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流光逐月影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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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日天色又有些阴，但是也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平阳公主自早上便觉得身子懒洋洋的，于是恹恹地躺了一上午，中午只喝了几口稀粥，出来的时候前院里只有几个侍女正摆弄着花草。雪珠从门里跟出来，殷勤说道：公主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刚才只吃了那么一点呢。
平阳公主淡淡说道：只是有些倦怠，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说着走到那几位侍女的身边去，看着她们细心地料理着，忽一眼见到有两三株菊花的枝叶分外生得茂盛些，不由得有些奇怪，说道：怎么这几棵与其它的不同？
有一个侍女回身向公主行礼，低声回道：这三株菊花是大将军新近拿回来的，因此与其它的有些差异。平阳公主闻言不由得怔一下，是卫青拿来的？这倒真是稀奇了，她素来也不觉得他对这些花草感兴趣的，平日里除非是陪着她，否则绝不会怎样地去侍弄，即便是赏花罢，他也不太有兴致……想到这里便问道：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侍女答道：就是最近的这两三天，将军每日回来便会放一盆在这里，而且……说着抬头看着主人，平阳公主微一蹙眉，说道：说下去。那侍女急忙地继续说道：而且这几天将军每日都给这些菊花浇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我们也拦了，不过他不听的……
平阳公主一时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她其实虽然听了妹妹隆虑公主的话，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却也是一时半会拉不下脸面去跟他道歉的，毕竟贵为公主的她还无法习惯向自己的丈夫低头……可是卫青如今这样的举动，即使不说，难道她会不明白他的用意吗？她的心里有一种暖意，轻轻地漾动着，心里却忍不住笑意了，他这个人呀，一直就是如此地讷于言而敏于行……
大将军人呢？过一会平阳公主这样问道，那几位侍女都是一径地摇头，只身边的雪珠笑说道：大将军正午时分回来过，不过适才又出去了，最近一直是这样。平阳公主闻言笑了一下，莫非又要拿一盆菊花回来么？又忽然地望了一眼雪珠，仔细地打量一番，雪珠心下有些着慌，只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但是公主却也没有说话。
平阳公主抬头望了望天空，阴阴的深蓝色，似乎快要下雨的征兆，只不知他出门有没有带上雨具，意欲使人送去，却又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唉，她微微一叹，看来自己的确对于夫妻相处之道知之甚少，可笑年纪却已经不轻了，比之身边这些侍女们的青春年少，真正是老了……
公主！忽然耳边听得一声轻唤，她回转身去看，却见正是自己先前在侯府里伺候自己颇为得力的那个蓝珏，也有一阵子不见了，看起来比先前倒是成熟妩媚几分，心里不由得高兴，说道：蓝珏，你怎么来了，平阳侯府里都还好么？
自公主出嫁入大将军府之后，蓝珏由于已经嫁与侯府里家令之子为妻，便也留在了那里，但是她服侍公主日久，感情已经深厚，一时总是眷恋难舍，便会经常地寻机会过来看望，此次她是隔了几月才来的，因为她如今既要照顾丈夫，还要照顾出生甫一岁多的儿子。
蓝珏高兴地说道：公主看上去气色不错，奴婢原还担心……说到这里忽然地顿了一下，平阳公主略有些疑惑，说道：担心什么？蓝珏犹豫了一下，方说道：奴婢听说公主与大将军闹了点意气，以为公主肯定要心情不好了……
平阳公主闻言不由得微微有些蹙眉，说道：这件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其实她也真正是想不透，府里面的人知道此事的也不多，即使是雪珠几个较为亲近的她都不曾说过，多半她们只会以为大将军这几日政务繁忙就是了。耳边却见得蓝珏一脸的忧心，低头轻声地说道：请公主恕罪，只因奴婢认识南宫侯府里的一个侍女，她无意中说的……请公主宽恕，奴婢们都只是……
好了，平阳公主并不欲追究，只是摇了摇手说道：只是小事情罢了，怎么竟然传得这样快？但是她的心里却微微有些不满，怎么妹妹竟然会将这种事情也告知奴婢们呢？正思想间又听得蓝珏说道：其实那侍女是无意中说的，她本来只是说南宫公主正与南宫侯闹意气而已。
什么？平阳公主微微一怔，这才几日，妹妹也与南宫侯闹不和了？不过说起来也不稀奇，夫妻本身便是如此亲密，恨不得日日碰头，一语不合或者多说了几句都有可能引起一些争吵，何况妹妹那个脾气更是容易冲动……想到这里便又叮嘱说道：不要将这些事情传来传去，明白吗？
蓝珏急忙地点头应允，一时在一侧取代了雪珠，静静地搀了公主向前走，且声音柔和地劝解道：奴婢比其他人更知道公主对大将军的心意，也知道这么多年来公主捱得有多辛苦，现时好不容易在一起长相厮守了，怎么公主反而要与将军生气呢？平阳公主笑一笑说道：你怎知是我要与他生气？其实这一次是他发了我脾气才是。
蓝珏闻言不由得怔了一下，又轻声地说道：请恕奴婢大胆，将军的脾气那么好，一般不会轻易发脾气的，何况又是对公主呢，他当时娶到公主如此费心，不会轻易地就惹公主生气的……平阳公主忽然地自她的话中听出一丝弦外之意，便停住了脚步，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蓝珏犹豫了片刻，说道：其实有一件事情奴婢一直没有告诉过公主，只是怕公主生气。
平阳公主微蹙眉，说道：快说，你现在不说我更加生气。蓝珏急忙地说道：公主大概不知道，当时公主召集了侯府里的奴仆们商议择谁为夫婿，奴婢们一致推选了大将军，其实……其实之前公主不在府里的时候，将军曾经有来过的，所以他的心意奴婢们都明白……
平阳公主心里蓦地微微一动，怪不得当时如此口径一致，自己那时就有些怀疑，只是不知道原来卫青已经悄悄地收买了自己府里的奴婢呢，她并不生气，心里倒有一丝喜悦油然地升起来。
总是少说多做！平阳公主轻轻地嗔了一句，却是微带着笑，蓝珏心知公主心里喜欢，只是不肯坦承罢了，不由得也宽心不少，却听得平阳公主忽然地说道：蓝珏，你是我所有侍女里面最合我心意的一个，不如你与你的丈夫都过来大将军府，你也好接着侍候我，怎样？
蓝珏心里一阵欢喜，她是真正愿意跟随在公主身边的一个，在她的心里，平阳长公主是对奴仆们相当不错的，性情虽然有时捉摸不定，但是也从来不曾亏待过她们……她急急地跪下来说道：多谢公主，奴婢求之不得。
起来吧。平阳公主伸手扶了她立起，的确，蓝珏虽然不若紫玉那么机敏，也没有雪珠的伶俐，可是她却是最为体贴细心的一个，人也宽厚本分，自己倒是真喜欢有她在身边的，那时自己心情最坏的时候，她是一直陪着，并且一路了解着的……
还有，平阳公主蓦地又记起一事，目光瞟过不远处，那里几个侍女正各自地在院里做着事，她略沉吟了一会，方吩咐说道：你既来了，那么让雪珠回去平阳侯府罢。蓝珏闻言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她自觉得平阳侯府其实也并不缺少一个奴婢，即如大将军府里也并不多一个……但是她望见公主的神色淡然中颇有几分严肃，便也轻易不敢吐露自己的意见了，只点头应道：好的，奴婢这便去办。
入夜时分，天空忽然地飘起了细雨，卫青忙完了一整天的事务，匆匆地自外坐车回来。他没有想到今天会下雨，下午出门的时候也走得匆促，根本没有顾上，于是也忘记携带雨具。不过幸好雨下了没有多久，且又细小，倒没有怎样地淋着。
入得将军府内，他抬头望了一下夜空，虽然暗暗地却也有了一丝亮光，月色正隐在乌云之后，掩着皎洁的光芒，或许稍后它便会爬出来的……他走上台阶，将手中的一盆菊花顺手地放到檐下，自己则匆匆地进了卧室里去。
他自己换下了微有些淋湿的衣衫，虽然已经身处高位，可是有些习惯他还是更改不了的。他很快地取出便服换上，心里想着是不是一会儿去看看公主，不晓得她是否已经入睡，或许她还在生气吧？
忽然听得有人轻轻地敲门，卫青微微怔一下，急忙地走去开了，却见是两名侍女，不由得有些失望，那两个侍女手中各端了一个木盆，里面热气腾腾，是正温热的水。
卫青沉默一会，只让开身子，由得她们进来。却见二人将木盆自床前放下，欠身行礼说道：公主吩咐说，将军回来必然受了寒气，泡一下脚对身体有好处的。卫青闻言心里一喜，看来公主已经不生气了，他这几日一直有些担心，自觉那日反应也有些过头，怎样也不该向公主发作的……于是点点头说道：好的。
那两名侍女便侧身在一边立着，静侯主人的吩咐，卫青看她们一眼，便说道：你们下去吧，我自己可以。侍女见将军已经发话，便又是微微一礼，只将他换下的湿衣服拿了出去。
卫青在床沿上坐下来，凝望着这盆水，清清的光泽表面浸染着几片花瓣，已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他脱去鞋袜，将有些冰凉的双足浸到了温水里，那水的温度正是刚刚好，暖和而不感觉到烫，他俯下身自己去搓洗着，耳边听得外面轻轻密密的细雨声敲打着窗户，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晚如何去跟公主说话，公主已经表示了姿态，他可不能一直还拿着不放……正想着，忽然又听得有人的脚步轻轻地进来，直走到自己的跟前，伸手拎起另一个木盆帮他加水。
我不是让你们下去……卫青隐隐有几分不悦，斥责了一句，但是抬头看去的时候却见是自己的妻子站在面前，拎着木盆帮他加水，不由得心里一动，竟然呆住了。平阳公主却只是微微地一笑，说道：莫非也要打发我下去？
公主……卫青心里一慌，想要立起身来，不料那一脚竟然踩在了盆沿上，一下子那木盆便倾覆过去，里面的水也流泻出来，和着片片散开的深红花瓣，将铺于室内的华美地衣浸湿了一大片……
平阳公主不由得微蹙眉说道：你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就要站起来呢？现在可好，水都倒出来了吧？我再让她们换一盆……说着转身便想要走，但卫青早已经一手拉住，犹豫了一下，只轻声说道：公主，你不生气了吧？
平阳公主也站住，沉默了一会却说道：你呢？也不生气了？卫青摇头，其实他早早就不生气了，当时也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因为公主竟然要他纳妾，根本就是不信任自己的感情，不过后来冷静地想想她也是一番好意，他说道：那日本是我的情绪不太好，与公主没有关系，一时不察才发作的，请公主……话未说完她已经拦住了，说道：不必道歉，原不是你的过错。
卫青微微有些意外，只怔怔看着她，平阳公主也凝视他，其实她也的确是枉顾了他的一番情意，难道彼此之间互相牵挂那么多年都是假的么？为什么还需要无谓的试探，倒真是自己太矫情了……想到这里她说道：我无聊才会与你说那些话……其实是我看出雪珠对你有所仰慕，因此才想着要了解你心里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下说道：难道我心里的意思公主如今还看不明白么？
我明白的……她温柔地一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低头忽一眼看见了地上倾覆的木盆，便有心地要将它翻过来，但蓦然地卫青的手一紧，已经将她整个地拉入了怀抱，卫青拥住她，轻声地说道：一直以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什么，以前你说让我娶紫玉，所以后来我娶她，可是原来你是不喜欢的……现在如果你要我去纳那个雪珠为侍妾，我也是会同意的，可是你真喜欢我如此做吗？
不……平阳公主终于坦承地说道：我不喜欢，因为你娶了紫玉，我一直都不喜欢，何况其他女人呢！卫青怔一下，微推开她一些，看着她的双眼，低声地说道：难道那日你只是要试试我的态度？
平阳公主被他这样的凝视有些慌张起来，也微微地歉疚，只轻轻地点点头说道：是，如果你答应了我肯定更加生气，你既然已经娶我怎么如今可以辜负？他闻言忽然地笑了起来，她有几分奇怪，说道：怎么了？
公主，这是你第一次亲口告诉我你的心里有我，我真是很喜欢。卫青微笑着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平阳公主蓦地有些脸红，却犹自争辩说道：那你呢，还不是一样么？菊花买了一盆又一盆，水浇了一遍又一遍，又是刻竹简又是收买我府里的奴婢们偏向你，怎么从来不自己过来与我说一句？曲曲折折地绕了几道弯，什么话都是需要别人转告我才知道！
那么多年前的旧账也要翻……卫青心里愉快地想道，口里却只得一一地作着解释，说道：公主喜欢菊花，所以我买了几盆，又日日地为它们浇水，想向你道歉而已，只是还没有想到要怎样开口。至于竹简，当时公主高高在上的，我哪里敢？说不定你一生气便将我全家撵了出去，可怎么是好？说到收买嘛，虽然我知道公主多半愿意嫁与我，但是打通了上下关节不是更加有保障吗？
平阳公主闻说不由得失笑起来，取笑道：打通上下关节？朝里人人都说卫大将军这个人忠厚可靠，不喜欢搞些小伎俩小阴谋，更加地不喜欢拉帮结派，却原来也都是假的，狡猾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厉害呢！卫青也微笑着说道：以正用兵，以奇制胜，我怎么可能只会一种方法呢？公主未免也小觑了我。她点点头说道：不错，以后我也不得不提点心小心防范，否则真不知道几时便让你算计去了……
卫青不由也得微笑起来，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只在她发际间轻轻印下一吻，外面的雨声此时似乎停了，只偶尔地余下一丝一丝细细缠绵的声音，平阳公主靠在他的肩上，这肩膀还如以前一般地熟悉，却分明地更加宽阔而温暖，她默默然地含着微笑，感觉着这一份已久违的幸福与满足。
这一刻窗外的月色忽尔便映进了屋内，对照着里面轻轻摇动着的烛火，犹自闪着薄薄的清澈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流光逐月影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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