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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跑、偶遇与笨拙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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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五点五十分,李明雄被一只坚定摇晃他肩膀的手弄醒。
“起床。”李应熊站在床边,已经是一身运动装束,连头发丝都透着令人绝望的清醒,“十分钟后出发。”
李明雄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爸……今天是周六……人类发明周末的意义就是睡懒觉……”
“晨跑的意义是健康。”李应熊拉开窗帘,六月初的晨光涌进来,“给你九分钟。我在门口等。”
门关上了。李明雄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眼闹钟——5:52。他怀疑父亲体内有个军用级生物钟。
六点零三分,李明雄套着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短裤出现在门口时,李应熊已经做完热身拉伸,正盯着手表。
“晚了三分钟。”
“人类需要如厕时间。”
“明天提前四分钟起。”
“……”
徐汇滨江的步道上,晨跑的人已经不少。李应熊保持匀速,呼吸平稳。李明雄跟在他身后半步,感觉自己像个被拖着跑的麻袋。
“调整呼吸,”李应熊头也不回,“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我在……调整……”李明雄喘得像风箱,“但我肺……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跑到第三公里时,李明雄的腿开始发软。他看着前方父亲依然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武侠片——主角为追赶父亲,在山道上拼命奔跑,最终摔得遍体鳞伤。
只不过他现在追赶的不是什么武林高手,而是一个四十二岁还能六点起床跑步的可怕中年人。
“爸,”他上气不接下气,“你年轻时……是体育生吗?”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能跑?”
“习惯了。”李应熊稍微放慢速度,“以前工作压力大,跑步能让脑子清醒。”
他们跑到一处观景平台,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李应熊停下做拉伸,李明雄直接瘫在长椅上。
“所以,”李明雄边喘边问,“你年轻时……压力很大?”
李应熊拉伸小腿的动作顿了顿:“嗯。”
“因为……我吗?”
江风吹过,带着水汽。李应熊走到长椅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递给他。
“因为你,”他说,“也因为我自己。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养不活你妈,更养不活一个孩子。”
李明雄接过水,没喝:“后来呢?”
“后来发现,天塌不下来。”李应熊望向江面,“就是得多做几份工,少睡几个小时。然后一天天,一年年,就这么过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明雄突然想起铁盒里那些汇款单存根——从1997年开始,每个月都有,金额从几百慢慢变成几千。还有那些他从未察觉的“匿名捐赠”:小学的奖学金,初中的新校服,足球赛的门票……
“对不起。”李明雄忽然说。
李应熊转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如果没我……你可能会轻松很多。”
“可能。”李应熊点点头,“但也不会有人在我发烧时,偷偷在我额头放湿毛巾。”
李明雄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姥姥说的。”李应熊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六岁那年,我假装成你爸的朋友去送学费,其实烧到三十九度。你在门缝里看见我脸色不好,半夜溜下床,用你的小毛巾浸了冷水放我额头。”
“你还记得……”
“记得。”李应熊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所以别说什么对不起。起来,还有两公里。”
回程的路上,李明雄跑得比去时轻松了些。不是体力变好了,而是心里某个沉重的包袱,好像被晨风吹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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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午休,李明雄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又看见了杨芙香。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边吃边看。今天她扎了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
李明雄打好饭,在“走过去”和“假装没看见”之间挣扎了三秒,最终身体自作主张地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问。
杨芙香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认出了他:“没有。坐吧。”
李明雄坐下,看了眼她看的书——《百年孤独》原版。
“你……看这个?”他忍不住问。
“随便翻翻。”杨芙香合上书,“食堂太吵,得找点东西集中注意力。”
“哦。”李明雄扒了口饭,脑子里飞快搜索话题,“那个……谢谢你上次的建议。”
“什么建议?”
“床底下。”李明雄压低声音,“藏零食的地方。”
杨芙香笑了,眼睛弯起来:“好用吗?”
“好用。就是得防着我爸突击检查。”
“我爸也是。”她夹起一块西蓝花,“上周他从我衣柜里翻出一包薯片,然后给我上了一堂四十分钟的健康饮食课。”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笑了。
“你爸和我爸,”李明雄说,“可能是一个教练教出来的。”
“很可能。”杨芙香点头,“对了,周末晨跑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指指他手臂,“晒红了一圈,肯定是周末上午长时间户外活动。再加上你爸那种类型……”
“别提了。”李明雄垮下肩膀,“我差点死在滨江步道上。”
“但你还是去了。”
“不去的话,我爸会在我耳边念一天‘自律的重要性’。”
“父爱如山,”杨芙香慢悠悠地说,“有时候也如山体滑坡。”
李明雄差点把饭喷出来。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女孩,其实挺有意思。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关于学校、老师、食堂最难吃的菜(两人一致投票给周四的茄汁鱼丸)。临走时,杨芙香忽然问:“你这周六还晨跑吗?”
“应该吧……我爸不会放过我的。”
“几点?在哪里?”
“六点,滨江步道,靠近龙腾大道那段。”李明雄说完才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杨芙香收拾好餐盘,“可能我也会去跑步。再见。”
她走了,留下李明雄对着空座位发呆。刚才……她是约他一起跑步吗?还是随口一问?
整个下午的课,李明雄都有点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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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李应熊注意到了儿子的异常。
“今天在学校有什么事?”他问。
“啊?没有啊。”
“你第三次把青菜拨到盘子边上了。”李应熊指出,“平时你会直接不吃,但今天你在犹豫。说明你心里有事。”
李明雄放下筷子,犹豫了几秒:“爸,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想和一个女生多接触,该怎么做?”
李应熊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哪个女生?”
“就……一个同学。”
“杨芙香?”
李明雄被水呛到:“你怎么知道?!”
“上次她来家里,你看她的眼神。”李应熊顿了顿,“跟你妈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样。”
这话信息量太大,李明雄消化了好几秒。
“所以……当年我妈……”
“先说你的事。”李应熊打断他,眉头微皱,“你想和她多接触,为什么?”
“就觉得……聊得来。”李明雄说得含糊,“她不像其他女生那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看书?”
“什么书?”
“额……百年孤独?”
“作者是谁?”
“马尔克斯?”
“哪个国家的?”
“哥伦比亚……吧?”
李应熊摇头:“你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就想和她多接触?”
“所以我在问你啊!”李明雄有点急了。
李应熊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教你三件事。”他说,“第一,真诚。不要装成你不是的样子。”
“第二呢?”
“第二,倾听。她说的话你要认真听,记住。比如她喜欢马尔克斯,你就去读读马尔克斯,不用多,了解一点就行。”
“第三?”
“第三,”李应熊看着他,“尊重。尊重她的时间,她的选择,她的界限。如果她表示不想被打扰,你就退开。”
李明雄认真记下:“就这些?”
“就这些。”李应熊重新拿起筷子,“感情不是攻略游戏,没有固定套路。你只要做好你自己,用真心待人,剩下的看缘分。”
这话说得太通透,李明雄忍不住问:“爸,你当年……就是这么追到我妈的?”
李应熊夹菜的动作僵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当年是个混蛋,不懂这些。这些是你妈后来教我的。”
气氛忽然有些沉重。李明雄想起铁盒里那些笔记,想起父亲十六年的隐忍和守望。
“那……你和妈后来……”
“吃饭。”李应熊打断他,“菜要凉了。”
饭后,李明雄回房间写作业。九点多时,李应熊敲门进来,放下一本书在他桌上。
《霍乱时期的爱情》精装版。
“马尔克斯的另一本书。”李应熊语气平淡,“比《百年孤独》容易读。周末前看完,能聊几句。”
李明雄拿起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
“给淑梅,愿我们的爱情永不霍乱。——应熊,1995.3.21”
他抬头,李应熊已经走到门口。
“爸。”
“嗯?”
“谢谢。”
“快点看,别熬夜。”门关上了。
李明雄摩挲着那行字迹。1995年,父亲二十二岁,母亲二十一岁。那时候他们相爱,以为会有无数个明天。
而现在,父亲在教他如何去爱一个人——用母亲曾经教过他的方式。
窗外,上海的夜色温柔。李明雄翻开书,第一页写着: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忽然很想知道,杨芙香会不会喜欢这本书。
还有,周六早上,她会不会真的来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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