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4、《琴魔》第164章:余温 【三日之后 ...

  •   【三日之后】
      梁不材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自己不咳了的。

      他坐在莲池边的石板上,琴横在膝上,刚弹完一遍完整的《净世梵音》。七根蓝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七道刚刚找到河床的溪流。他收了手,把琴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胸口没有疼。

      他愣了一下,站在晨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旧伤已经收了口,结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痂,按下去也不觉得疼了。他试着握了一下拳,五根手指合拢时没有牵动任何不该牵动的筋脉。

      云净初从莲池对面走过来。他端着一碗粥,碗沿搁着一双竹筷,是在山脚的村落里借的。他把粥放在梁不材旁边的石头上,然后自己退了两步,在不远处坐下了。

      "你煮的?"梁不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粒枸杞沉在碗底。

      "嗯。"

      "你还会煮粥。"

      "不会。"云净初的声音不高不低,"煮糊了两锅,这是第三锅。"

      梁不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米油已经煮出来了,入口有极淡的甜味,像是米粒本身的甜被慢慢熬出来了。他没有问前两锅糊成什么样,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在喝粥的间隙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握在碗沿上,关节处的旧伤没有再发紧。

      江沅在日头升高的时候才出现。他没有踏剑,是从山路那边走上来的,紫袍下摆沾了些露水和草籽,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他在莲池边沿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梁不材膝边的琴上——七根蓝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粒曾经卡着发丝的位置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外面有人来了。"江沅说。

      梁不材抬眼看他:"什么人?"

      "祝家的人。"江沅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青君的人在前夜开始往莲花坞方向移动。领头的用的是《幽冥引》的变调——隔着十里都能听到。"

      云净初从袖中抽出玉箫。箫身的裂纹从第三孔蔓延到了第四孔,青光在裂痕深处明灭不定。他拿箫的方式比以前稳了些,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新的状态。

      "多远?"他问。

      "今夜能到。"江沅的目光落在莲池焦土上新冒出来的那几片绿芽上,停了一瞬,"祖陵的封印撑不了太久。他手下有人专破音律禁制。"

      梁不材把琴收起来背好。七根蓝弦在动作间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是在替他说"知道了"。他站起来时发现膝盖比之前轻松了一些——蹲久了站起来时那种酸胀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退了。

      "那就去祖陵。"他说。

      【甬道夜话】
      重新走进甬道时,石壁上的暗金音符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刚刚被人擦拭过。梁不材走在最前面,云净初在中间,江沅殿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里错落地响着——梁不材的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踏实了;云净初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只有衣摆擦过石壁的细微沙沙声;江沅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走到那段刻着歪歪扭扭字迹的石壁前时,梁不材停了一下。夜明珠的光把那些稚拙的刻痕照得分明:"阿沅和师兄今天挖了三十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笑什么?"江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梁不材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半拍:"你当时挖到多少级才睡着的?"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甬道里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然后他说了一句:"挖到第六十级。"

      "睡着了?"

      "嗯。"

      "谁背你回去的?"

      江沅没有回答。但梁不材注意到他的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只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板。

      云净初走在中间,箫在袖口露着半截,青光明灭。他一直没有说话,但梁不材注意到他路过那段刻字时脚步放慢了半瞬——箫尾的青光在暗金音符上方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替什么人在那些字上停留了片刻。

      甬道的尽头,祖陵的石门已经关上了。但梁不材走近时,门上的七根琴弦浮雕同时亮了起来——蓝光从弦钮处蔓延到弦身,在门中央汇聚成一个"等"字,然后缓缓暗下去。

      石门的右半边缓缓开启了。

      【棺前灯】
      石室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样子。石棺在中央安安静静地卧着,棺盖上的蓝光在夜明珠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四壁的光滑石面倒映着三人的影子,三道人影在石壁上轻轻晃动着,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梁不材走到石棺前,在两步外站定。他低头看着棺中那张安睡的脸——夜弦的面容在蓝光中沉静地浮着,唇角那道弧度还在,像是做了一个长梦,梦里的什么事情终于让他放心了。

      他把琴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前。七根蓝弦在石室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条完整的河流终于找到了流向。他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低沉的嗡鸣在石室中缓缓荡开,触到石壁又轻轻弹回来,在棺盖上方绕了一圈才散尽。

      "他说你叫净初?"梁不材忽然开口。

      云净初在石室门口站着,箫在手中。他没有回答,但梁不材看到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梁不材又拨了一下弦,这次是中间那根,"他刻在琴尾的字,我看见了。"

      石棺的蓝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替谁应了一声。

      梁不材没有转头看云净初。他把琴弦一根一根地拨过去,从最粗到最细,每个音都让它在石室里完整地走完。七声落定之后,石室里的光似乎比刚才暖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往灯盏里添了一勺油。

      江沅靠在石门边,没有进来。银龙戒在指尖盘着,没有电流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石棺的方向——不是在看棺盖上的字,是在看梁不材放在棺前的那盏石灯。灯盏里的油还满着,灯芯已经烧过一截了,像是有人点过又灭了。

      "你点的?"江沅问。

      梁不材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顺着江沅的目光看过去,那盏石灯——他之前没有注意过,它一直就在棺前放着。灯盏里盛着的油是淡金色的,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某种放了很久的灯油。

      梁不材摇了摇头:"不是我点的。"

      云净初走过来,在石灯前蹲下。他看了一眼灯盏里的油——淡金色的,清澈得像融化的琥珀——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灯芯。那截烧过的灯芯在他指尖下微微动了一下,余烬散开来,露出底下还没燃到的部分。

      "有人来过了。"云净初站起来,袖口垂下去时带起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浓,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棵桂花树开花了,风把香味吹过来,只剩一点余韵。

      江沅的银龙戒轻轻响了一声。电流声极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收紧,然后松开了。他没有说话,但梁不材余光扫过去时,看到他的目光在那缕余香散去的方向上停了一瞬。

      "谁?"梁不材问。

      云净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石棺底下的蓝光在这时忽然亮了一瞬——很短,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棺盖上那行字又浮出来半瞬:"阿沅,等你来的时候,师兄已经睡了很久了。"然后暗下去,像一个人合上了眼。

      梁不材盯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那行字的笔画末端,比之前多了一点东西——一道极浅的、像是用指甲划的新痕。位置在"久"字的最后一笔旁边,画了一小截弧线,像是个没写完的"好"字。

      "你——"梁不材抬头看向石门方向,但江沅已经不在那里了。

      甬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往祖陵入口的方向去了。梁不材转头看向云净初,云净初也在看那行字——他的箫在手中横着,箫尖的青光在那道新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走吧。"云净初说,"他在外面等。"

      【山月】
      梁不材从甬道里出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莲池上方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靛蓝色,月光明亮而清冷,在焦土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江沅站在莲池对面的断墙边,背对着洞口的方向,紫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下的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知道后面有人会跟上来。梁不材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跟了上去。云净初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箫在手中,没有吹,只是跟着。

      月光在山路上铺开,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半夜的山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吹在脸上不冷,像是有人用温和的手掌轻轻拂过。梁不材走在中间,脚步声和前面江沅的脚步声错开了一拍,像是一前一后的脉搏在慢慢地找同一个节奏。

      "你爹的灵根……"梁不材忽然开口,"恢复之后,他就走了?"

      江沅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紫袍的领口处露出一点银龙戒的冷光。过了好几息,他才说:"他走之前,把那根弦留在了祖陵。就是你接上的那根。"

      梁不材想起那根发丝。夜弦用自己的头发接了一根断弦,撑过了整个冬天才换上新弦。而那根发丝后来融进了弦里,卡在裂口深处,直到前几天才完全化开。

      "那根弦——"

      "他把自己的琴心拆了一半出来。"江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一半放在琴轸里,一半放在那把箫上。然后他把那根断弦留在了祖陵,说——等我回来再弹。"

      梁不材沉默了一会儿。夜弦等了三十年,等到江沅的灵根痊愈,等到自己睡进了石棺里。

      "他弹了吗?"梁不材问。

      "没有。"江沅的声音停了片刻,"他没有等到回来。"

      山路在这时分了岔。江沅往左边那道岔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月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要是弹了,今天这根弦你就不用接了。"江沅说。

      "那也未必。"梁不材站在岔路口,看着江沅的背影,"他不弹,我来弹。他等不到,我等到了。"

      江沅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没有看梁不材,但走回了岔路口,往中间那条路的方向迈了一步。

      "走吧。"他说,"祖陵那边还有事。"

      梁不材跟上去时,走过云净初身边。云净初的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箫身上的裂痕从第四孔到了第五孔的位置。但他握着箫的手很稳,像是那些裂痕没有伤到它最深处的东西。

      "你的箫……"梁不材这一次没有问完。

      云净初没有说"无妨"。他只是偏过头来看了梁不材一眼,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最浅的弧度照得分明。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在夜弦弹断那根弦之前,"云净初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得让它撑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