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惧囚笼》风渚予下

24、夜葬山间人不见，云深不见守坟僧

　　“风姑娘若想了解绮的往事，便请跟随我来吧。”百里胜绮轻挽披帛，踏步微移，径往驿外重楼西厢小院的院门走去，路上云鸢妖族的几名侍女妖姬纷纷避让行礼，而那些妖姬侍女的姿容美貌亦非凡人女子可比，然而当她们看到风九忱跟在她们主人身后向她们走过来的时候，曲意逢迎笑容妖冶的脸上和眼神里面，却都似带着一丝莫名而来的嫉恨和妒意，风九忱似有察觉却也并不介意，因为这种眼神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以前风九忱跟在她师尊身边出门下山，抑或远游造访去到别的仙门道场做客赴宴。旁人眼里看她与她师尊也跟她们大多相同，但那时她年纪尚轻，不知她们因何那般看她与她师尊。

　　但只隐约知道，她师尊在虽不历红尘垂袖多事。

　　可在他那碧霭青云云蔽千山的华裾衣袂下，却似早将这红尘俗事饮至回甘窖藏心底。便早已不必她师尊出一剑管一事，也只消他三两句话，或一个眼神示意，其他人无论是谁惹上了她师尊，或是她师尊突然对什么人什么事有了点儿兴趣，他们也不敢不给她师尊一些薄面礼让客气尊敬。也因此风九忱自幼跟随在她师尊身边，便从来无须看他人脸色行事，也从不介意旁人怎样看她，抑或如何揣测猜度她跟她师尊之间平常又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风九忱跟着百里胜绮来到那西厢小院的门前，抬起脸庞，浅浅一笑，暗自留意，冷看四周，竟发现她跟着百里胜绮似走了没有多远，可却好像早已穿过了百里山岭千里荒野，渺然云间踏踏行云如凌波沧海踏浪云行，举目清幽入眼人间却又似在人间而又迥异于人间。百里胜绮与风九忱不过只是初次谋面相识，竟然便将她一个外人带到了这么隐秘奇异的地方来。风九忱不免感到十分困惑惊异，遂在心中暗自警惕和防备起来，以便待会儿若是遭遇什么意外和危机，可以随机应变从容应付。

　　“风姑娘，这便是绮要带你来的地方了。”百里胜绮披帛微笑站在风九忱面前不远处，在她们眼前正是云鸢妖族情报总驿驿外重楼一处极为重要隐蔽之的重楼禁地，只见那西厢小院竟是以月下情丝暗缠相叠，纷繁往复错杂其间点点织如绮梦，化为一座月光下竹林中的幽幽小院，而这竹林与小院却不在人间地上，却隐秘构筑在那晦暗夜空里冷月清辉下的乌漆层云里。

　　风九忱抬头看着，喃喃道：“西厢小院……，这又是何所在？花主引我来此此处，可有何见教的吗？花主可千万别放出什么吓人的魔物妖怪来，不然小女子可是要受宠若惊受之不起了啊。”

　　百里胜绮缓缓回头，和睦一笑，“呵，妹妹可真是会说笑。别看我这妹妹初出茅庐拜别师父，独自出来闯荡江湖，可这小心思小嘴儿倒是一点儿也不比我这做姐姐的更机敏伶俐诙谐风趣呢。”

　　百里胜绮似漫不经意地凝视着风九忱，话说到一半又抬了一下眼神，脸颊眼窝似也很随意自然地微微笑了起来，“可见你那丝毫不悯人情冷性寡情的烦人师父仙虞剑邪，还真是名师出高徒，没白教妹妹一场呢。妹妹是不知道，当初你师尊可是连你母皇风幽女帝和我们妖族女帝叶尘陛下都想嫁的男人呢。

　　姐姐我那时虽然年纪也跟妹妹你现在一样，不知什么世故和人心，也不懂那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那种事。可姐姐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你师尊就也忍不住对他倾心暗许，偷偷对你师父使了好些手段，做了不少手脚。

　　可最后到底还是没能偷走你师父的那颗铁石心肠的心和他的人，哎……想想也真是可惜，亏了你师父他还曾经救了我一命呢。可姐姐即便是想尽了法子，也不知道姐姐这下半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回报于他了。”

　　风九忱听得百里胜绮跟她说起，她与她师尊过去那些事，不由得心头一阵冷冷噗嗤地差点儿笑了出来，“回报？本姑娘看你是想抱还差不多吧？说的是师父救过你一命，一直惦念着这份救命恩情想要知恩图报一样，可其实心里巴不得能跟我师父勾搭上，好圆你的绮思异想黄粱美梦呢吧？但姐姐你放心好了，只要有我这妹妹替好姐姐您看着我师父，不管什么女人也休想近我师尊的身。不过当然咯，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好姐姐您啦！但花主姐姐你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本姑娘永远都会是我师尊心里唯一的那一个，呵…哈哈…！”

　　百里胜绮看出风九忱对她方才跟她说的那番话，似乎有些讥讽和不屑，可还是格外幽柔羞矜地向风九忱试探着问道：“妹妹，你说你平常挨你师尊挨得那么近，倒是能不能也替姐姐我跟你师尊也捎个话？倘若妹妹能替姐姐了了这个心愿，姐姐自是感激不尽，定当重重酬谢妹妹。不枉姐姐与妹妹有缘相识这一场，只不知妹妹可否应允姐姐这卑微乞求呢？”

　　风九忱唇颌暗忖，故作娇羞，抱着手里那柄狱凰剑，似颇费思量地扭捏笑道：“哎呀，这嘛，云鸢花主姐姐您说，您说的这可真是教人家为难得很呢。甭说九忱能不能替姐姐您给师尊捎这话，便是妹妹真有这心意，只怕师尊他也未必肯见姐姐您呀。师尊说了，徒弟出门可以不带着师父，但绝不能忘了师父的教诲。

　　还有呢，最重要的是徒弟出门除了一定不能够忘记了要给师父带几坛子好酒回去，其他的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呀东西的，师父可是都不许我给他捎的。但花主姐姐可千万别误会，妹妹之所以跟姐姐说这么多。可不是九忱不愿给花主姐姐这个面子，但既然姐姐说以前姐姐您也跟师尊有过那么一段知心知己的过往情仇。想必姐姐您也应该清楚，我那师尊的性子，平生最怕的就是那些烦人的人烦人的事，就连自己佩剑雨伞带在身上都觉得烦人得很。

　　九忱就跟姐姐说句实话，倒也不是九忱不想替姐姐捎这话，只是怕师尊知道花主都过了这么些年了，竟然还在心里念念不忘地默默思念着他，可不要把师尊吓得半夜睡不着觉，连我这乖徒弟给师尊炖的姜葱藻雪白萝卜汤都吃不香了。

　　那师尊还不得生我的气打死我了呀？

　　绮姐姐当是也不希望看到妹妹遭受那样的罪过吧？”

　　百里胜绮贵为云鸢妖族最受叶尘女帝倚重信任的绝代智者第一谋臣，却被风九忱这般射影含沙话里夹枪带棍说了一通。可她却似半点儿也未觉得难堪受辱恼火羞怒，反而却感觉跟风九忱这黄毛丫头格外亲近投缘。倒是有些喜欢上这姑娘了。

　　此时百里胜绮抿唇微笑看着风九忱，不由心想着这小姑娘倒真跟她那师尊都是一样的秉性和脾气。

　　也不管别人对他是好意歹意，好心肠还是烂心肝的，就只听别人说了他几句不顺耳不中听的话，就非要装得冷淡随意满不在乎，却在每句话里头都神经鬼灵地攒足了火药星子，无论对谁都必然得回以春风浅笑不着寸心过不留情找回来不可。

　　凡是每回与别人言语交锋痛痛快快冷嘲热讽又快言快语地，有口无状却又冠冕堂皇地把别人这么教训了一顿之后，再给个甜枣儿把别人都已经被他生生逼到嗓子眼儿里，再也压不住按耐不下的那股火气，又逼着别人不得不忍气吞声对他笑脸相迎，将方才对他所有恨意气恼都泯然一笑间。

　　还觉得这人恁这地诙谐有趣，教人觉得又爱又恨特别喜欢呢。

　　风九忱本也是怯生生胆怯怯地才敢这般胆大妄言，敢在百里胜绮当着她面前说出这些尖刻刺耳的话来，岂料百里胜绮竟对她没见有半点儿怒色和不悦，反倒仍是挽着披帛倩然一笑转身，雍容自若不苟恩怨是非拘泥挂碍于他人颜色言语，婉约抬手轻轻推开了那西厢小院的院门。

　　但只听得那院门竟也似凡间之物一般“嘎吱”一声轻响，乍然惊醒打破了这皎洁夜空疏冷月夜的宁静气氛，似冥冥预示着事关云鸢王朝、以及云鸢妖族和剑越王朝无数人命运的轮回起落，也在方才这“嘎吱”一声轻响中悄然转动了齿轮转轴，也似几分被这宿命与江湖总是嘲弄纠缠的某个身影某个人儿，对着那棺中的自己如镜中映照出的这一生一世，抑或是对着那个与自己一生一世纠缠折磨的意中人，无奈在一双看似冰释了前嫌也放下了恩怨情仇。

　　可却还是拗不过心中那一座山麓山坳，如一座孤坟埋葬了这一世寂寞欢颜，也冥落了他与自己的那一双眉眼脸庞，终究是从自己把那棋子一如自己，由棋盂棋钵里拈起落下那一刻便都已注定，昂首轩扬意气纵横笑傲负手挥袖云心如水，淡看世事诡谲变幻浩荡如烟，与他推棋过子暗斗明争斟酌闲谈言语机锋狭路相逢尽付此局。

　　无论最终是谁胜谁负，谁赢谁输，都必由自己必由他盖起了棺椁。

　　覆下了红尘。

　　“夜葬山间人不见，云深不见守坟僧。笑看凡花落尘处，总有人迹苦追寻。”百里胜绮一声浅笑轻叹，眸眼抬起这须臾刹那间，似亲手为她身后之人揭起了帷幕，而当风九忱看到那西厢小院阒几幽庭内中庭悬挂着的一幅“八风九面鬼神图”，却不知何故竟莫名在心底生出了一丝哀戚幽怨之感，仿佛这幅透着一种幽暗不祥又有着几分诡谲朦胧，出人意料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诡异画像，瞬间勾起了她心底那一丝久已沉寂不曾掀起过的阒静波澜，而今夜她与云鸢花主·百里胜绮之间，这场“待月西厢下，九面八风来。”的幽夜密会西厢暗斗，又未知将会牵引出怎样不可预测云波诡谲的春秋往事各方争斗呢。

　　风九忱冷冷看着闃几幽庭内，那一幅由几条红绳穿系缠绕空空荡荡地悬挂在几株西厢花树下的诡异画像，忽然只感觉一股莫名寒意拂面吹来袭上心头，赫见那幅画像背后所描绘那人的身形样貌，竟然正是她师尊阔别微澜·仙虞剑邪·花溅夜！

　　这一霎那间。

　　她只感觉到自己心房如遭重创，顿时心底不由生出诸多疑问和担忧。她也实在猜不出来百里胜绮突然带她来到此处，究竟怀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与心思，而她又暗藏着怎样的算计与图谋。倘若百里胜绮野心昭然图谋甚大，那她又该如何应对才能保全自己安然撤退逃过这一劫。

　　而之后……

　　她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