到自己碗里。

　　闻吟开始回忆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场聚餐。

　　“哥哥。”
　　闻吟向小女孩看过去，冷淡的眼神让她缩了缩肩膀，顿时改口：
　　“闻吟哥哥……你不喜欢吃吗？”

　　闻暨也暂时放下与项微月的交流，看向闻吟皱了皱眉：“不好吃吗？”
　　“没。”闻吟终于舍得动了动筷，从浑浊的汤里千挑万选地夹了片菜叶子。

　　项微月感叹：“是不太合小闻的胃口吧。”说着，略有责备地看向身边的小女孩：“都是岚岚你说要吃火锅的，大家都只好来迁就你。”

　　“岚岚爱吃就让她吃呗，这五六岁正长身体呢。”
　　项微月看了看岚岚肥嘟嘟的小脸，再对比对面清瘦的闻吟，又叹了口气。

　　闻吟感觉自己有些多余。

　　他好像一直都挺多余的，不管是在孟姝那儿还是闻暨这儿。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如何在这种尴尬的境地下自处。
　　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你好我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