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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下了一场大雨,气温突然降低了。安培兰来到司诺家门口时,一手拎着伞,一手环抱着自己,不断搓揉胳膊取暖。
司诺家在浦西,靠近复兴公园。安培兰记得她一个小学同学奶奶家也在这带,以前她们中午去这个奶奶家,打开大铁门,院子里便是两棵橘子树,枝叶招摇。
司诺家的大铁门打开后,里面却是个公用的院子,生着参差不齐的梧桐和杂乱的灌木丛。院里停满了车子,几个小孩围着水塘不知在商议什么。
安培兰取出手机,再确认了一次方琦发给她的地址。她对照着找到了一栋毫无特色的老式六层公房。
底楼的铁门装了密码,安培兰正要按房间号,铁门却被人从里拉开。
“呀,是你!”安培兰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秦希言穿了件做旧的褐色羊绒皮夹克,配了北面的运动鞋,看上去愈发英俊精神了。他吃惊过后,不由得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安培兰心想:“真是不巧。”她还没想好借口,秦希言已经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安培兰脸一红:“我找司老师——商量事情,你……你先别告诉他我来了。”
秦希言稀奇地看着她:“原来早上那些玫瑰花是你送的。可惜了,司诺哥哥不住这里,这是他姐姐姐夫家。”
安培兰的脸更红了。
据秦希言说,司瑛在一家化工厂当翻译,她丈夫是同家工厂的会计,两人几年前结了婚,然后司瑛就搬过来住。
“司瑛姐姐马上要下来,她让我先预热下车。”秦希言说着坐进辆脏兮兮的雪铁龙。他下意识地皱皱眉,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安培兰,解释说,“他们夫妻上班都有公车接送,平时用不大到车。我说了司瑛姐姐好几次,她就是懒得买新车。这辆还是司诺哥哥八百年前开旧了扔给她的呢。”
这时候,一个矮胖胖的中年妇女朝他们走来。女人无论长相、气质还是打扮,都好像刚从地里挖了一筐胡萝卜回来,若非秦希言从车窗探头,亲昵地叫了声“司瑛姐姐”,安培兰绝想不到这人会是司诺的亲姐姐。
司瑛好奇地看看安培兰,一眼就发现了她的耳环价值不菲,听秦希言介绍后,她十分爽朗地大笑起来,并问安培兰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安培兰还没回答,司瑛就笑着拉她:“既然没有安排,那跟我们一块去听课吧。”
秦希言同情地看看安培兰:“恭喜你,也被拖上贼船了。”
安培兰不明所以:“我们去听什么课?”
司瑛直把人往车里推:“美容养生课。你别听希言胡说八道,一般人想听还没地方去听呢。”
秦希言露出聪明人看傻子时的宽容微笑:“姐夫的肚子好点了没?”
“好了,他比我见效还快,吃了一粒就止住了拉肚子。昨晚他不好意思再问我拿药,趁我睡了,偷偷翻我的药柜。”
“肯定没翻到吧。”
“那当然。那款药涨价了,我自己才剩下一瓶,哪能随便给他糟蹋?我藏在身边,他千求万求,我才又给了他两粒。”
秦希言打了个哈欠:“可怜的姐夫。”
司瑛知道秦希言不感兴趣,转头对安培兰大肆安利。安培兰明白了:司瑛是在替传销组织打工呢。
秦希言开车到了郊区的一座旧公寓。底楼一间房里已有二三十人,一位戴黑框眼镜、理着童花头的中年女人站在屋子前方,给大家讲几种化妆品的好处。
司瑛作为协调组织者之一,和她几个同事一起贴墙而立,认认真真地听童花头女人讲课,不时观察下在座各人的反应。
她和安培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鼓励地一笑,不一会儿,又给安培兰端来杯白水:“我们自己生产的制水机做出的水,你尝尝看。”
安培兰喝了两口,点点头。
司瑛看了眼童花头:“觉得她上课怎么样?”
安培兰有点为难地说:“讲得挺清晰的,就是……”司瑛一个劲点头,鼓励她说下去,安培兰便直言不讳,“就是有点像在传教。”司瑛认真想了想,又重重点了下头。
秦希言中途溜出去了,等童花头差不多讲完了才回来。
童花头终于结束了课程,去一旁喝特殊制水机做出的水去了。司瑛代替她上去,笑呵呵地告诉在座一个“好消息”,她们会抽两位来宾,免费体验公司这几款化妆品。其她有兴趣的人也可以来报名体验。
她刚宣布完,安培兰身后一个女孩便怒气冲冲地吼:“我说了有事!”安培兰回头一看,女孩正甩开一个工作人员的手,扔下宣传册,脚不点地般走了。
司瑛对此视而不见,笑呵呵地抽起奖来。
安培兰心里剧烈挣扎,想着要不买一套化妆品算了,又怕一旦买了,司瑛又会拖着她办会员卡,没完没了。
她还在犹豫,两位“幸运”来宾已被抽中,欢天喜地上去体验了。
安培兰松了口气,尽量低头,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秦希言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亲亲热热地说:“培兰姐姐,你再忍耐会儿,司诺哥哥马上过来接你了。”
安培兰本来已腹拟了个借口,准备先走一步,一听这话,马上按捺下来,和秦希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司诺赶到时,传销会已接近尾声。司瑛一眼看到他,扯住了不放:“来接人的是不是?我不管,好不容易今天让我看到了正主,我要请她到家里吃饭。你把我们一起送回我家去!”
司诺犹豫地看了眼安培兰,安培兰笑说:“司瑛姐姐亲自下厨吗?那可求之不得。”
秦希言说:“你们都去司瑛姐姐家吃饭么?我今晚约了人,不能和你们一起去了。”他说着别有意味地看了眼司诺。
司瑛说:“既然约了人,我也不留你了。我坐阿诺的车回去,你开我的车走吧。”
秦希言忙拒绝:“我叫出租。”
司瑛冷笑:“你是不是嫌弃我的车破,怕开出去被人笑话?我呸,你一个受人接济的穷学生,还好意思嫌这嫌那的?稀罕给你开呢。”
秦希言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眼安培兰,辩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爱乱想,完了还爱扣人锅,我不跟你多啰嗦了。”
他们去停车场的路上,司诺说秦希言脸皮薄,让司瑛以后给他留点面子。
司瑛诡异一笑:“我就想刺激刺激他,让他争点气,早些赚钱砸老娘脸上。”
司诺摇摇头。
安培兰觉得司瑛和秦希言之间必定有事,但她猜不透其中的文章。
×××
当夜,在司瑛家吃过饭,司诺开车送安培兰回家。他没忘了把早上安培兰“误”送的玫瑰一起装入车中。
司诺的车里本来一股淡淡的松柚香,现在混入了玫瑰熏香,仿佛多了几分色彩。
安培兰有些恍惚,在司瑛家吃了顿饭,又让她想起李莺来。
她从小就跑李莺家里玩,即便初和石之瑞确定关系那阵,李莺对她的热情让她有些尴尬,但毕竟处久了,没多大压力。她熟悉李莺和石渡舟,就像熟悉从小玩到大的掌中游戏机一样,不会出大错。
司瑛就不同了。她是突然从天上砸下来的一块陨石,满目陌生。她们完全不同,但她不能掉以轻心,得罪了这人,因为她是司诺唯一的亲人。
她以前还嘲笑方琦面对婆媳关系时过于神经质,现在轮到自己,似乎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司诺安慰她:“你不用担心,该怎样就怎样。你是我看上的人,姐姐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你了解透彻,但了不了解,她都会喜欢你。”
安培兰笑了:“你真会叫人放心。”她有一点好奇,“姐姐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司诺说:“她没去学理科,进实验室,是国家的损失。”
司瑛天生有一股追根究底、把事做绝的恒心。比如她想学车,从网上搜罗了三百多个教练的联系电话,让她丈夫一个个打电话询问,筛选出符合她条件的三个,再由她亲自打过去,选定一个。
再比如她想买尼康的单反相机,去上了一个月的免费尼康相机摄影课,又把几款单反的型号、功能、优劣,乃至零件的生产地点等全部弄得一清二楚了,才下手买。
安培兰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惊讶,她说:“我现在认真考虑是否要离你远点了,你姐姐太可怕。”
司诺一手横伸过来,捏了把她的脸颊:“你什么也不用担心。长姐如母,我喜欢的,她怎么也会喜欢,怎么也会用力保护。对我来说,这世上,再没有比姐姐更可靠的人了。”
×××
司瑛和丈夫一起收拾了杯盘碗筷。司诺他们走后,她就眼泪汪汪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丈夫倒是能够察觉到她的情绪,也代她欣慰,但他就是嘴贱,刚叹了一句:“阿诺总算有心仪的女孩了”,又说,“他什么时候能把婚离了?那女孩要是知道他有老婆,就……”
司瑛把抹布重重一扔,抹布上未干的水溅了她和她丈夫一头一脸,司瑛怒说:“吃了那么多,还关不上你的嘴?什么‘离婚’?什么‘老婆’?那种婚姻,能算婚姻吗?”
“唉唉,我也就那么一说。”
“谁准你拿我弟弟‘那么一说’的?罚你一个人把碗全洗了。以后再让我听到这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司瑛扔了围兜,怒气冲冲走去卧室,“砰”一声把门踢上。
她丈夫捡起她扔下的围兜系好,摇摇头,叹口气,就哼着小调认真洗起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