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五颗枫糖 阿基米德洗 ...
-
“克南兄深夜出来放风，莫不是正想去厨房，从老陈那里讨得两屉猪耳朵下酒？”
身后一名差役的沉重男音传入耳廓。木清欢穿着宽大厚重的官衣背对那两人，左手不自觉护住有些臃肿胸腹，站在昏暗的长廊里，斜侧的身体和墨色的夜黑融为一体。
明朝嘉靖年间朝纲松弛，州县官府贪弊懒惰。
她在大牢中就注意到，倒地的肥硕差役身上酒气浓郁，当班值夜竟公然喝酒吃肉，可见心间的国家责义淡漠，明朝国危之势显矣。
后面这两个人，却不像草包，不好对付。
长廊下，她将脖子低按，默认般点头。
廊外雨势渐渐变大，那两个差役带刀走进长廊，蹬蹬，蹬蹬，石质地纲沿途拖出两串褐色脚印。
其中一个差役抵住刀口，有意试探：“哥哥留步，我腹内也空乏饥饿，与哥哥一同舀酒，厨房开荤。”
哗！雨点骤然倾盆。
房檐立刻蒙上一层薄薄雾气，
躲在厚重官衣下面的悠游绯晴，双臂搂住她的腰线收紧，耳朵敏锐探听外界变化。
木清欢表面放松地等在原地，但是拢在袖中的手，肌肉紧绷蓄势，呼吸声变得清晰而短促。
她带着悠游绯晴，不能坐以待毙，只能主动出击。
握住的刀柄微微发烫，她听着身后的踏步声闯入逼近，就是现在！
黑夜不安宁，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却打乱她的计划。
身后两个差役的鹰隼目光，跳过木清欢，转移到长廊尽头。
那边跑来几个被浓烟熏黑脸的看守，像蚂蚁牵绳，一个个慌乱逃命，大声地喊。
“来人啊！！”
“走水啦，关押死囚的乙号牢房走水啦！！！”
“赵大人呢，快救赵大人出来!!”
……
长廊尽头的死囚大牢火光四溅，差役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冲天的浓烟成团突旋，与雨点交织成黑色。
大狱西边第四间，偏门杂房。
“出来。”她躲在暗处解开衣服。
透过支起一丝缝隙的窗户，眼睛盯紧前方火光燎人的死犯囚牢，常理冬天干燥，杂物相压的民房一个不慎容易着火，但这里是戒备森严的长安大狱。
这火烧得蹊跷。
“是他。”悠游绯晴从她怀里冒出头，眼睛溜溜清婉可人，已猜到这是另一个玩家干的好事。
她一提手，稳稳地抱住绯晴放到木箱上面。
“你躲到竹篓里。”木清欢视线重回窗外，快速脱掉差役的衣服，看也不看，递到绯晴面前。
“穿好，留在这里等我。” 不放心绯晴陪自己冒险，她拟定计划，独自营救马六娘。
“等你？”妖孽跳下木箱蹲在她身旁，语调稍稍拔高一点，眼眸中闪动着果然如此的怒意。
不论是敌人接近时，第一时间选择护住自己的怪异，还是这个男人冷涩之中偶然流露的乖张，都像极了一个人。
有时乖张叛逆，有时清冷孤傲，有时……
那个落在手腕的吻。
两张面孔，越来越多的地方重叠。
木清欢蹲在窗楞后方，一门心思记挂马六娘的安危，加快速度解下头顶的帽子，自动过滤绯晴的反常。
悠游绯晴的嘴角弧度微翘，脸色忽热忽冷，目光扫过去，几乎把木清欢整个人翻遍。
“来，帽子。”木清欢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起火的地方，头上的帽子解得匆忙，轱辘一响，滚到盛炭的两个竹篓之间。
绯晴的声音像打湿的云雾，轻轻如诉，低低偏过头：“你捡起来给我。”
“自己捡。”脱掉外衣的她里面只穿一件白色亵衣，漆黑无光的夜里，绯晴看到那双眼睛，认真专注，黑白分明。
“你捡起来给我！”绯晴不依不饶。
木清欢这才回头，清冷的眼睛与绯晴薄怒的眼睛相撞，忽然也反应过来，心里有些虚。
“你有手有脚自力更生。”
“呵，你真棒。”妖孽优雅地支起下巴，带动腰间的那条丝绦一晃：“真的不捡？”
她吸入一口艰难的空气，撇过脸，站起身走到门后，这次说的话，比以往都要多。
“你躲好，大地震来时，房屋先会轻微晃动，你抓紧时间跑到天井空旷的地方，保护头部，小心瓦片。”
如果预料没有错误，大地震发作，就在游戏结束前的几分钟。
目前，离游戏结束——
门廊通道救火不绝，她观察到救火的差役渐渐减少，由开始三十多张陌生面孔，到了这会，反复提桶救火的仅剩九人。
九分钟。
蹲在竹篓旁边的绯晴控制住感动，放任不满的情绪凌驾于感动之上，在她眼里木清欢能力出众，但强者对于弱者的关心，不管怎么表达，都让弱者感到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耻辱感。
妖孽悄声捡起帽子戴上，帽顶的红色缨条垂在长发间，清纯楚楚美丽，话里有话。
“没有你，我自己也可以戴好帽子。”
“做到了再说。”
木清欢抿唇一顿，接着拉开门，长安十二月的寒风裹挟冻雨，一瞬间迎面砸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习惯了悠游绯晴随时含笑带媚的模样，刚刚正经安静与自己说话，竟会感到不舒服。
长廊外。
早一刻沉浸在森严孤寂的长安大狱，现在狱内的长廊挤满了蓬头垢面，烟熏火燎的人。
连穿着囚服的犯人，都拎着木桶歪倒在一旁喘气。
“兄弟救人啊，赵大人还在里面！”累倒的差役推搡周围的犯人。
“……”犯人们哪里还动得了，衣服被烧焦，火舌甚至舔去一半头发。
方才称兄道弟的差役凶狠拔刀，挥动刀背拍打犯人脸颊，眼见怀柔政策行不通，就强硬胁迫：“贱骨头，快起来救人！”
“诶，大哥无须动怒。”
一只手抓住差役的手肘，木清欢嗓音柔和客气。
差役回头，只见玉面公子脸上寒气逼人，居然不怕死地主动自荐：“这位大哥，我帮你救赵大人。”
“你？”差役转怒为喜，地上的木桶盛着大半的水，拎起塞给她：“小兄弟侠肝义胆，赵大人四十来岁，紫衣深目，左耳后面有颗痣！”
“了解。”木清欢接过木桶刚要转身，忽然咦了一声，回头对差役说道：“差点忘记，钥匙呢。”
“钥匙？”差役犹豫了一刻，咬牙扯落腰间钥匙，指着上面序号说：“丁戊己庚辛，排在后边的是死囚狱，赵大人可能在庚字头牢房。”
“好。”她收进怀里，死囚牢房的钥匙到手。
临别之际，木清欢提起木桶浇了一身湿，撕破几条布带沾水，只留其中一条捂住自己的口鼻，其他几条和怀里的钥匙捆绑在一起。
“对了。”冲入烈火浓烟前，她顿住脚步，抬眸对众人道：“今夜火势凶猛，烦请各位尽快转移到空旷的地方，以免发生不测。”
就算是NPC（电脑玩家），也有血有肉，也会伤会疼。
死犯囚牢内。
与临时囚牢不一样，死囚犯人所在牢房大多数的栅栏由大圆木构成，滚烫浓烟呼得木清欢俯身前进，眼睛燎得刺痛，带火的栅栏顶端被烧空，一根根横倒在地面上。
“马六娘！”
“马六娘！”
“马——”
原本湿润的衣服早被烤干，黏在身上疼辣一片，木清欢连续寻找了丁戊已三通牢狱，能放走的犯人都放走了，但没有发现女囚的身影。
怀里的钥匙受热发烫，好在外面裹着湿布，金属暂时没有受热变形。
庚字头牢房。
鞋底被焦烫的碎屑扎穿，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咳嗽的欲望，从胸腔死命钻出。
木清欢手指用力捂紧，用口鼻上面叠了好几层的布条按住一旦发生，就无法收场的咳嗽。
虽然炙热，汗液却流不出。
肌肤快烤化了。
她拨开浓烟，仿佛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声音。
“救命……”
透过浓烟，扒着栅栏伏在地上的女子，也看到木清欢弓身伏低的身影。
“马六娘？”她痛苦地发出声音。
对生的渴望促使女子嘶声大叫：“是妾身，大人救命——”
木清欢的膝盖遭受火舌灼烧不能站直，张开三根手指支在滚烫的地面上，挪到马六娘那边一看，正如所预料的，只有关押马六娘的这间囚牢，栅栏同样是石头做的。
低头，牢房进门的石头板刻着，庚九。
庚九。
她腾不出手，只得扔掉覆在口鼻上面的布条，屏住呼吸翻找钥匙序号。
糟糕，计中计！！！
眼泪被熏得直掉，整串钥匙翻来覆去两回，可钥匙序号最多到庚八，没有庚九。
庚九……
牢房内，女子奄奄一息，催促哭求：“大人快些，妾身受不了了。”
“捂住口鼻！”她把缠在钥匙外的碎布递给马六娘。
庚九！
时间非常紧迫，其他牢房的木质栅栏在烈焰中根根倒塌，木清欢只得赌一赌。
这里的囚牢设计得极为巧妙，特别以十天干为序号，每个等级的牢房却只到八，而九这个数字在传统文化中，寓意最大。
既然九为最大，数字九等同于数字万，那么她想起《道德经》里面曾经有一句话。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庚三！
木清欢颤抖着手，选定庚三这把外型普通的钥匙。
将钥匙伸进滚烫的铜锁中。
咔！
【摩尔锁】配型成功，铜锁应声落地。
还来不及高兴，马六娘伏在地面动弹不得，哭着求：“大人妾身走不动！”
“到我背上来！”她拉住马六娘的胳膊。
“这？”生死关头，对方却犹豫不决。
明朝程朱理学盛行，要求女子讲贞洁重矜持，不能与夫家以外的男子接触。有野史记载，明代海瑞就曾因为幼女与家中的男仆在传递饭食时接触，活活逼得幼女绝食而亡。
马六娘下不了决心。
再僵持下去，要么窒息烧死，要么地震砸死。
木清欢皱眉抬手，正准备打晕马六娘，再拼尽全力抬出去。
大牢进门处，滚滚浓烟里边，突然钻出一个人。
“我来背她！”
听到这个声音，她就是不转头也知道是谁。
悠游绯晴与木清欢同样狼狈，破布包着头发，勾着背窜过来，身上的烤焦穿洞，叫人不忍直视。
换了女子来背，马六娘毫不迟疑：“谢谢姑娘！大人你再行行好，把那边的赵大人也救走吧！”
马六娘扭身一指，紫衣披身的赵大人就晕倒在更深一间牢门前。
“没有时间了。”木清欢一手扶着马六娘，一手给绯晴借力，为难道。
绯晴撑不住马六娘的重量，几近跪姿前挪，拒绝比木清欢果断得多。
“我们不能救他！”
“大人！您如果不救赵大人，妾身出去也是死路一条，那……不如现在就死！”马六娘居然挣着从绯晴背上脱离。
这也是游戏设置的考验吧。
永远不能放弃！
别无选择，木清欢忍着疼痛摸到后面，拼尽全力背起赵大人，又伸出手臂托住绯晴瘦弱的肩膀。
四个人，在火光中，一点点挪向出口。
出口就在眼前！
砰啪！
不偏不倚地，一根木栏砸到木清欢托着绯晴的手臂上。
“咳咳……你怎么样！”绯晴没有受伤，她把马六娘推到门外，反身来拉木清欢。
轰隆隆，咔嚓，砰！
山呼地响，外面一片惊叫声，大地旋转摇晃起来。
又一根木头压过来，她把赵大人扔出门，背脊活活挨了火木一击。
“你快走啊！”她倒在地上，大声对绯晴喊道。
“不！”绯晴赤手试图搬开木头，眼泪哗哗往外淌。
两人僵持不下，一个要留，一个要推开对方。
门外，刚刚还说自己受伤的马六娘把赵大人挪到V字型墙角，两条腿迈出稳步，悄声走到绯晴身后。
“学姐走吧，别管他！”马六娘笑着，手轻轻搭在绯晴肩头。
木清欢惊觉，攒住最后一丝力量掀开绯晴，盯着马六娘颤声：“你，你是！”
“你是谁？”绯晴也发觉不对，拉住马六娘的裤脚，手掌嗞出血痕。
随时准备，三人一起玉石俱焚！
马六娘却扶着绯晴，笑靥真挚，无比温柔道：“我啊，你听好，阿基米德洗澡。”
阿基米德洗澡。
这不是等候进入游戏时，她与绯晴才知道的暗号！！！
木清欢陡然睁大眼睛，再看，绯晴握在马六娘裤脚的手，软软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五颗枫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