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谣》易水谣

14、十三

　　沈云晞这几天昏睡的时候，偶尔也有意识。
　　那日他在噩梦中醒不过来，看着父亲病中独自一人孤单离去，妹妹躺在床上饿得面黄肌瘦，母亲自湖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却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只溅起三两水花。过后耳边却传来母亲的歌，母亲已经不在了，是谣儿在唱。
　　沈云晞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僵直寒冷的身旁有一片温暖的地方，小小的，团成一团，就在他手边，是谣儿一直在陪着他。
　　谣儿整日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只是每每有人来时都会立刻惊坐起来，爬下床去对着太医和皇后娘娘不停地谢恩。那天他微微能睁开眼睛，看见不远处正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黄色龙袍，谣儿软着小身子跪在床边，头抵着地一遍遍地念着，谣儿知错了，谣儿不知道叔叔是皇上，求您放过哥哥，您打谣儿，不要打哥哥，谣儿再也不敢了。。。他眼看着妹妹浑身颤抖不止被皇后抱在怀里，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一直看着。直到皇上说他不怪她也没有生气，谣儿还挣扎着想要谢恩。
　　那是沈云晞此生心里最酸涩的时候，比什么时候都要难过，太子可以罚他，皇上可以打他，他可以向所有人鞠躬道歉，可此刻他没办法保护妹妹，第一次让她觉得没有依靠，叫她担惊受怕，叫她受了委屈。

　　昨晚沈云晞终于有力气去抱抱妹妹，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开，夜里梦中还是她跪在皇上脚边浑身颤抖的样子，忽地惊醒，眼前竟真出现了同样的黄衫。
　　“。。。皇上。。。” 沈云晞一个冷颤悄悄攥紧了手，手上的伤一阵钝痛。皇后也站在一旁，谣儿不在，天刚蒙蒙亮，应该还睡着。
　　有太医上前为他摸脉查看伤势。
　　“沈小公子的伤口恢复得很好，只是背上容易牵动撕磨，可能要多些时间愈合，剩下的瘀血待其化清，便可不再疼了。。。请问小公子，是否久咳气短，感觉疲惫无力？”
　　沈云晞轻声应道是。
　　“回皇上，小公子和郡主皆肺气不足，怕是沈公夫妇过世悲郁所致，只要抚慰宽心，用药调理即可缓解，形体消瘦恐是因长期少食，只是。。。再加上化食不良，夜间短寐盗汗，是脾肾亏虚过度，病症像是多于半年。。。七情对五志，思伤脾，恐伤肾，” 太医转过头看向沈云晞，“请问小公子是否长期心绪不宁，有思虑惊恐之事？”
　　一旁黄衫转过头来，沈云晞想起了那日正仪殿上，全身因发热而敏感的皮肤火辣钻心地痛，没有食物的胃痉挛翻搅着，一阵阵寒凉恶心，冰冷的地面却一丝丝抽走胸口仅余的热气。汗泪模糊的眼前是一席黄衫，旁若无人地举着杯喝茶，耳边不断的是皮肉被抽打的声音，有人冷冷地问道，知错吗？。。。他无错！
　　沈云晞回过神，忙对太医摇摇头，一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太医道：“小公子若没有心事，许是久病转伤脾肾，待病情稳定，饮食调理过后，症状便应缓解。。。请小公子尽量放松，臣只是摸脉。。。”
　　黄衫看了过来，沈云晞闭了闭眼睛想调整呼吸，却整个身体都抖了起来。
　　“。。。晞儿怕是累了，不如请太医稍后再来吧。”

　　“晞儿？晞儿。。。” 沈云晞再睁开眼，殿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人，“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云晞扬扬嘴角，摇了摇头。
　　皇后伸手擦去沈云晞额上冒出的一层细汗，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话语温柔地说：“若是害怕皇上，有什么事可以和姨娘说。” 皇后眉目微微皱起，满目怜爱，“你们从小便都听话懂事，那天到底和陛下说了什么？惹得他那般生气？”
　　两年前，皇后娘娘也曾坐在那高高的殿上，任由坚强骄傲的娘亲苦苦乞求，却始终未求得在父亲临终前见上一面。好在谣儿那时还小，已经不记得了。
　　“云晞没事，只是有些担心谣儿。谣儿这阵子有劳您照顾了。。。” 沈云晞暗自定了定神，还是小声开口叫道， “。。。姨娘。”
　　皇后看着眼前的孩子，此时正勉力对着她笑，压着一边发抖的手。谣儿还小，但他自小便聪慧过人，怕是两年前就明白了，明白她顺从皇上的意思，不让他们见到父亲。可如今这孩子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自己还无暇喘息，便要想着替妹妹寻找依靠，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顺着她的意思。
　　“谣儿在祥仪宫，本宫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般照顾的。” 当年她从未过问过妹妹和她的两个孩子，怎么能逼着他们叫自己一声姨娘？
　　眼前的孩子微微一抖，眼神闪烁低下了头，极小声地答道：“多谢皇后娘娘。”

　　早膳后，皇后领着沈云谣到了哥哥屋里。沈云谣抱着刚刚吃过的半盒点心，一路小跑着趴到了哥哥床边。皇后坐到一旁，远远看着两个孩子说话。
　　“哥哥！刚刚皇后娘娘给我吃了梅花酥，可好吃了，我留了一半给你，你尝尝！” 沈云谣一边说一边兴奋地踮了踮脚。
　　沈云晞伸手顺了顺妹妹额前跑乱的碎发，放下手喘息了两声，答了句，好。
　　点心入口时，沈云晞蹙了一下眉，嘴角扬起和妹妹对视笑了。
　　“是不是好甜哒？哥哥没吃过吧~”
　　“。。。吃过，就是没有皇后娘娘这里的好吃。”
　　“你什么时候吃的，我的不记得？” 沈云谣微微撅着小嘴。
　　“我们去常州那次，爹爹。。。谣儿那时候太小吃不了很多，所以才不记得的。”
　　“哦。。。那哥哥再吃一点！先生说哥哥吃得太少啦，所以才会生病的。”
　　“嗯。。。咳咳。。。” 沈云晞忽然咳了起来。
　　“啊。。。哥哥吃不下，那，那就不吃了。。。” 沈云谣想替哥哥拍拍后背，又想起哥哥背后有伤，小手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半空，回头看了一眼皇后。
　　“那谣儿吃吧。” 沈云晞喘过气来，满目温柔地看着妹妹乖乖坐在床边啃着梅花酥。
　　皇后看沈云晞费力地喘息着，眼皮沉重地一张一合，略微担心走上前去。这孩子昨天刚刚清醒，身子还虚着。
　　“谣儿还有没有不舒服？” 沈云晞略微吃力地张口，好让妹妹能再多待一会儿。
　　“没有！” 沈云谣正好吃完手里的点心，回头看看哥哥，放小了声音，“哥哥你是不是累了？那这次我陪你休息吧！”
　　沈云晞用极小的声音答了句好，眼皮终是坚持不住垂了下来。
　　沈云谣拱着小身子爬上床，轻手轻脚地拉开被子钻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压不到哥哥的地方，却又被慢慢翻了半身的沈云晞闭着眼睛往怀里揽了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