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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姜枣茶 ...

  •   天光尚未大亮,空荡荡的庭院中,薄雾氤氲。

      这么冷的天,又是早上,最是寒气逼人,然而李澜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窄袖束腰的青色练功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挽起,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手中一柄长剑,在朦胧晨光中泛着银光,动作并不算快,但每一剑刺出,收回、都精准无比。

      剑破开沉沉雾气,完美回鞘,就在这时,李澜身后响起一声轻轻的“呀”。

      他转头,看见连廊的柱子后有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是她,他那个刚过门没几日的小妻子,苏婉柔。

      此刻躲在廊柱后面,探着个脑袋看他。

      一身浅樱色织花棱子对襟袄裙,脖子和袖口都滚着一圈兔毛,巴掌大的小脸陷在兔毛里。
      他记得前两日见到他,倒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总是垂着脑袋,今天好像是呆住了,居然忘记低头了,两个大眼睛圆溜溜的,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特别像他从前在北境打猎时遇到的一种叫傻狍子的小动物。

      苏婉柔也被吓了一跳,她不是故意出声的,她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慌忙后退一步,然后背过身去捂住了嘴巴,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被将军发现了……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只是路过……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懂规矩,会不会把她退回苏府……苏婉柔有些懊恼,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讨好将军,怎么倒先惹来麻烦。

      然而等了好一会,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庭院中再没有练剑的声音,只有小鸟的啾啾声。

      将军……走了吗?还是……
      苏婉柔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小心翼翼转过身,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地上被剑气扫落的几片落叶。

      将军,方才是看见她了吧?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看着空荡荡的庭院,有些茫然。

      “夫人!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可让奴婢好找!” 锦书抱着件厚厚的白底绿萼梅兔毛缎斗篷,急匆匆地从月洞门那边寻了过来,见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将斗篷披在她肩上,一边手忙脚乱地系带子,一边担忧地絮叨,“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穿这点就跑到这风口来了?连个手炉也没带!仔细冻着!快些回房吧,那边太医已经来了。”

      苏婉柔脑子里一团浆糊,看到锦书一边应着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回了暖阁。

      太医果然来了。
      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身后跟着背药箱的童子。

      诊脉细致,问询详尽,最后开了方子,又温声叮嘱了许多,无非是“夫人体虚,需得慢慢温养,切不可劳神受寒,饮食宜清淡,作息须规律”云云。苏婉柔一一应了,心里却茫茫然。这些话,从小到大,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午后,雪停了,天色透出些微的晴光,映得雪地有些晃眼。她喝了丫鬟煎好的、浓黑苦涩的药汁,含着一颗蜜饯,在窗前又坐了一会儿,终究抵不住困意,被劝着回床上小憩。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时梦时醒。梦里有时是苏家后院里那株总也开不好的海棠,有时是嫡母半垂着眼帘没什么情绪的叮嘱,最后,竟然,竟混入了早晨那个练剑的背影。

      她惊了一下,醒过来,额角渗出些微冷汗,心跳得有些快。

      屋内静悄悄的,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噼啪一声,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她拥着被子坐起,怔怔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隐约的沉稳的脚步声,和下人低低的问安声。

      是将军回来了。

      苏婉柔的心,没来由地又提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又抚平了寝衣的褶皱,坐得更直了些,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并未往内室来,停在了外间。
      接着是衣物窸窣的声音,似乎是在解披风。然后,是管家低而清晰的回话声,禀报着今日府中事务,提到了太医来过,开了方子,已让人去抓药了,提到了午膳和晚膳的安排,提到了库房新领的银霜炭……

      李澜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并不多言。他的声音透过隔扇传来,比昨夜和今晨听起来,似乎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

      外间的对话声停了片刻。苏婉柔听见李澜似乎喝了口茶,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略微清晰,显然是转向了内室这边,但语气依旧是平淡的:“醒了?”

      他察觉了。苏婉柔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嗯。”

      “进来回话。”这话是对外面说的。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是周嬷嬷,在府中颇有体面。她先是对着床上的苏婉柔行了一礼,口称“夫人”,然后转向外间方向,微微躬身。

      “太医怎么说?”李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周嬷嬷恭谨地回禀,将太医的诊断和嘱咐,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末了道:“……方子已让稳妥的人去抓了,药也煎过一服给夫人用了。太医说,夫人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又兼心思郁结,需得徐徐图之,仔细将养,最忌劳神忧虑,寒邪侵体。”

      外间沉默了一会儿。苏婉柔甚至能想象出李澜微微蹙眉听着的模样。

      “嗯。”他终于开口,“既如此,一应饮食起居,皆按太医嘱咐的来。她身边伺候的人,要仔细挑,务必稳妥细心。缺什么,用度上,不必俭省。”

      “是,将军放心,老奴省得。”周嬷嬷应道。

      “下去吧。”

      周嬷嬷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轻响。

      苏婉柔拥着被子,听着外间再无动静,只有沉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他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么?因为是他娶回来的夫人吗?所以需要确保她不出岔子?她慢吞吞地想着。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李澜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常服,是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少了些官服的冷硬,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甜白瓷的盖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苏妙儿这才看清,碗里是褐色的散着浓郁甜香的汤汁。

      “姜枣茶。”李澜言简意赅,目光在她仍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太医说你气血虚寒,睡前喝这个,驱寒。”

      苏婉柔愣住了。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茶,又抬眼看了看站在床边的男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例行吩咐,平淡中带着一点疏离。

      “谢,谢谢将军。”她垂眸看着那碗茶,慢慢的才低声说,伸出手,想去端那碗。

      李澜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住碗,又补充了一句:“小心烫。”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婉柔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腻混合在一起,滚烫地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很快,一股暖意便从腹中升起,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喝得很慢,李澜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侧脸映着室内逐渐亮起的烛火,明暗交错。

      一碗茶终于喝完,苏婉柔觉得身上暖了不少,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汗。她放下碗,用绢帕轻轻拭了拭嘴角。

      “还要么?”李澜问,目光转回来。

      苏婉柔摇摇头,小声道:“够了。”

      李澜不再说话,拿起空碗,转身欲走。

      “将军……”苏婉柔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

      李澜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苏婉柔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叫住他,脸微微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慢吞吞地说:“将军……用膳了么?”

      问完,她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他刚从外面回来,管家定然会安排。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李澜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他沉默了一瞬,才道:“尚未。”

      “那……”苏婉柔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这一句话已经穷尽了她所有的心计,她反应慢,本就不擅长言辞,此刻更是词穷。

      “你歇着。”李澜打断了她无措的思绪,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晚膳会送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苏婉柔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呆了呆。

      晚膳果然按时送来,比午膳更精致些,依旧以清淡滋补为主。她独自在房中用了,胃口并不好,只用了小半碗粥,几筷子青菜。

      夜色渐深,府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前院书房的方向,灯火通明,李澜似乎还在处理事务。苏婉柔洗漱完毕,换了寝衣,倚在床头,拿着一卷从苏家带来的,看了许久也没看完的诗集,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外间传来了更沉稳的脚步声,是李澜回来了。他似乎在外间稍作洗漱,片刻后,掀帘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寝衣,一头墨发披散下来,瞧着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但眉宇间的冷峻并未消退。他看了一眼靠在床头的苏婉柔,没说什么,径直走向那张木榻。

      苏婉柔看着他又要和衣躺下,眨了眨眼,想到将军给她请太医,给她姜茶,将军这么好。

      “将军……”她声音很轻,带着迟疑。

      李澜动作一顿,转头看她,用目光询问。

      苏婉柔揪紧了手中的书页,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夜里寒,有风……冷。”

      她说得磕磕绊绊,意思却表达清楚了——那木榻又硬又冷,不如到床上来睡。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她在说什么?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她……

      内室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久到苏婉柔以为他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不想理会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向木榻,而是走向床边。

      她惊讶地抬起眼,看见李澜已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昏黄的灯光模糊了脸上的棱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深邃,像夜色下的寒潭,看不真切情绪。

      苏婉柔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给他让出位置。

      李澜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床榻很宽,他躺在外侧,中间还隔着一人的距离。属于他的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侵染过来,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气,强烈而陌生。

      苏婉柔是第一次和一个人,还是一个异性这么近,全身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手指紧紧抓着被角,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和他存在感极强的身躯。

      “睡吧。”他闭上眼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比白日里更低沉几分,没什么情绪。

      苏婉柔僵硬地“嗯”了一声,也慌忙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身侧男人的呼吸却平稳悠长,渐渐与她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起初又是瞪着大眼睛睡不着,好在白日里折腾了一日,又喝了安神助眠的汤药,困意终究席卷而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苏婉柔迷迷糊糊地想,将军好像……并没有传言看起来那么可怕。

      窗外,最后一点月色也被浓重的夜吞没。
      雪后的夜空,透出一种浓重的墨蓝,几粒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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