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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问题班的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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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千里入职之初,只觉四年的博士生涯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八百年,几乎耗尽了这辈子的心力,现在她只想躺平。
岂料一入职躺平梦碎,非升即走的严苛条件扑面砸来,其他的条件她就忍了,怎么还有一条要承担三年本科生班主任啊?
她是来应聘中小学的吗?这里怎么大学还有班主任啊?
不是……请问现在有哪个大学生会听班主任的话吗?
一个大学生可能会对自己的辅导员恨得咬牙切齿,但你问班主任,大学生只会茫然:我们班主任是谁来着?
班主任存在感远远不如食堂打饭阿姨。
班主任例会,程千里望着台下比她还死气沉沉的学生,不禁陷入沉思。
如果说程千里属于活人微死,台下学生们看起来半截入土了。
程千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公式化地教训起来:“来、来、来,同学们都打起精神,让我们赶紧把这部分讲完好吗?尤其是你,赵醒,把你的耳机摘了。要想挂着耳机还不被发现,至少留个长头发吧?老师看到你们的成绩,心虽死了半截,至少眼睛还没瞎呢。”
台下的人如树懒般慢悠悠地行动起来,然后又一脸呆滞地看向程千里。
玩手机的依然玩手机,看小说的还在看小说,聊天的仍旧聊天。
程千里心里也把上级狠狠吐槽了一通。
哪个大学生喜欢上了一天课,晚上还要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积极应对当代社会的‘怪’现象”这么老生常谈的话题。
说实在,这帮学生现在能坐在教室里,程千里都觉得他们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
也许是程千里眼神中的绝望快化为实体,班长——全班唯一一个还算积极响应的学生——着急起来:“大家注意一下课堂纪律啊!”
程千里更加绝望了——她发现班长说话都比她有用。
算了,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程千里翻着上午学院开会时发的会议纪要,纪要要求她们给学生们开班会讲现在正处于一个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代的当代大学生应知应会的内容,从AI应用讲到脑机接口,从半导体讲到外星人。
从这份大纲要点看起来,程千里有些怀疑学院领导是不是被最近科技板块大叙事的画饼吹胀了平滑的大脑。
哪个刚成年的大学生会对这玩意感兴趣啊?
但,活还是要干完的。
程千里绞尽脑汁想调动学生积极性,于是从无聊透顶的提纲里尽量找了一个没那么无聊的话题问道:“那同学们有没有考虑到怎么证明外星人存在或者不存在呢?”
一片默然。
程千里面无表情:“回答的加综测分。”
终于有人有动静了。
“老师,这个话题现在做短视频都没流量了。”
“豆包豆包,你来回答老师的问题。”
“老师,外星人电解质水可以证明吧。”
现在轮到程千里呆滞了。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应当如此。当代大学生活就是老师与学生相互敷衍糊弄,看得过去就行啊。
敷衍完彼此,程千里身心俱疲地走出晚自习教室。
程千里就职于永宁城市大学社会学院,理论上说,这其实是一所好学校。
永宁城市大学是一所三合一大学,又叫“拼好学”。
它的前身是三所大学——交通大学、建筑学院、电子信息工程学院合并以后成为一所区域知名的综合类大学。
三所原身的专业都很重要,一时分不出胜负,因而三所学院都认为自己才是学校的“擎天支柱”,看不上其他两个学院,学校内部斗争不休。
但是,相比于它们之间属于理工科内部的“人民矛盾”的歧视链,文科类学院完全不在他们的歧视链条里。
新校长上任后,壮志雄心地搞全校大巡查,召集几个文科学院院长前来述职。
听完几个学院的汇报后,新校长发出了一句真诚无比的提问:“所以,从本质上来说,你们这几个学院研究的东西,啥用都没有是吧?”
管理学院、文学院、社会学院、哲学院四位院长齐齐愣住。
社会学院院长很是年轻,又血气方刚,一听这话立刻阴阳了这位地质学出身的新校长:“那确实比不上您出门拿块石头就研究起来有用啊。”
怼人一时爽。
这位是爽了,此后几年文科学院在学校就更加边缘。先是给了一堆文科学院根本完不成的考核指标,比如学院内每个教师新增横向课题到账十万元。
这要放在理工类老师,随便一个专利就超过这个数,毕竟对理工类老师来说,学校工作只是副业,自己的实验室才是赚钱主业。
可那些文科老师呢?
管理学院还能有点外快收入,哲学系的教师们看到新政策不禁一脸茫然。
哪个冤大头企业会每年给他们哲学系几百万经费支援他们搞横向课题啊?
搞哲学不如去搞传销,实在不行下班就跑代驾,说不定能满足学校的新政。
于是,几年后几大文科学院人均如泄了气的气球,垂死挣扎在考核之上,生源也一年不如一年。
程千里开完班会,就站在路边吹冷风,思考人生、存在、和这份教职的意义。
永宁市天黑得早,八点多月亮已经升起,藏在云层后面,敷衍地洒点月光。
她麻木地看向月亮:……行,你也和人类相互敷衍对吧?
赵醒正同样看着这轮月亮,他的手里握着一份学业警告单。
从一个高考高分入校的品学优良的好学生,到现在学业预警拉满的浑身都打上“问题学生”差评标签的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只是觉得初高中太辛苦了,上大学想轻松一下,水课玩玩手机睡睡觉不要紧的,一个月后就发展成了熬夜在宿舍玩手机,白天起不来就顺势逃课。一开始挂科还难过愧疚,把游戏app全卸载了,去图书馆发奋图强。
没两天故态复萌,觉得挂科也没什么,新学期补考不就完了。
……终于,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大三的他,已经学业预警,教务处发出退学警告了。
他恍惚、羞愧、茫然,想改变却不知道怎么改,想学习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滑向手机。
就连现在走在路上,他的手指仍然在不自觉地刷手机,耳机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廉价短视频笑声。
他也不想这样,可为什么就是无法控制呢?
耳机里爆炸的短视频声音突然传来一声:“因为你是挂科王啊。”
“什么?”赵醒吓了一跳。
他原本正在看的短视频里主播五官变得越来越奇怪。
就像是AI生成的人,一眼说不上哪里奇怪,仔细一看竟然有六根手指。
那主播竟然也和他一样戴着耳机,然后反反复复摘下耳机、又戴上。
嘴中还一直在念:“上课要摘下耳机,不然就会挂科的。上课要摘下耳机,不然就会挂科的。上课要摘下耳机,不然就会挂科的……”
这样反复念了九遍后,那主播突然盯着赵醒笑了,一脸满足:“可是我已经挂科了啊。”
赵醒顿觉毛骨悚然,主播的目光太熟悉了,自他成绩下滑后,老师、辅导员、爸爸妈妈,甚至路过的每一个人,看他就是这种眼神。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挂着“挂科王”的人形标签。
赵醒只觉窒息到了极点,痛苦地发出一声爆裂的尖叫。
程千里原本还在“望月思”,一听这声响,陡然神情一变。
原本懒洋洋的神色不翼而飞,她摸了摸左手腕上挂着的金色铃铛,目光冷峻起来。
她耳朵动了动,眉头一皱,转身大步向图书馆跑去。
月亮彻底敷衍地藏在云层之后,连一点光芒也不愿意再给予人间。
图书馆顶楼一片漆黑。
只有依稀可见的人影站在天台台阶上。
赵醒戴着耳机,手握着手机,双目失去焦点,口中不断念道:“对啊,我是挂科王,连我爸妈都这么说,我现在拿到学业预警通知单了,室友都没有,只有我有,我活该,我要完了……”
他一边念着一边翻过护栏,恍若无知无觉地向着前方踏步——然后,一脚踩空。
坠落的瞬间,赵醒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在空中挣扎,眼球要迸裂出来,而又无能为力地继续坠落。
之前刷弱智短视频的时候,就看过有人分享说跳楼的人在坠落的时候都会后悔,以前他不信,现在他是真的信了。
就在他绝望到极点之时,整个人忽然一震,然后手臂被人狠狠抓住。
赵醒一个震荡,像是重力一下子被人卸掉了。
他再抬头就看到刚才开班会开得心如死灰的程千里。
“程、程老师……”他结巴起来。
程千里左手紧紧抓住天台护栏栏杆的底部,整个人也挂在半空,双脚狠狠蹬住墙壁,右手则是稳稳地抓住赵醒的右臂。
“我真是服了。”程千里眼神里原本的丧气荡然无存,瞳孔竟变为金色,她眯着眼睛,气极反笑了起来,“真会挑时间啊,开完我的班会你小子跳楼了,我的教师资格证差一点就如奶油般融化了!”
赵醒:“……”
啊不是,老师,这是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