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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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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裴凯这才注意到,站在华摇身后的手下几乎个个手里都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难道这些都是……”
“是。”华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无意间似乎就将气撒到了裴凯身上,冷声冷气的,“反正这件事你们都不管,那就由我来管好了。”
裴凯模样也是生得好看,一张天生就像士兵的阳刚脸,五官端正清楚。按理说华摇这种“色中饿鬼”,不管怎样都会对他委婉几分的,现下却像是被纸糊住了眼睛顺带吃了个炮仗样,冲得不行。
裴凯也急了,上前两步,巴巴道:“不是这样的!小将军,这件事属下只是偶然听过那么几耳朵,其余一概不知。更何况此类案子一向归衙门管,而不归将军府呀!”
裴凯还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急过,他迫切解释,生怕华摇误会他一星半点,委屈巴巴的。
明眼人怕是早就看出了裴凯对华摇的不一般,只有当事人,心中粗细不对时。
华摇抬抬手,像块难凿木头似的,一本正经盯着裴凯道:“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今日你是来擒逃犯的,而我和我的一众小弟则是来救人的。我且问你,让不让我们走?”
大抵是习惯了华摇的说话方式,又或是无力辩驳,裴凯捏紧的拳头半晌又松开,复对华摇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却是一派凛然的语气下达命令:“让他们走!”
华摇:“谢过裴副令。”走出去几步,想起来了,又道,“噢对,刚好我擒了两个奸人,一个我就带回寨子里,另一个送你探探消息好了。”然而把那老头子留在裴凯面前。
不远的山坡上,早已有人立在那儿看了半天的戏。男人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似是地狱中的恶鬼罗刹般可怖,然其身形颀长清瘦,墨发披肩,着一袭淡色青衣,远远从后看去,恰如仙人端临。
看着一群白甲士兵给红衣女子及其那些粗布麻衣的手下让路,男子忍不住笑出声。
身后传来风过林动的声响,一溜烟的功夫,男子身后便悄然立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张口便道:“师父原来是跑这儿来了,真是叫徒弟好找。”顺着男子的视线探头看了看山坡下的情况,眼睛一亮,惊诧道,“呀,是那个小将军。师父,这小将军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了,上次我就是扮丑吓了吓她,她倒好,差点没把我的北风堂给砸了!啧啧!”
男子淡淡一笑,有如风轻,负手身后悠然自在:“谁叫你扮丑就算了,偏偏还要哄抬价钱。也得亏是人家有钱,不然还不得把你一道拆了去。”他说话不急不慢,嗓音好听得紧,似是清风掠过山岗,一字一句,也掠过旁人的耳朵,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付安安瘪着嘴,哼哼道:“才不是我的主意呢。还不是大哥他,说是要搓搓那小将军的锐气,结果她意外有钱得很!哗,您不知道,她那金条银票掏出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男人笑笑,悠然问:“话说,她到底买了个什么消息?”
付安安这才收敛了嗓门,纠结地绞着手指:“这个……这个毕竟是北风堂的事,就算您是我师父,也……”
“好好好,为师懂了,为师不问。”付安安不想说,男人也便不为难他。
师徒俩默了片刻,山坡下的戏也到了尾声落幕,付安安站在一旁扭捏半天,忽然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师父的袖子。
“嘿嘿,师父……”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介于小了顽皮大了欠打之间——一个爱撒娇的年纪。
男子大抵是习惯了,随付安安去扯他的袖子:“怎么了?”
付安安嗫嚅道:“今日过节,徒儿想……想和师父一道去庭湖放灯……”
师父待他恩重如山,他便将师父视为至亲至近之人,尊敬,依赖。
男子思忖了一会儿,点头:“好。”声音是和这可怖面具呈两极对立的状态。
……
池塘里的荷花开得热烈,岸边木屋却显萧条。这屋子有些怪,没有窗子,仅仅一扇门,还是紧锁封闭的样子,俨无生气,建在这夏日怡情的荷花塘旁,简直是白搭。
木屋内昏暗压抑,仅仅壁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蜡烛,坚持燃烧着。那微弱的光照出阴影里的一个人形出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动一动,还有铁链磨地碰撞的声音,接着便是鼾声响起。
这人也是心大,都被禁锢了手脚困在这里,还能睡得香甜,时不时吧唧吧唧嘴,好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而这些铁索就跟浮云似的,锁不住他那逍遥自在的魂。
“吱呀”,木门推开,室外的光泄露进来了一半,只是很快就被掩上,重归寂寥。
一人走了进来,端端站在陷入梦乡的男子面前,倒不急着将他唤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方先呆不住了,男人抽抽鼻子,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醒了。
张口就是胡咧咧的大嗓门,沙哑但调高,不正经的语气:“哟,这谁啊这是,衣服挺好看啊,贵吧?”
“还行。”来人泰然自若地一拂衣襟,金丝绣的大团绒花有一瞬间如同幻化出了实体,下一刻从他纤长的指尖一溜而过。
他道:“你若喜欢,我可以送你件更贵的。”
“哼。”男人不屑地哼哼,将铁链甩得铿铿响,“无功不受禄,我看你也没安啥好心。说吧,你想要什么?”
“七兄是个明白人,我便不兜圈子了。我想要的,正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关于这个国家,都有什么秘密……”
原来这困在木屋里的,正是原本应该呆在抚州大牢里的阿七。这个阿七当然不是什么寻常百姓,乃是北风堂的第七副令。
北风堂啊,更何况还是个副令,因此他脑子里的那些消息可比什么金子来得值钱。
据说这个阿七杀了北风堂的人,乃是北风堂的叛徒,他杀了人后被“天下”刺客所追捕,之后一路逃亡一路烧杀抢掠,最终还是在抚州被逮着了。
在“天下”里有个规矩,凡是叛徒,必须得死——尤其是北风堂的叛徒。他们脑子里有着可以殃及天下的东西,出去了是个祸害,从而不得不除。
来人的面容看不真切,言语中始终带着直白的诱惑,如同鬼魅:“七兄如今可是个红人了,有天下暗刺追着,还有官兵查着,黑白两道都想要你的命,但是……我不一样。我非黑即白,只要你为我做事,我不仅可以保你不死,还能让你脱胎换骨,享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阿七似乎有了兴致,摸着胡茬笑了笑,大概是在思考,沉吟半晌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为了表示你我的诚意,我可以先给你提供一个消息,你要拿一样东西来交换。”
他笑得贼,势在必得。
来人不慌,从容问:“你要什么?”
阿七道:“我要你身上这件衣裳。”
“……”
“怎么?大人物不肯给么?刚刚还许我荣华富贵呢,现在就连一件衣裳都不愿意给了。唉……你就跟那负心汉没什么两样,委屈了我老七,也是信你才想跟你交易的……”见对方犹豫,阿七顿时来了戏瘾,将铁链对敲,敲出了一首叮叮咚咚的乐音,有节奏地,等着他的回应。
“好,我给你!”看不清表情,听声音也知道来人是咬着后槽牙说出的话。
阿七乐了,眼睛骤然一亮,嘿嘿两声道:“好哇!来来来,你过来……近点!哎对!我告诉你啊……这安绥国的太子啊,早在三年前就失踪了……”
……
华摇风尘仆仆地回到祁涉山,一推开房门,便看见窗台上排着一排木雕的小鸭子,个个憨态可掬。
桌子上还放着做木雕的小工具,一根用剩下的木材,和一大堆闻起来油腻腻的木屑。
华摇嫌弃地将那些木屑扫下桌,动作却小心翼翼,心道,用松渠木做木雕?他怕不是第一人了。
陈辞正在午睡,呼吸均匀绵长,大概是累到了,眼睑下看出疲惫的痕迹。
华摇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半晌,觉得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这个娇俏的小夫君才肯让她细细看个够。
话说回来……他这皮肤是真的好啊……白白的,滑滑的,还……
“香香的……”凑近了,华摇闻到陈辞身上的奇异香味,不知是什么香中掺了一点草药的气味,不骄不躁。闻起来像是,像……青团!
就在她伏在陈辞身上认真思索他像什么的时候,对方陡然间睁开眼了,似乎没睡醒,还有点懵,大抵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便睁着一双迷蒙的眼与华摇对视。
华摇咽了口唾沫,好像只要看见陈辞,她这才与人打斗完的满身疲惫就都飞走了。
“你好长啊……”华摇忽然开口。
陈辞没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嗓音还有点哑,但不妨碍依旧动听:“什么好长?”
华摇笑了:“眼睫好长。”而眼睛如同沙漠中的一轮半月湖,漠上风起,湖水荡漾。就像他们成亲那晚,一直荡到了她心里。
陈辞的视线逐渐清明,在下一刻骤然反应过来了,却仿佛受到了莫大惊吓似的将要伸手去推华摇。
推了个空,华摇早就起身,飘然走到窗前,随意拿起一只木雕小鸭在手里把玩着:“雕了这么多,你看起来心情大好呀。”
陈辞看着自己伸出去却推空的手愣了片刻,下床:“还行,主要是寨子里呆着无聊,只能做点木雕。”
华摇善解人意地点头:“也对,外面那帮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平时也就玩玩掰手腕什么的,都是些拼力气的玩意儿,你自然不能跟他们混迹了去。”
没想到陈辞手艺不错,这鸭子被他雕的栩栩如生,可爱极了。华摇看得满心欢喜。
“不过,既然夫君觉着寨子无聊,那我带你进城溜达溜达如何?”
“进城?”
“对啊。今日正好过节呢,京都可以说是整个安绥国最热闹的地方了。”
过节?噢,好像是的。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间,陈辞那张终日疏离虚假的神情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期待:“好哇,那就去京都里转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