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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炮烙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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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皎满眼怒意地盯着洛却杭。
她讲了那么难听的话,可她并不怕他更胜一筹的反唇相讥。
从来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洛却杭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张了唇瓣,却不是回击她,“臣知道公主正在气头上,可是公主,谨言慎行总不会错的。”
他叹息着道:“公主应该听过的,恶语伤人六月寒。”
声调平静轻柔,承载着清晰明了的退让之意。
如果是之前,却杭大概是要拿话噎百里皎的。
但他忽然学会了退让,因为他觉得以前的百里皎无理取闹、无可救药,单纯的脾气坏、言语刻薄。
而现今,他不知不觉地对百里皎有所改观。百里皎没他想象中那么差劲。
如果他像之前那样回嘴,那他们只会重蹈覆辙。
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先低头,态度冷静地和她说话。
“臣对陛下并无分毫非分之想——”他的话戛然而止,视线里百里皎走得干脆利落,略走几步,便小跑起来。
她半刻钟也不想和他多待了。
矛盾摆在那里,可能会因时间流逝而慢慢消逝,也可能埋进他们心里,成为无时无刻不膈应的疙瘩。
当机立断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洛却杭特地去找了百里皎的侍女华阳。
他问她有何妙法,可以平息百里皎心内因他而起的怒火。对此,华阳笑盈盈地给了他个建议,“大人不妨努力为公主筹备献给陛下的礼物。”
“公主准备送给陛下什么?”
“公主听说陛下喜好琵琶,尤其是玉石镶嵌的,准备给陛下送面独一无二的琵琶。”
却杭眼神陷入深思,旋即抬起头来,“不要告诉公主,我找过你。”
翌日,午后,百里皎是听见凄怆琵琶声醒来的。
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听见如裂帛般的琵琶声,嘈嘈切切杂声中漏着杳渺悲郁,仿佛一拨一挑都浸过哀伤。
“华阳……”她想问华阳谁在弹琵琶,四下扫望,华阳却不在。
百里皎搓了搓惺忪眼皮,穿上鞋,循声下楼。
琵琶声听着像是从这座小楼楼下飘上来的。
果然,她往楼梯转角再往下走没几步,便看见了洛却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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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杭挺直身子怀抱紧琵琶,纤秀手指灵动地在丝弦上勾拢抹挑,丝丝琵琶弦如饮冰露,拨出琼音玲玲盈耳。
百里皎看是洛却杭坐在小楼下,脸色就沉了下来,立刻转过身往上走。
琵琶琼音倏然停住,洛却杭笑着柔声道:“公主,既然下楼来了,何必急着上去?”
百里皎略停了停,洛却杭又道:“可否给臣一个面子,暂且驻足。”
许是琵琶声清透曼妙,又许是洛却杭的态度恳切,百里皎真的停住脚步,缓缓走到他面前,“你想说什么?”
他不答,只眉目温情地浅笑,“公主想听什么?”
“你会弹什么?”
“凡是琵琶曲,臣都会弹。”
成亲那么久,她新近才知道洛却杭竟有这样好的技艺,山水画洒脱飘逸,花鸟画得栩栩如生,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洛却杭坐在西边小楼楼下弹琵琶,目的何在,她当然清楚,偏偏故意刁难他,“颖师弹的那首曲子,你也能用琵琶弹吗?若你不会,本宫便走了。”
《听颖师弹琴》,唐人传世之作。
琴声精妙绝伦,闻者如以冰炭置肠,可诗中却没记载颖和尚弹的是哪首曲目,况且颖和尚拨弄的是琴。
“这……”洛却杭一时答不出话来,起身放下琵琶,诚恳道,“是臣有错在先,辜负公主好心。”
“可是公主,为官者公私需分明。此事乃国之要政,诚然该守口如瓶才对。公主,你我皆非垂髫稚童,分得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讲。”
却杭讲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似乎他考中了探花都是屈才。
洛却杭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示意百里皎接下。
“这是什么?”
她接过来,边展开边听洛却杭道,“这是臣昨日写的欠据,公主为臣割舍的三百亩良田,臣今年除夕夜前定然如数归还。”
纸张全然展开,纸上排排墨字端正遒劲,她看着欠据忍俊不禁。
这两年,她下嫁出宫,好一似池鱼如故渊。府外又不像宫内拘束压抑,她原先性子就急,慢慢变得冲动易怒。
她生气时什么也听不进去,可若停留下来,听惹她生气的洛却杭说话,那便表示她愿意和他和解。
只要他有一个好解释,只要他的态度够诚恳。
“本宫昨天生气,是和你说的气话罢了。”她动容道,鼓起脸颊,藏不住笑。
“臣发誓臣对陛下绝无非分之想,公主大可不必多心。”他举起手区掌向天发誓,照百里皎昨天话听来,她是误会了他对陛下有意。
百里皎本来没觉得琵琶有哪里不对,闻言倏然作色,“你从哪里弄来的琵琶?”
连她都是眼线暗暗传消息来才知道百里凉最近犹好琵琶,洛却杭为什么会知道百里凉的喜好。
却杭坦承地道:“臣用这几天画的三幅卷轴和城内西巷的老先生换的。”
“臣无意得知,陛下近来在向乐师学习拨弄琵琶。”聪明如洛却杭,一下猜透百里皎缘何又变得有些不快。
她以为他对百里凉有私心,所以对百里凉深有了解。
“公主不是想着给陛下送寿礼吗?臣试过了,这面琵琶质地上乘,弦音清透,不输为琵琶中的绕梁焦尾,公主以此献礼,定然投合陛下心意。”
却杭讲得极真诚,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最初的想法。
百里皎默了会儿,“谢谢”
谢谢他别出心裁用如玉珠走盘似的琵琶声引她下楼来,愿意态度和善地解释清楚,谢谢他上心筹备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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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皎看洛却杭顺眼了不少,甚至还经常在经意不经意望着他时,不由自主地想:“他怎么生得那么俊朗?”
她也察觉到只要看见他,那么十有八、九她会走神,痴愣愣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
譬如说,六月廿五日晚,青暄女帝生辰当晚,她和洛却杭一起赴宴。
两人同坐一席,她竟然按捺不住地偷眼瞟他,后来干脆假意望沁元殿殿外夜景,实则看他,魂游九天。
洛却杭感觉到有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他,每每侧身,却发现百里皎的视线并非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由怀疑是自己疑神疑鬼,又感到不自在,遂在中途起身离席。
沁元殿旁是太液池,很熟悉的地方。
夜色朦胧,他靠着水榭栏栅,清凉晚风掠过面庞,水声泠泠地流过他心间,不胜欣愉。
身后忽然有道饱含笑意的女声响起,“素闻宝藿驸马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却杭回头,瞧见一个身穿华服、仪态雍容的女人,梳得整齐的发髻上满叠珠翠。
他对她有点印象,晚宴时她就坐在他们那个席位左边,是当朝公主之一。但具体是哪一位,他还真认不得。
洛却杭向她微微拱手致意,百里瑶笑得又甜又媚,“本宫不知宝藿驸马在朝中所任何职?”
“臣不才,承蒙陛下抬爱,在朝中任提点刑狱公事一职。”
“那便是位提刑官了。”她煞有介事地笑道,才想起来他未必认得她,介绍自己,“洛提刑,本宫是先帝第七女。”
“宝藿的生母过世之后,宝藿便交由本宫母亲抚养,本宫与宝藿是一干异母姐妹中最亲近的了。”
洛却杭接不过话茬,只出于礼貌,微微翘起唇角。
百里瑶目光娇媚地流连于他身上,“洛提刑,可听过《活捉》么?”
从宴会一开始,她便一眼瞧见了洛却杭。一时间嫉妒、懊悔的情绪纷纷涌上心头,凭什么哪里都不如她的百里皎能嫁给这么英俊的男人。
百里皎在席间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洛却杭,桌上的美酒佳肴全都黯然失色。
洛却杭离席不久,她便也跟了出来。
他答得谨慎,“幼时在乡听过,年长至今岁,便也忘了。”
“慕虹霓盟心,蹉跎杏雨梨云,致蜂愁蝶昏。”她眼中若有哀愁,向前走近了半步,“洛提刑,你说这张文远哪里好来让那有丈夫的阎氏死了都要来找他?”
那《活捉》唱的是阎婆惜化成厉鬼,对情郎张文远念念不忘,取他性命一道做鬼的逸闻。
虽然乍听起来哀感顽艳,那阎婆惜却不是节妇。
他面无表情地作揖,佯装听不懂百里瑶的暗示,“恕臣见识微薄,臣不知。”
她以为他真没看过,真不晓得,叹了口气,却是笑着说道:“本宫夫婿新近亡故,本宫思念至深。他若在今夜前来找本宫温存,本宫还能欣然允之,今夜之后却是不能了。”
可她哪有半点憔悴伤心样。
洛却杭背挺得很直,与她对视的眼神很纯粹,纯粹的茫然无知。此时此刻,愈是知道便愈是要装不知道。
百里瑶都快靠到洛却杭身上,洛却杭蹙眉往后退了退,她笑笑,含蓄地引用戏文,“既听佳音,以清俗耳。何必初学,又乱芳声?”
洛却杭听了一怔,庆幸百里瑶没有说得太露骨,她的意思他听得明白,无非就是因为今夜瞧见了他,所以对亡夫毫无挂念。
却杭真是纳闷,他现在的身份还是百里皎的丈夫,这女人嘴上说着和百里皎亲近,实际上却迫不及待地想对他投怀送抱。
他依旧道:“臣愚拙,臣不知。”
“洛提刑可知,本宫原是与洛提刑有缘的。”百里瑶的目光灼灼,似乎和沁元殿内他感受到的那道视线重合。
他不由愕然,他原以为是坐在左手边的百里皎在看他,可细想起来百里瑶的位置正在他们左侧。
洛却杭缄默不语,出来透风是他当晚做的最愚蠢的事,没有之一。
她的目光始终落于他身上,忽然娇滴滴地哎呀一声,“洛提刑,本宫坠子怎么掉到你身旁去了,可否劳洛提刑替本宫拾过来?”
百里瑶只以为洛却杭不看南戏,听不懂她的暗示,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方才跟他说话时,手一直缓缓地在解玉坠子,故意丢到他身畔。
洛却杭拾完便想转身告辞,递交玉坠手猛地被百里瑶紧握住。
他像被炮烙似的连忙抽回手,语调肃然地道:“公主自重。”
“哦?你是看见宝藿来了才那么说的吧。”百里瑶脸上仍挂着笑容,不知死活的样子。
却顺着她乜斜的眼角余光看去,百里皎正怒气冲冲地绕过九曲桥,奔向他们所在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