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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程理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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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理赶回T市当天,简道知已经被送进了icu病房,期间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简素穿着宽大的毛衣,缩在医院走廊的门口椅子上。脑袋死死的埋在蜷起来的大腿上。听到动静,抬头看见程理叫了声“师兄”。哭多了,嗓子哑了。程理看着她颤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心抽痛了一下,他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将人揽进怀里。轻声安抚道“别怕,都会过去的”
简道知是三年前确诊的胃癌,两年前在美国动的手术,很成功。今年三月刚从国外回来。他在国内没有其它的亲属,除了简素这个女儿外,唯一算是亲人的只有简怀商这个侄子,但叔侄的关系并不亲厚。简道知在国外住院期间的一切事宜都是程理亲自赴美办理的。这一次简道知突然发病,简素一个人吓坏了,她能够想到的和倚仗的只有程理。那天凌晨一点多打电话给程理,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害怕”简素抓着程理的胳膊,仿佛想要抓着救命稻草般,怯怯的念着害怕。程理用手拢了拢她蓬乱的头发,知道她是给吓坏了。安慰道“别怕,师兄在”
想到自己走的时候简道知还好好,怎么就突然发病了呢?他不由的问起简素,简素有些犹豫,但看到程理的面色,只能交代事情的原委。原来,在程理去郓城的第二天,简道知一个人和院里申请到了批示,前往下河。他在下河只待了两天突然感到身体不适,送到乡卫生院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卫生院不敢接病患主动联系了县医院,县医院根据病人的情况立马和T市医院取得联系。T市医院出动了紧急救援直升机将病人接回来。中途辗转近八个小时,简道知始终处在昏迷状态,情况十分的不好。
下河?程理知道那里。是迄今为止完全脱离现代社会文明的一个偏僻落后的村落。直到现在,那里还没有大面积的通电、通水。通讯设施几近于无,交通还处在人力,牛马车最原始的交通工具。程理是2007年曾经跟随简道知去的那里,那里百姓大多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文化教育,知识严重匮乏,消息闭塞。简道知却说“这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反而认为这种淳朴的民风才是最值得保留的珍贵遗产。他记得简道知曾经说过“下河村是人类发展史上最后的一块净土”
简道知自那以后再也没去过那里,就像他说过的一样,那里是最后一块民俗研究的净土,他不允许现代文明涉足打扰。所以,得知简道知一个人前往下河,程理很难理解。简素觑着程理的神色,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程理没想到简道知走的那么快。他走的那天天气不好,从早晨开始一直阴到晚上。自从icu病房推出来后,程理就发现简道知恐怕是不好了。昏迷了十几个小时的病人,眼睛很亮,就连气色都前所未有的好。简素坐在父亲跟前,抓着他的手不放念叨着“爸爸”。简道知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叫“素素,乖”
他将程理叫到跟前,说“阿理,素素交给你我放心”。这种临终交代遗言的感觉让人不好受。程理急忙道“老师,你会好的”
简道知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招手,让程理上前。此时因着之前和简素说了许多的话,人有些倦了。话语断断续续,眼睛也没有之前的光彩。程理上前轻握他的手,叫了声老师。简道知抓了抓他的手,“阿理,怀商那孩子始终不原谅我”说着话,他喘的厉害。程理急忙阻止他继续说话的意愿,给他喂了点水,缓了缓。他说“您需要休息,以后再说”
“不”简道知摆了摆手,此时他已经没力气晃动脑袋了。目光有些涣散,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喘着气“阿理,去下河。替我去……”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
简素从外边进来,趴在床头哭的撕心裂肺。嘴里不住的喊着“爸爸,你别丢下我”。程理将人拽起来,搂着她,“别哭,别让他走的不安”。简素趴在程理肩头,哭的浑身发抖,嘴里始终念着“爸爸不要我了”
程理拍着她肩膀,任由她将自己的衣服哭湿。这不是程理第一次面对死亡,她比简素接受的要早。那年他只有十岁,回到‘梅园’的第三年。母亲走的那一天,也是一个雨天。
没有经历过的人,没办法感同身受。就算此时简素趴在他怀里哭的几欲晕过去,他能安慰的只有“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按照简道知生前的遗愿,他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通知T大的同事,也没有通知国内的朋友。只给贺周年打了一通电话。贺周年很是悲痛,只说了一句“来一回去一回,人总要经历这些的”。
简怀商是葬礼当天抵达的T市,这也是简道知的意愿。尽管程理不明白叔侄俩的恩怨,但简怀商亲自来参加葬礼,程理想这个结总该解了吧。
简怀商是由助手小尼全程陪同的,墓园里只有四个人。简素对于简怀商的到来没表现出欣喜,也没有冷漠,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葬礼结束也不过才十点,程理先行离开。留下简素和简怀商兄妹。出了墓园,天开始下起了雨。
刚开始雨下的不大,只是淅淅沥沥的,后来一点点的变大,车窗前的雨刷器不停的在眼前摆动着。车子在墓园外停了许久,那对兄妹依然站在里边。程理看了下时间,不再管他们,离开了墓园。
也许是人走的太快,太干脆,以至于还来不及悲伤。车子在马路上行驶,程理握着方向盘,直到此时还意识不到那个曾经如父亲一般的人就这样的走了。
程理不喜欢下雨天,他想要不讨厌都不行。每次亲人的离开,都是这种日子。有时候他想,许是自己太冷漠,没有眼泪,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于是这雨,是为他而流的。
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这期间他在外面喝了点酒。一个人喝的,中途有人搭讪,被他赶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很少表现出醉态,即使是悲伤的日子。所以当他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床上的时候,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到家的。
他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梅舅母惨白着脸站在老宅的门口,声音颤抖的叫了声“小姐”。程理躲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开着门,他看见院子里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上面盖着白被单。梅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痛呼了一声“萍儿”。
“雨香云片,才到梦儿边,无奈高堂,唤醒纱窗睡不便。泼新鲜,俺的冷汗粘煎。闪的俺心悠步躭,意软鬟偏。不争多费尽神情……”
猛地惊醒,程理有些不知道身在何处。客厅里的电视机里的戏曲节目已经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