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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白眼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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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金陵下了一场大雨,街边沟渠里的水跟小溪一样,都快满了出来。
明光殿里静默的气氛让明九忍不住低头盯着脚尖,背脊冒汗,生怕薛显手里的东西下一刻就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原本这件事情是早该办妥的,但是——百密一疏,险些计划败露。
还好乔桓那里并无什么坏消息传来。
‘咚咚咚——’
明光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显原本压着的眉头更低,明九和邢风却松了口气——敢在东宫里这样着急莽撞,必定是急事。
“明九,看来你的确是退步了,连乔桓都拿不住,真不知道是该说对手缜密还是你太疏忽。”
丢下这句话,薛显起身往外走,打开门的时候,门外的宫女正要敲门,见着薛显面色低沉的样子,愣了下才想起来她是来做什么的。
连忙跪下,顾不得其余,连连磕头道:“太子殿下,快、快去长乐宫,四公主好像是病了,可那群奴才一个都不听话,还拦着我们,李嬷嬷帮奴婢挡着人,奴婢才跑出来给太子殿下报信,去迟了,四公主可就没了!”
“明九,去太医院,宣太医到长乐宫!”
居然敢在长乐宫下手,还是在婚期的前一个月,真是见不得薛菱好。
明九早听见宫女的话,听到薛显吩咐后,直奔太医院。
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薛显抬脚往长乐宫去,步子越走越快,让邢风不得不伸手拽着宫女跟上。
“嘁,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在这偏殿里,过得比尚宫不如,死了怕是都不会有人发现。”
“你小点声,太子殿下回宫了,要是撞上,别看太子平时不和四公主往来,可这里是长乐宫,能让她住在这里,就已经是不一样了。”
“太子殿下回宫快一个月,你见过太子殿下吗?”
“我——”
剩下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了,劝说的宫女吓得手里的扫帚落在地上,‘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伏地身子控制不住发抖。
她、她还不想死!
“想见本宫,这还不简单。”薛显声音毫无感情,响起的时候,背对着他的人,手里的东西‘啪’掉在地上,转过身跪倒在薛显面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薛显冷眼看着地上跪着的人,看一眼邢风,抬脚直接绕过她,“杏禾,中午菱儿吃了什么?”
“回殿下话,都是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公主胃口不好,吃得比较少,还剩了不少,都还搁在食盒里。”
“李嬷嬷看着吗?”
“恩!还在公主的房间里。”
回荡在院子里的求饶声消失,邢风已经从外面进来,朝薛显点头示意,立在一旁:“在他们赶来前,属下会在这里守着。”
想不到长乐宫里居然还会有人敢对薛菱下手,这里可是有薛显的人,还有宫中侍卫,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除非,有内鬼。
侍卫被收买,还是薛显安插的人被收买,显然都能看出,对方是一个心思缜密,而且手段过人的角色,不好对付。
推开门,李嬷嬷的啜泣声传来,薛显直接往里走,瞥见床上躺着的人时,才意识到,他和薛菱已经一年未曾见过面了。
上回见着的时候,还是薛菱和南阳王世子被赐婚的时候。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嬷嬷请起。”薛显走上前在床边坐下,看着脸色发青的薛菱,低叹一声,拉过薛菱手腕,刚摸到脉象,便愣住。
才不过十六的薛菱怎么会脉象这么乱,身体仿佛一个迟暮老人。
薛菱躺在那里,面上神情平静,只有看向李嬷嬷的时候,眉头轻蹙了一下,朝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嬷嬷辛苦了,你和杏禾到外面去等着太医。”
“是,奴婢告退。”
待李嬷嬷和杏禾退下后,薛菱默默收回手,盯着薛显:“皇兄回来,还不曾去给皇兄请安,是菱儿不知规矩。”
闻言薛显一脸无奈,看了一眼四周,长乐宫就算是偏殿也不至于寒酸到这个地步,真不怪外面的宫女胡说八道。
的确是还不如别的宫里,一个大宫女和宫中尚宫的日子过得舒服。
“宫里的人苛待你了?”
“不曾,御膳房不还给我送吃的来?平日吃穿用度都不曾少过,是皇兄多虑了。”薛菱似乎很累,慢慢闭上眼:“母妃死后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句话是薛显第一回听到薛菱的心里话,她是真的毫无活着的欲望。
偌大的宫里,人人都盼着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爬到高位上,把别人踩在脚下,只有薛菱,毫无生气。
“叶昭仪要是知道她的死,换来的是你不想活着,一定会后悔。”
薛菱刚合上的眼猛地睁开,一双像极了叶昭仪的凤眸紧紧盯着薛显:“你说什么!母妃的死不是意外是不是?更不是巧合?平白无故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寻死了,而且毫无征兆,一定是——”
“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该寻死。”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啊!你不是聪明绝顶,不是本事盖天,怎么会不知道,你——”
“薛菱!”
门外的人一怔,连刚被明九拽着赶到的太医都愣住,提着药箱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下往外冒,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眼角往下滑,委屈的盯着薛显。
“殿下,王太医到了。”
“进来。”
王太医是宫里医术最高的太医,不仅师从已经离世的神医钱用,还曾游离四方,见过不少病症,经验丰富。
进到内殿,王太医朝薛显行了一礼便走到床边,先行了礼才坐下替薛菱问脉。
明九走上前,站在床尾朝薛菱眨了眨眼,脸上笑容温柔,一副宠溺的模样,要不是两人身世明白,还以为明九是薛菱的姐姐。
半柱香后,王太医从内殿出来,看了眼薛显。
“请太子殿下放下,不过是误食白果,好在用量不多,加上这御膳里的菜,与白果相冲,才导致公主殿下有腹痛、发寒发热的症状出现,微臣已经配了药,按量服下,三日后便可痊愈。”
“邢风,送王太医。”
“微臣告退。”
回身走进殿内,薛显看着床边替薛菱擦汗的明九,神情变了变,正要转身离开,便听得薛菱叫住他。
连明九也愣住。
“哥,我有话要和你说。”
明九放下帕子,起身时伸手替薛菱拨开脸颊上贴着的几缕头发,笑了一下道:“我们的小公主终于长大了。”
闻言薛菱身体一僵,捏着被角,面上露出羞赧的神情。
等到殿内只剩下两人,薛显盯着薛菱,见她跪坐在床上,身上衣服单薄,眼眶发红的模样,实在是像极了他记忆里的叶昭仪。
还记得先皇后在世时,便和叶昭仪走得最近,不仅是因为叶昭仪毫无歹念,更是因为叶昭仪做得一手好点心,每每到长乐宫,总要拿上两三盘刚做好的点心给薛显尝。
连着五年,直到离世前,都未曾在点心的事情上出过半点岔子。
不管叶昭仪是为了寻求一个依靠还是真心相交,至少叶昭仪并无歹心,也让薛菱在年少时有了先皇后这个依靠。
“哭什么,薛家的儿女里,只有你眼泪最多。”
嘴上嫌弃,倒还是走上前,轻轻抱住薛菱,动作并不生疏,拜薛锦年幼开朗的性子所赐,他对于安慰人还算得有心得。
轻轻拍着薛菱的背,感觉到肩上传来的濡湿,幼兽一般的啜泣声,薛显轻叹,只觉得薛菱抓着他衣襟的力道在慢慢变弱。
从叶昭仪离世到现在,薛显只见薛菱哭过两回,一回是叶昭仪离世,另一回就是先皇后离世。
“母后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照顾,说了,即便你是叶昭仪所生,可她一向待你如己出,所以让我待你也要当作亲妹妹,可惜,你这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能倔到不肯见我。”
六年的时间里,他和薛菱私下见面的次数,怕是一只手就够数了。
“太子哥哥,我……母妃是不是真的被人陷害,拿我要挟还是——”
“南阳王世子好吗?”
薛菱抬起头,泪眼婆娑,脸上还挂着泪痕:“太子哥哥?”
“南阳王世子楚煜,年少有为,上回到京里来,尽管少有打交道,但也看得出是个品行端正的人。”
看着薛显的表情,薛菱终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头一笑:“他的确是个好人,因为只有他不笑话我木讷。”
一年前的惊鸿一瞥,楚煜请南阳王向薛瑁请旨赐婚。
有楚煜这样的人护着,薛菱日后必定不会受到欺负,而且南阳王府都是情种,一个比一个痴情,南阳王妃早逝,南阳王十年也未曾碰过其余女人。
摸摸薛菱的头:“等你出嫁那日,一定是红妆十里,风光无限,待你离京时,我必十里相送,护你一路平安。”
“拉钩!”
“要成亲了,还是个小丫头。”
小指勾在一起时,薛显看着薛菱笑了起来——可惜了,他往后要做的事,怕是护不住薛菱,只盼着南阳王府能护她一世。
从宫里到永安侯府,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薛显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却有种走了很久的错觉。
熟门熟路进到长兰轩,石缸旁不见殷珩的身影,不由往边上看了眼,只见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锦悦。
“参见太子殿下!”
“殷珩不在?”
“少爷不在,出门了。”锦悦连头都不敢抬,说完后连忙道:“不过少爷交代了,要是殿下来了,把这东西交给殿下,说是殿下见着,自然会明白。”
接过东西,薛显打开一开,面上表情变得不自然,连身边的邢风都有些惊讶,不过是一盒普通的胭脂怎么让薛显表情变得那么怪。
收起东西,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锦悦,转身往外走时道:“不必跪着,下回不用见着我不用行大礼。”
“是,奴婢遵命。”
邢风看一眼薛显,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这条路可不是回宫的路,是出城的路,他家殿下还不至于要在这个时候出城吧?
正要出了城,说不定便回不来了。
“这东西是给菱儿的,你收着。”
“那殿下现在是要去?”
“见殷珩。”
殷珩和这盒胭脂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殷珩是去了胭脂铺?邢风脑袋里都是不解,只好把东西收起来,跟在薛显后面,快到了城门便转进一条巷子里。
“乔桓的事,殷珩不管怎么问,都不能说。”
“殿下?”
薛显在门前停下,扫向邢风:“他知道了,只会心慈手软,他这人的弱点就是下不了狠手,尤其是熟人。”
话音才落,门内传来声音。
“白眼狼来了?啧,我还以为你要躲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