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杖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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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庭杖责三十。
褚阳周闻听此言，跪倒在地，身后跟着跪倒的一片，是各色武官。而身旁毫无反应，站立着的一片，则是各色文官。
魏剑休见着这副场景，依旧是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龙椅上，似乎是觉得眼前的一幕极为无趣，貌似不经意地询问：“怎么，各位武将是觉得杖责三十太少，所以想再给镇北将军加点？”
闻听此言，众武将齐声道：“微臣不敢。”却没有起身。
百官之首，亦是文官之首，参知政事文柏松手持玉笏，上前一步：“启禀陛下，镇北将军常年驻扎在边关苦寒之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如今杖责三十，恐怕有伤军心，还望陛下再做思量。”
魏剑休眨眨眼，没听清文柏松的话，揉了揉因宿醉而泛疼的太阳穴，问身边的黄门谈言，道：“他说什么？”
谈言恭敬地将文参知的话重复一遍，不敢稍作添改。
听罢，魏剑休一挑眉，不愉：“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朕的命令比天大，那些小小的士兵又能算作什么？”，一言未毕，接着道，“何况，姓褚的没回京之前，京都太平，从未有过丝毫风波。可现在他回京之后，京都内蛮子越发活跃，谁知道和他有没有关系。”
褚阳周的汗涔涔落下。他一叩首：“微臣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魏剑休还是眼皮子半耷拉，没精打采的模样。但随后眼光一闪，却露出精明与怒气，“如果说你真是不敢，也就是不敢去击溃蛮军。数万雄师处在边关近五年，只守不攻，难道派给你们的军粮都是白用的吗？”
褚阳周这才知道，原来皇帝此番突然传他回京，并不是临时其意，而是心内郁结已久。
可他也知道，皇帝身处在宫园之内，贪图享乐，根本无法理解边关的苦寒和战事的残酷。
思量之间，正想着如何向皇帝解释，就见魏剑休一纸文书砸向他的面门，随后就是疾声厉语：“你自己看，看看蛮子的头领，是如何夸你们边关军，夸我们大魏朝的！”
褚阳周展开文书，便见其上大多都是羞辱的话，什么“边关军极好，任我们劫掠村舍，当真是快活至极”，什么“魏剑休小儿，不日兵临城下，你叫我一声爷爷，我便饶你一命”之类。但他看罢，心底翻不起丝毫波澜。因为两军交战之时往往互相叫阵，说的都是羞辱对方、鼓舞自己军威的话，而比起文书上写的，临阵时喊的，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褚阳周是不放在心上，可他想着皇帝的态度，也分外越发惆怅：「我是对这些话不在意，但皇帝从未见过战争，更受不了丝毫的辱骂。如果直接跟他说，这都是常态，恐怕他会更加大发雷霆。罢了，今日也只得受了这三十棍。」遂再一叩首：“微臣有罪，任听陛下责罚。”
虽然在场的人精也都知道他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认罪，但既然他本人已经伏罪，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何况天子话里话外，都是今日不论如何都要惩戒他一番，众人也不敢再说，便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解去官袍，尔后被一帮黄门和锦衣卫按住，接受杖责。
褚阳周仅着内衫，被按在受刑凳上，苦笑：「在边关多年都没受过伤，一回京城就是责罚，看来我褚阳周果真和京都这个地方犯冲。」思定，一闭眼，柔声对着黄门道：“开始罢。”
黄门咬咬牙，狠下心。一声令下，锦衣卫便用笞杖开始击打魏褚阳周的臀部，刚要落棍，却忽听得殿外一阵疾呼：“且慢！”
随后就是气喘如牛，衣冠不整的少剑星冲进殿门，跪倒在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下一句便是：“求皇兄饶过镇北将军。”
皇帝早就给了少剑星特权，准许他不必上朝，来去自由。因而对于他的迟来，众人都没有丝毫的惊讶，反而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
而坐在高位之上的魏剑休，一眯眼，倒是没想到少剑星和褚阳周两人还有牵扯。翘起二郎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朕不仅是君子，更是天子，说出去的话怎么能收回呢？”
少剑星跪倒在地：“天子一言，自然不能收回。但臣弟斗胆请问，镇北将军犯了何错？”
“镇守边关不力，任由北蛮欺压我魏朝百姓”，魏剑休懒懒地勾着靴子，也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有错必罚，理所应当。臣弟认同当庭杖责三十”，少剑星说罢，跪倒在地。
众人都无声默叹，都想着：「就知道这混世魔王只会搅混水，连浪花都翻不起来。」
魏剑休正准备再令黄门开始行刑。却见少剑星仰起头，话锋一转，“但皇兄向来赏罚分明，有错必罚，有功必赏。所以臣弟请求皇兄，既然已经先论罚，就念在镇北将军多年镇守边关的功劳，奖赏他，免去这三十杖责。”说罢，重重地往下一磕头。
群臣一喜，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都随着平王跪地：“请陛下奖赏镇北将军，奖赏他免去三十杖责。”
魏剑休望着群臣中心的少剑星，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番口才，不由得又惆怅又欢喜。而眼神扫过一帮跪倒的大臣，「民意不可违」五个字立刻浮上他的心间。
抬起手，正准备赦免褚阳周。魏剑休的念头却又一转，忽然回忆起《齐物论》里：“即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便想：「现在朝堂之上貌似是民意胜了我，可是他们胜了我，就能说明他们是对的吗？并非如此。如果一时争辩的胜利就能判断正误的话，嘲笑雄鹰的蜩与学鸠才是最终的胜者。那么，若朕的想法才是对的，岂不是被他们带入歧途了吗？」
想到这里，魏剑休拧起眉头，陷入沉思：「那究竟是朕对，还是百官对呢？不能看支持谁的人多，而得看是非。褚阳周的确罪吗？有。有功吗？也有。罪大还是功大呢，百姓，辱骂，镇守……显然是罪大，有罪必罚！」
皇帝思定，舒展眉头，便顺着抬手的动作，呵道：“什么先罚后赏，赏罚相抵！镇守边关数年，一战未起，光是`镇守'。这样的功劳，也能抵消任由蛮子欺压边关百姓的罪过吗？”
此话一出，群臣哑言，少剑星亦是无话可说。而仍被按在行刑凳上的褚阳周眼皮子一抬，只说：“臣知罪。”
少剑星听罢，恨恨地咬牙。气恼自己和百官都替他褚阳周争辩，可他自己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但少剑星不知道，褚阳周哪里是无动于衷，他也想为自己争辩，为镇守边关的兵士争辩。但他心想：「皇帝不明白边关的难处，且性情刚愎自用，我若是强行跟他解释，反而会让他恼羞成怒，罪上加罪。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受罚。」遂不作辩解。
魏剑休见堂下再无人反驳，一挥手，正准备示意继续行刑。
却忽听少剑星又一个响头：“臣弟求皇兄再作思量。”
魏剑休的手第二次僵在半空。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平生喜好玩乐，随遇而安，少有如此恳求自己的事情，心下难免动容。但想起：「军国大事，哪能由私情决定」，便狠下心勒令：“行刑。”
锦衣卫便抬起笞杖，在心内念着：「一二三四五，皮肉受点苦。六七八*九十，回去坐上席。」这两句念完，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板，尔后微顿，继续念叨：「再打二十板，郎中抢饭碗。」
褚阳周的双手紧紧地抓住行刑凳。臀部是火一般烧灼的痛，但他僵着牛脾气，决定就算被打死，也绝不会叫出声。
百官看着他面色逐渐惨白，汗涔涔一片如雨落下，但始终没有求过饶或叫出声，都感慨：「不愧是被前任镇北将军褚星河看重的人，当真是一条好汉。可惜皇帝昏庸，白白让他受了一场灾。」
而少剑星则是又愤恨又心疼，跪在地面，久久没有起身。他的牙齿紧咬着嘴唇，早就已经渗出血珠，但他却感受不到唇上的疼痛，而隐隐感觉到和褚阳周一样，臀部是火一般的疼。
最后一棍落定。
少剑星急忙上前搀扶住他。却不料先被他人抢先。而抢先的那人，少剑星也认识正是昨夜带兵的秦武渊。
「伪君子」，秦武渊斜睨少剑星一眼，无声比出口型。他扶着褚阳周，让他往自己身上靠，尔后向皇帝请罪，先行离开。
魏剑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准许他二人先行离去。可眼看着他们跨出殿门，殿堂内一派寂静，无人敢多说一句话，多吐露一个字，却又觉得无趣：“无事就退朝罢。”
众人一起下跪，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剑星抹去额间的汗，一下朝就往宫门口赶，希望能追上秦武渊和褚阳周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二人即将登上车舆时追上他们。
少剑星喘着粗气：“送他回镇北将军府吧，我去请御医。”
秦武渊本就是个暴脾气，看他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就更加气愤。直接上前一步揪住少剑星的衣领：“你装什么装？难道不是你私下里给皇帝告的状吗？”
少剑星被他捉住，难以挣脱，悬在半空。听见这话，他想起自己昨晚说「向皇兄告状」，才明白为什么今天秦武渊对他特别仇视。于是立刻开口解释：“不是我，我昨晚一回府就睡了，今早听宫里黄门传来的消息，知道褚阳周被皇兄责罚，才匆匆赶过来帮忙的。”
秦武渊听他说话，不听则已，一听更是动气。骂道：“我秦武渊是不聪明，但也不能让你随便欺骗。”
“我发誓，如果刚才跟你说的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少剑星伸出右手中间三根手指，言辞恳切。
“大丈夫敢作敢当，不需要发誓，我也信。你这种小人，发誓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值得我相信”，秦武渊把他放下来，冷笑道：“我就只问你一句话，你既然说`宫里黄门传来传消息'，如果不是你提前让黄门注意这件事，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你`镇北将军被打了'？”
“这……”，少剑星被他问住，无言以对。
他当时听黄门说“褚阳周被打了”就急匆匆赶来，根本没有关心是真是假。而赶到朝堂之后，发现褚阳周的确在受罚，就更不会去关注那个黄门为什么特意来传消息了。
所以现在秦武渊这一问，的的确确是难住了他。少剑星只能如实说：“我不知道。”
秦武渊还是维持着冷笑：“你的确不知道。因为就是你安排的，想看看我们将军的热闹罢了。”
少剑星在京城，向来是被供着的，哪里受过这样不明不白的污蔑。气急之下，大吼：“我是有这种脑子的人吗！”
秦武渊也是大吼：“我都有，你怎么没有！”
两人吼完，都愣了，面面相觑。
秦武渊尴尬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伯仲之间，谁也不需要妄自菲薄。”
少剑星点头：“没错没错”。
秦武渊见他不像是一般纨绔子弟那样胡搅蛮缠，心底的火暂时消了一些：“那我先护送褚将军回府了。”
少剑星习惯性地点头：“好的好的”。猛然回神，才想起自己是要看看褚阳周的。
可惜的是，车與已经飞快地跑远了。他就不再耽搁，让和车夫一起等候的小厮先去传唤御医。自己则独自往镇北将军府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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