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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夜饮(十) 突然视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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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龙山陈留峰,四面翠山环绕。
在向阳的南坡上,有一方坟墓。
虽然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之地,但周围及土坟上却少有杂草,像是有人勤于清理。
土坟周围箍砌了一圈青石,墓碑上的字迹也颇为秀逸。
先父苏公湛之墓。
苏还本来想将葬于京城的母亲迁来与父亲合葬,但却因种种事由而一直未能如愿。墓址是父亲临终前自己选定的。原本以为父亲选择这里,是因为从这个方位可以远望故乡静江城。
现在站在此处才发现,这里正对着华龙山主峰山阴的龙潜阁。
长剑就埋在墓碑前的土地下三尺之处。
“请苏公子亲自将它取出,交到我的手中。”缃城君催促道。
距离谷雨一月有余,远没到春雨频降的时节。这几日却总是浓云密布,三人站在陈留峰顶只觉山风一阵强似一阵,有大片的暗云在峰顶汇聚。
苏还拿过缃城君递给他的短剑向墓碑前走去。
“你们要找的可是这个?”
苏还惊愕地抬起头,却见一个黑衣妇人从墓后走了出来。
身形窈窕,而声音暗哑。
女子除去了长夜饮时所带的面纱,脸颊瘦削肤色苍白,双眼无神的投向虚空。
苏还知道,她的双眼根本不能视物。
“照夜藏在这样近的地方,我却毫无察觉,这般蹊跷,果然是你在暗中阻挠。”缃城恨声道。
白扶风抓住苏还的右手,将那柄黑色皮鞘的长剑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中。“你决定将照夜交给她了?你现在虽然一时困顿,但只要你持有照夜,权势富贵终会成为你囊中之物!”
她冰冷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一个影像倏地掠过他的脑际。
苏家老宅在原有房屋的基础上不断扩建,最终才成了静江左近最为宏大的宅院。原本的老屋,年久失修,渐渐无人居住。
年幼的苏还被教导不要接近那些梁椽已经腐朽的建筑。但有的院落中荒草疯长,蛛网密结,成为了狐巢兔穴。这对年幼的孩子具有非凡的吸引力,大人的禁令只是使他在荒园游戏的愿望变得更为炽烈而已。
一次,苏还手持弹弓,斜跨的鹿皮袋中盛着半袋铁丸,追逐着四散的麻雀跑进了一个庭院。那里并不像别处那般荒僻,倒是意外的洁净。一株白玉兰正在花期,开得如云似雪,清香远溢。苏还在清甜的花香中把那只仓皇的麻雀抛到了脑后。
他由光线充足的室外走进昏暗的内室,一瞬间仿佛满院的喧嚣尘迹都被隔绝在外。苏还抚摸着一根雕花的立柱,仰头看着高高的棚顶,绕柱旋转。突然视线之内出现了一张脸,女子低下头,长长的黑发滑过他裸露在外的手腕,带出一种沁凉的搔痒。
女子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指尖的冰冷让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突然有人将他从这种清凉之中粗暴的拉开,父亲扯着他的手将他带离了那个院落。
那天夜里,他跪在祠堂之中,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昏昏睡去。昏沉之中,有人将他抱回了房间,他在软枕上勉强睁开眼,不苟言笑的父亲正轻轻为他盖上被子。苏还向父亲做了保证,再也不会去那里。女子的眼睛一度出现在他的梦里,空空落落,后来就被涌进他心中的更多新奇少见的东西彻底掩去。苏还今日才能确切形容出那双虽然不能顾盼,却仍旧多情的眼睛。
苏还握紧了照夜,皮鞘上略微的凸凹摩擦着他的掌心。“那个出现在我家老宅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缃城君急道:“不要再与她纠缠,快将照夜交给我!”就在她闪身向前之时,白扶风挡在了苏望面前。“只是一味的索要,甚至胁迫,却不对他讲明前因,这便是你对救你逃脱天劫的恩人后裔的信诺么?”
缃城君切齿道:“你不是不知,我已没有多少时间。他们苏家人,富贵时不肯归还,贫困时更会紧抓不放。我已想尽了办法,难道你要我就这样坐以待毙?”
白扶风片刻失神,只这一个空隙,缃城君的右掌已经重重打在了白扶风肩上。白扶风未料到她竟会真的出手,惊诧中向后跌去。虽然缃城君避开了要害,但也让她重伤之下难以站立。
苏还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她不是你的妹妹么!”
俯视着白扶风以及上前搀扶她的姬羽与苏还,缃城君道:“一个背家弃族,一个枉顾阿姊安危,果真都是我的好妹妹!既然她执意要我说个清楚,那就索性说个明白!你可知我为何非要得到那把长剑照夜?——我要的不是剑身,而是包盛剑刃的剑鞘!那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一百年二十年之前从身上脱蜕的就旧皮……”
缃城在那时遭遇第一次天劫。
修行刚刚小有所成,却在此时要历此劫难。也许是她修炼太过急进,杀戮太重的缘故,此时后悔也已太晚,更何况她缃城也绝对不会为这种事情而后悔。
在一连串毫无间歇的追踪着她的脚步的雷声之中,缃城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几个僧人结伴修行所建的几间草庵中的一间。那几间凋陋草庵正是今日香火旺盛的华龙寺的前身。那间草庵中没有和尚,却住着一个借住在此温书备考的青年。缃城顾不得他最初的惊恐,现出原形绕其身环形而上。挟着火球的闪电一个个的落在草庵之外,青年温暖的身体的不断颤抖一波波传到缃城身上,她绝望之中只是将身体越收越紧。
“我留下一段皮蜕送给他为证,允诺苏家富贵荣华,家业兴旺。做到这些其实并非难事,有些讯息对妖族毫无用处,却是人汲汲而求,借之可以改变命途的密语。苏家每一代当家之人都与我族缔结姻亲,但那些女子只是形式上居于苏家,接受苏氏供奉,他们自有娇妻美妾在怀。苏家男子一方面需要这些女子帮助他们在危难之际作出决断,而另一方面又感到惊惧厌恶。人就是这般自相矛盾,就是这样却也无妨,我本想就这样佑护苏家下去——可天网真可谓疏而不漏,苏家先祖助我安然度过那一劫,下一次劫难却倏忽而至,不过百年而已,木未环抱,我却再临雷击——”
缃城君指向那把黑色长剑:“那皮蜕后来被他做成长剑外鞘。我需要那块旧皮囊,掌管历劫的仙使只按年岁决定雷击数目强弱,我身覆旧日蛇蜕于尾上足以混淆其视听,或许可以度过劫难。我知道天劫将至,邀请你们苏家几代前来赴长夜饮,可人处富贵安逸之中谁肯交出照夜?十几年前苏湛前来赴宴,他可说是苏家几代之中最为奇特的一人,我本想如果是苏湛,那么或许会将照夜归还——”
苏还怒道:“若是如你所说,有你佑护,苏家可以消避灾祸,那我父又为何会惨死?我如今这样落魄,想必也是大君照料的结果了!”
缃城君冷笑:“苏家会落得如此下场,是那苏湛咎由自取!太子并无帝王之相,应投靠辅佐雍王,可他对此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从他担任太子太傅之时,就注定了苏家如今之败!你若不信,可以问问白扶风,只有她可以道出当日曲直——她就是嫁入苏家与苏湛缔约之人……”
苏还扶住白扶风的手不禁用力,白扶风转向他,轻声缓缓道:“他说雍王暴虐,即便天道意属雍王,他也要逆天而行。”
苏还心中大震,既感慨于父亲气魄,又痛心于这种决绝造成的悲惨结局,一时难以言语。
姬羽道:“苏太傅着实令人敬佩。明知不可为,却竭力图之,殒身不惜。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舍弃坦途,取道坎坷?他这般秉性豪情又怎会舍不得那把照夜?”
父亲坐在那里,即便囚衣之上血迹斑斑,乱发上沾着枯草,仍是一派坦然闲雅的姿态。“要还要留由你自己抉择,我从不信命途无改,而今这般下场也矢志不移。只是那长剑我却不能归还,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说来真是可笑……因为若是我归还了照夜——”
苏还恍然间明白了苏湛固执地保有照夜的全部理由,眼中酸涩难忍,泪盈于眶。答案如此简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无所畏惧的父亲在这里竟是那样的怯懦,甚至有几分可怜……
“这一点连我也想不通……不过人总是善变而难以捉摸。我也没有闲情弄个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夜。只要苏还亲手将它还给我,我与苏氏的旧盟便告毁弃,从此两不相干……”
缃城君一步步走近,白扶风决然地昂起头,缓缓将苏还挡在身后。苏还却站起身,一只手按了按白扶风的肩膀表示安抚,随即向缃城君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