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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牛拽湫(三) 世伯这倒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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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羽扶着荆宝走在前面,钟离野则讪讪地跟在二人身后。
荆宝皱着眉,想是脚踝痛楚难当,却拒绝要钟离野背她下山。
行至半路,她突然开口问道:“姬大哥刚刚说,那青竹蛇毒性不强……”
姬羽以为她心有余悸,便宽慰道:“毒血除尽,伤口又敷上了药粉,已无大碍。”
半响,荆宝又闷声道:“既是毒性较弱,即便有人吸出毒血,自然也不会有事了?”
原来,是在问他。
姬羽回头看了看,少年脚步轻捷如豹,一双眼眨正也不眨地盯着他们二人。不禁笑道:“你看他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
三人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山下,已是日暮时分。
姬羽不禁转头看向牛拽湫所在的东南方向。
那边浓雾翻涌,竟像是有只巨鼎正在烹水,腾起的无尽的烟气。
“荆宝,到牛拽湫哪条路近些?”
他此言一出,荆宝瞬间变了脸色。
“那里去不得。”情急之下,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荆宝定了定心神又道:“今年湫边的雾气大得很,你只要吸进一口——”她看着姬羽,语气极为笃定:“便再也走不出了。”
“郎中,你为何要去那里?”钟离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手攀在姬羽肩上。
姬羽含糊其辞,却又发自肺腑道:“在下生平最好奇人奇景,只要遇到,便要上前看个究竟。如若不然,定是寝食难安。”
钟离野笑道:“这样说来,牛拽湫倒是对了你的胃口,真是占了个‘奇’字。这个大湫,竟是十年前凭空出现的。你可知它缘何叫这个名字?”
姬羽淡淡道:“还请小兄弟赐教。”
“这里的人一觉醒来,发现山脚下一夜之间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而家家户户的耕牛却都精疲力竭,无法站立。就好似——有人趁夜赶着这些牛,将这个大湫自远处运来的一般。久而久之,牛拽湫的名头就叫开了。”钟离野敛起了一脸笑容低语道:“当真可笑。”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喜笑颜开,好似天大的好运气落在了头上,目光闪动看着姬羽道:“只是你这样好奇,却不是好事。”
他话中似有深意,姬羽还未追问,荆宝却开了口:“姬大哥不要听他胡说。”她狠狠瞪了钟离野一眼,又道:“你若信我,就不要再起什么去牛拽湫的念头,找个地方落脚要紧。”
她犹豫了一下,道:“不如就到我家去,前院的厢房却还空着。”
姬羽几乎是被荆宝拖着向村中走去。
牛拽湫在众山合围之中,较平原市镇天黑得更早一些。太阳早就沉了下去,只余一点残血似的云霞留挂西边的山巅之上。
暮色浓重,路上少见行人,偌大的一个村落竟十分静寂,只是四下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吠。
却也遇见过几个村民,大都远远站着,却不靠近。
渐渐地,姬羽觉出些古怪。
那些人并没有好奇地打量他这个外乡客,冰冷揣度的目光反而直直投到荆宝身上。
荆宝对此似乎一无所觉,紧跟在她身后的钟离野也仍是一脸悠然,口中的小调越发地难以入耳。
这里的房屋多为木石建筑的简单院落,却也有几座颇有规制的几进大宅,想是村里的权势富贵人家。
荆宝如今便停在其中一座宅院之前。
她并未立刻叩门,踌躇片刻后,才缓缓走上石阶。
兽首门环只是扣动了一下,那漆黑大门便被猛地拉开。
荆宝显然吃了一吓,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半老妇人探出头来,一把抓住荆宝手腕:“小祖宗,你这是去哪了?”
她不等荆宝回答又嚷道:“你可知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死奶娘不是?明知夫人要我看住你,却又这般背着人偷跑出去!”
荆宝自她手中挣出,回头勉强笑道:“姬大哥,这便是我家了。”
姬羽点了点头,正要随她进门,一直被荆宝无视的钟离野却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
“王妈——”他拖长声音叫得很是亲热,“今天又烧了什么好菜?”
王妈撇了撇嘴:“这几日只能是素斋,哪日你真要离了这里,我定会炮制些荤食与你送行!”
姬羽冷眼旁观,她言语中对这钟离野十分不屑,一个下人尚且如此,荆家对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谁知钟离野却不甚在意,大笑道:“还是王妈待我最好。”随即大摇大摆向前厅踱去。
王妈一时瞠目结舌,待缓过神,又回身将姬羽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向着荆宝埋怨道:“如今这个时候,你却还有心带不相干的人到家中来……”
姬羽心中觉得好笑,想他自诩风度言谈卓然出众,即便衣衫褴褛,也会有人巨眼识之。不料今日竟受此冷遇。
这反倒激起他一股少年心性,若不是急于成行,定要在这里盘桓三五日。
荆宝突然冷冷道:“别说姬大哥曾助我脱险,即便是个陌生旅人借宿,也不需受你冷言冷语。”
说罢不再理那王妈,引着姬羽向眼前的厅堂走去。
不知何故,越接近那厅堂,荆宝脸色越是苍白,神色恍惚,竟像置身梦里。
直到室内流泻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才好像猛然惊醒。长吁一口气后,毅然走了进去,
紫檀木桌旁已有三人相候。
主位上是一个瘦长脸微须,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虽是一袭布衫,却自有威仪,应是荆宝之父荆雁卿。观他容止,并不像久居这等穷僻山野的人物。
他身旁坐着一个妇人,素衣雅洁,仪态端庄。
而钟离野坐在他们对面,正旁若无人地大祭五脏庙,竹筷挥舞,吃得很是香甜。
见二人进门,却是那妇人首先起身问道:“你去了哪里?”
虽是年华已老,但妇人脸上仍能看出几分当年颜色,此时开口,仍是语态温柔。她一双眼只看着荆宝,身体微微摇晃。
荆雁卿扶住她,劝道:“用过饭再问荆宝不迟。”
妇人甩开他的手,仍是问道:“去了哪里?”
荆宝道:“听王妈说,阿娘这几日难以入眠,我便想上归山采些安眠的五叶仙……”
荆氏偏过头,目光灼灼:“可曾采到?”
荆宝摇了摇头:“女儿刚到半山,就被一条青竹蛇咬伤了脚。……多亏了,多亏了姬大哥才安然无恙。”
救她于危难的,本是是钟离野,不知为何她对此闭口不谈。姬羽不想掠人之美,但不知她用意又不便解释,只好闭口不言。
“又在扯谎——”荆氏突然厉声斥责。
她看来端庄静淑,此时的声色俱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小我是如何教导你的?——什么为我去采药草,你分明是想——”
“荆宝回来就好。”荆雁卿截断了她的话,“你大病初愈,又等女儿回来等得疲倦,不如先回房歇息,我叫王妈煮些米汤送去给你。远客由我招呼就好。”
听到远客二字,荆氏如梦初醒,这才将目光移到姬羽身上。
这时,王妈听到荆雁卿召唤跑了进来,荆氏便向着姬羽微一敛衽,口中说了声少陪,就着她的手穿后门缓缓向内院走去。
荆雁卿随即转过身笑道:“公子请上座。”
荆氏离开后,荆宝的话才渐渐多了起来,仿佛又是山上那个面对钟离野时眼睛瞪得猫眼一样的少女了。
她将刚刚的遇险经历细细说与荆雁卿知晓。仍是不提钟离野半个字,只是说全赖姬羽相助。
荆雁卿对女儿极是关切,听姬羽说伤口无碍后才露出安心的神情,口中不住称谢。
姬羽不得不开口道:“其实荆姑娘该谢的是这位小兄弟才对——”
一直被荆宝刻意冷落的钟离野懒懒地并不抬眼,夹起一筷清炒野菌塞入口中,含糊道:“钟离野便是钟离野,大可不必叫什么小兄弟。你我本不相熟,更何况你年岁又大我多少?”
“若不是钟离野吸出蛇毒,”姬羽含笑改口,“荆宝怕是不会这样快清醒过来。”
众人闻言一时沉默。
钟离野冷冷笑了一声。
荆宝抿紧了嘴,密垂的睫毛遮住了似乎可以一望到底的眼。
荆雁卿的表情也很是微妙,略微显出些尴尬,但他极善言谈,很快不着痕迹岔开了话题,向姬羽讲解起此间的风土来。
“如今牛拽湫雾气正盛,最是凶险的所在……公子来的不巧,若是前些日子,倒还有几分风景可看”,他话锋一转,“公子既是决定明日上路,荆某也不便相留。他日若是途经牛拽湫,定要在此落脚,千万不要嫌弃才好。”
荆宝邀他至家是一片诚意,荆雁卿适才的感谢也是发自肺腑,但他父女二人言谈中却不约而同要他远离牛拽湫,最好快些上路。
倒真是有趣,
他们定然想不到最想快些离开这里的就是姬羽自己。
姬羽无心追问,便承情答应,又道:“听老伯口音,倒像是京城人士。”
那荆雁卿脸色却变了变,笑得很是勉强:“荆某大半生都在京城虚掷了。本想成就些事业,光耀先祖,不料想开罪了些权贵,垂暮之年只得狼狈回乡。也只有牛拽湫才容得下现今的荆雁卿。”
这本是句闲话,却好像触到他的痛处,姬羽正想寻一两句话开解,有人打帘扭身走了进来,却是王妈。
王妈向着荆雁卿道:“按夫人吩咐已将前院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姬公子了,就是挨着钟离少爷的那一间。”
见荆雁卿点了点头,她又飞快的睃了钟离野一眼,道:“给钟离少爷预备的盘缠并一些衣物也备好了,已打成几个包袱送到他房中。”
荆雁卿挥手要她退下,略一沉吟,终是开口:“贤侄打算何时动身?”
这句话是在问钟离野。
钟离野身形一顿,一面放下碗筷一面笑道:“世伯可是在下逐客令?”
荆雁卿道:“贤侄哪里话。若是可以,我如何不想成就这一份姻缘,到底是我和你父亲的一份心愿。怎奈荆宝十三岁那年发寒热,药石罔效。经个番僧指点,舍身在浮云庵,立誓终身虔修,这才保住性命。她这一世——”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说到这里难以为继,张了几次口才将最后几个字吐出:“注定要远离人间尘嚣。”
“她嫁与我后,也可以晨昏祝祷,静心礼佛。”钟离野寸步不让:“更何况,我与她婚约在先,想那佛祖菩萨也是明白事理,慈悲为怀的,自然不会与我等计较。”
钟离野又故意从怀中摸出块玉在手中把玩。
那块玉,正是当年荆雁卿与钟离野之父钟离川定下儿女姻亲之时交换的信物。玉为无头的龙形,很是少见。
“世伯既然提到了先父,那自然记得他一生最重信诺。若非如此,钟离野也不必辗转寻到这里,我又不是真个娶不到老婆!”钟离野扯出一丝笑容道:“世伯诸多借口,几番搪塞,难道是因为钟离野如今一贫如洗,攀不上荆家世代诗书的门庭,配不上你的掌上之珠?”
荆雁卿见了那块玉,念及与钟离川相交之情,心中不免感伤动摇,但这种时刻,已经容不得他心软了。
“听说你和你母亲被逐出钟离家,我也着人四处寻找过,却一直没有你母子二人的消息。后来,我仓皇离京,便将此事放下了。我也知道,你定然吃了许多苦头……就当世伯对不起你两父子。你与荆宝的婚事就不要再提了,我略备了些财物,你带上明日就起程吧。”
他这一番话讲得坚决,钟离野却轻巧一笑:“世伯这倒真像在打发上门的花子了。”
这轻飘飘一句,却将荆雁卿一张脸气得铁青,正想开口争辩,端坐他身边的荆宝却突然气汹汹腾身站起。
她双眼皮深而明晰,此刻墨点似的黑眼珠盯住钟离野,透着鄙薄,冷艳艳带出几分森森鬼气。
“阿爹也不要再和他啰唆。只明白说,是我瞧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