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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心匪石(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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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兜兜转转到了冬至这日。
大周南都素来都有冬至赏灯的习俗,兰筱却向来搞不明白这么个大冷天不好好在家里窝着,非要跑出去赏那什么劳什子的灯有何“雅趣”可言。
奈何离京数年的冯氏和宁远侯兴致都很高,前者甚至舍得给庶出的子女们这一整天的好脸色,把小妹妹兰清打扮成红包一样的胖娃娃不说,还把同样对赏灯不感兴趣的兰灏也用红绳扎了两个毛揪揪。
年幼的儿女与父母站在一处,屋檐下披着一条胭脂色兔毛斗篷的兰筱觉得这才该是一家人的样子。
兰亭自从全家安顿下来,宁远侯便从外面聘来放出了宫的女官来教导她的礼仪,后来兰筱误打误撞给自己找了个后半辈子都管饭的碗,也就被顺手塞了过去。
不过周明安基本上是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而她又只是一个等闲不会出现在正式场合的庶妃,所以连兰亭也没怎么严格要求兰筱,今天冬至全家赏灯,唯有兰亭留在家中抓紧学习,兰筱本不想来,却被她硬劝了出来。
太子大婚之后兰筱便要被送到寿王府上去了,这样轻快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兰筱知道长姐这样是想让自己开心些,但其实她本身对嫁不嫁人嫁个什么人以后会过上什么日子,都没有期待,既然没有期待,那也不会对被聘给一个病病歪歪的皇子做庶妃有什么失望的。
往好处想。
就周明安那个身体,保不准自己才嫁过去不多久就能名正言顺地守寡了。
本朝风气开放,对已婚的妇人和嫁过人的寡妇更是没什么束缚。
宁远侯府众人四处散开了,兰筱带着桃儿漫无目的地在灯火通明的街巷闲逛,她已经开始畅想起自己等周明安死了,拿着嫁妆和皇室一定会给的皇子寡妇养老钱,回到雁城养马打胡人的畅快日子。
要是能收养个小孩儿就更好了,省的姐姐整天担心。
兰筱想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筱姐儿,你看那前头是不是有个人?”
兰筱立马收了脸上的喜色。
她带着桃儿刻意往人不是那么多的地方走,不知不觉竟已来到了城中一条人工开凿的河边,河畔两侧掉秃了叶子的垂柳阴森又静默,河面上横着一座弯弯的小桥,一个穿着身素净道袍的女子站在桥上。
四下里安安静静地,除了兰筱主仆和那女子之外就再无旁人。
兰筱正犹豫着要不还是转个弯儿回去算了,却猛然看见那女子笨手笨脚地爬上桥栏,竟作势要跳入河中。
“莫要冲动!”兰筱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那女冠听见她的声音愣了一下,回头看一眼兰筱,动作却没有停住。
随着两道重物落水的声音,兰筱在一片黑暗的河水里抓住了女冠的后领,用蛮力把她正面拧朝上方,托着她的后脑和肩背浮出水面。
女冠的力气不大,身上也软绵绵没半点儿肌肉,自然是争不过天生神力的兰筱。
自从幼时被桃儿落水吓过一次,兰筱一有时间就去苦练鳧水的技巧,倒是没有想到会在今天用上。
她强行扯着女冠游到河岸,再把口中不断呼喊着放她去死,不要管她的女冠那双腕子单手攥住,勾住腿弯打横一抱,把她牢牢钳在怀里:“道长有什么事不顺心的,不如与我说说,何必寻这短见,叫亲者痛仇者快?”
女冠冻白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
兰筱身上的兔毛斗篷湿哒哒沉沉地坠在身上,待她抱着女冠走到河岸上了,气喘吁吁的桃儿才跑过来:“姐儿!”她慌忙要去给兰筱结下湿透的毛斗篷,兰筱摇摇头:“不妨事的。”
“这大冬天的!”桃儿急得直跺脚。
兰筱发现怀里的女冠似乎已经反应过来,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嘴唇冻得青紫,见兰筱看向自己,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缕愧色。
在冬至这日寻了这么个僻静的地方寻死,也不知这女子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
兰筱的身体素质比寻常兵士都要好出几倍,哪怕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里面的躯体也是小火炉一样不断往外透着热气:“走,我记得这儿有家铺子是大姐姐名下的,咱们先去那儿歇一歇,桃儿你再就近找家成衣店,买两身衣服斗篷来。”
兰筱怕这女冠还要寻死,一刻也不敢离开,桃儿脆生生地应了后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荷包塞给兰筱,提着裙子慌忙跑了。
兰筱把女冠从后门抱进兰亭名下的铺子,这铺子是专卖茶米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兰筱曾在兰亭院子里见过。
掌柜一看见自家三小姐湿漉漉地抱着一个道士进门,她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叫人守好后门,自己亲自带着兰筱到铺子后院:“筱姐儿您先在这儿歇着,奴婢马上让下头人端几个火盆来。”
“我的贴身婢女待会儿会过来,嬷嬷莫要给她拦在外边了。”
掌柜连应了几声,没过多久,炭盆便被端进房中。
兰筱已经脱了斗篷,正拿着绒布擦湿透的头发。
女冠缓过气后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整理湿透的衣服。
等到兰筱已经粗放得脱了外衣只穿着件贴身的襦裙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女冠依旧层层叠叠地裹着湿衣裳,她眉眼端庄目不斜视,让兰筱想起曾在宫宴上见过的,那些出自后宫的嫔妃娘娘。
女冠的脸颊微微泛红:“......多谢。”
“你穿着湿衣裳会病了的,这儿都是女子,连只公蚊子都飞不进来。”兰筱光着两条胳膊大咧咧蹲到炭盆旁边烘烤自己。
女冠沉默一瞬,便也学着她的模样蹲了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颤着指头开始脱自己湿掉的衣服。
兰筱突然想起待会儿桃儿要进来的,她起身把安放在角落里的一扇屏风抬过来,把女冠和自己都挡在里头。
女冠瞪大了双眼。
这扇屏风比人还高,粗制的骨架又厚又重,却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随手就搬过来......李佳宁早对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女孩子那一手蛮力有所体会,却没想到兰筱的力气还能大到这么惊人的地步。
她望向自己被河水寒白的双手。
这双手柔弱无骨,指节处落着抄写经书时笔杆磨出来的茧子,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用手拿过什么重物,就连刚才终于下定决心要投河自尽,也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勉强能爬到桥栏上去。
她望着通红的热碳,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想,若是曾经的自己不是那么柔弱可欺,是否就能早点从地狱囚笼一样的东宫里逃出来?
不必受自己那所谓的丈夫欺辱,也不会被一个没有廉耻的贱人几次三番......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李佳宁的笑容苦涩中带着些许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