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谣》易水谣

16、十五

　　皇后赶到时，太子正跪在勤宣殿书房内，皇上从门里面走了出来，脸色快意怒意各占一半。
　　皇后知道皇上为什么要罚太子，虽说沈家兄妹住在偏远的琢景轩，可沈云晞为太子伴读日日进出勤宣殿，要说别人不知道他病了，太子不可能从未注意到。但那日是太子去正仪殿寻的人，又是太子看沈云晞伤势太重把人送去的祥仪宫，若是没有他，沈云晞在正仪殿的地上再躺上一夜，恐怕早就救不回来了。
　　可皇后与皇上擦肩而过时，只是低身行了礼，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皇后看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的孩子，在他旁边也跪坐下来。太子见皇后来了并没有什么动静，毕竟。。。刚刚母后又是一句话也没敢对父皇说。
　　“元洛。。。你知道的，” 皇后看着不动声色的孩子还是开口出了声，“他们的娘亲是母后同胞的亲妹妹，他们俩可是你的表弟妹，你要是。。。”
　　“哦？是吗。。。” 太子偏过头去，佯装蹙眉对皇后说道，“孩儿当真不知。他们兄妹入宫两年了母后都不曾提起，怎么如今才说？”
　　“我。。。” 皇后顿了许久，没说出话来。
　　“况且孩儿只知道母后曾经有过一个妹妹，因为不满外祖的婚事安排，弃姓离家，不再是柳氏的人了。”
　　“。。。”
　　“母后若是想劝孩儿看在血缘情分上善待沈家兄妹，那还是算了吧。您又不是不知，连一众皇弟姐妹都与孩儿不亲近。”
　　“。。。母后是想说，让你同你父皇说。。。” 皇后到底没有接着说下去，她身为母亲，方才尚未曾替孩子向皇上辩解，皇上处事如何，待元洛和其他皇子又如何，她又不是不知道。。。
　　皇后陪着太子跪了半个时辰，末了还是无奈地走了。
　　屋内太子撩起袖子，手臂上露出一个椭圆形的齿痕伤疤。沈云晞那天几近神志不清，全身又动弹不得无处发力，差点疼得背过气去，嘴边忽然被人塞了个东西，几乎是用全部的力气咬了下去，齿痕深入皮肉咬出了血来。
　　太子上了瘾似地摸着结痂的伤疤。他的偏执皆得父皇所传，自己再不在意的东西也不许别人碰坏了。母后是个软弱顺从的无趣之人，从来不知道争取什么。只有这对新来的小金丝雀，似乎有点意思，他的那点慈悲怜悯快耗没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叫他失望。

　　皇后平时没事的时候，很喜欢看着沈家兄妹两个在一起说话。
　　沈云晞身体好些后，皇后便安排着叫两个孩子每日一起用膳。每次这两个孩子都会乖乖坐在桌边，等皇后说她吃过了才会拿起碗筷。谣儿会把饭菜推到离哥哥很近的地方，省得他伸手牵扯后背的伤。皇后本来还会问问两个孩子都爱吃什么，后来发现只要是熟的饭食他俩什么都吃的很好，非要说更喜欢一点的可能是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汤菜粥羹一类，不用宫人吹凉就自己捧着喝得很开心。饭食都是一式两份准备好的，可谣儿每次还是会把小豆包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再把另一半留给哥哥，然后哥哥再把自己的那半份给她。皇后开始还会劝两句，后来也明白了，他们就是这样把东西都分成一人一半地活下来的，谁都不会自己少拿，叫对方难过。
　　沈云晞每日饭后还要喝药，时而想着便也吃不下很多。冒着热气和苦味的药汁端上来的时候，每次都是沈云谣先皱起眉头，难过地看着哥哥。沈云晞会把端到嘴边的药碗忽然放下，看着妹妹憋着劲的一张小脸，把药碗往她面前举一举问，谣儿要不要喝一半呀？看着妹妹使劲地晃着小脑袋说不要不要，沈云晞会笑着跟她说，这个药不苦的。沈云谣就会犹豫地问，真的吗？然后看着哥哥把药干净地喝完，再把糖分给她吃。后来皇后就叫人每次都备上两份糖。
　　天气渐渐冷了，这天皇后又带沈云谣过来找哥哥，沈云谣脱下小外衣哈了哈手，就爬上了哥哥的床。沈云晞正靠在床边看书，看见妹妹来了就掀开被子让她躺进来。太医说沈云晞此次身体亏虚还要再调养一阵子，皇后看着脸色也还是不好，便劝着说要好好休息，过阵子再看书。沈云晞答说，只是躺着无聊随便翻翻闲书，他笑着叫皇后不要担心的样子，让皇后想起了妹妹。这两个孩子还没有长大，但已经能看出爹娘的影子了。兄妹俩的眼睛都像极了父亲，但哥哥的眉鼻脸廓更像母亲，妹妹则多了一分父亲的俊秀之气。
　　“。。。哥哥，有没有压到你，会不会痛啊？” 沈云谣刚钻进被子靠在哥哥怀里，又把头探了起来。
　　“不会。” 沈云晞把妹妹的小手塞到被子里捂着，把书放到两个人面前，很自然地开始念书。
　　沈云晞刚念了两句，妹妹又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回头说：“这次我念给哥哥吧！”
　　沈云谣拿着书，有模有样地念着，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鼓着小嘴想不出，就会回头看看哥哥。每每这时沈云晞就会念给她，还会耐心地解释含义，然后让妹妹接着念。
　　“嗯。。。哥哥，他们本来不是要坐船吗？怎么走了官路，还提前回家了呢？” 沈云谣念的是一本游记，看了一半觉得不对劲。
　　“穹县在现在的甘州，先皇十五年时发了大水，所以走不了水路了。。。他们应该是把身上的钱分给了路人，所以提前回家了。” 沈云晞解释道。
　　“。。。路人？”
　　“嗯。。。很多人的家，都被水冲走了。。。”
　　“。。。他们没有家了，那，那他们的家人还在吗？” 沈云谣急急地转过去看着哥哥。
　　“肯定会有找到了的。”
　　沈云谣放下了书，往哥哥怀里靠了靠。沈云晞见妹妹悄悄躲在他怀里流眼泪，拍了拍妹妹的头安慰着：“天灾难免，但是只要大家想办法帮忙，他们就还会有新家，也不会再有那么多人没有家了。”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他们，哥哥有办法吗？”
　　“没关系，谣儿只要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可以啦。嗯。。。我们可以想办法，不让水那么快冲下来。。。”
　　沈云晞看妹妹难过，就又换了一本书给她念。这次这本念起来简单些，沈云谣没有停地念了好几页，都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谣儿？哥哥睡着了。。。”皇后小声提醒到，“谣儿也回去睡一会儿吧。”
　　沈云谣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好，轻轻爬出来再把被子帮哥哥盖好，仰头有点担心地问皇后娘娘：“哥哥是不是陪着我会累呀？”
　　皇后低声安慰道：“哥哥是在恢复身体，多睡觉就会好得快。谣儿过来陪哥哥，哥哥安心了才容易睡得好。”
　　沈云谣点点头，又说：“那等下哥哥要是醒了，能不能请您叫我？我这样忽然不见了，哥哥会担心的。。。”
　　“嗯，好。”
　　这两个孩子，心里满是是单纯的善意温柔，好像是寂静阴沉的皇宫里，唯一带来色彩的光，照在他们周围的一小团地方。

作者有话说

　　其实哥哥小时候看书里的故事经常哭得稀里哗啦的半夜跑进爹娘屋里爬到床中间当小电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