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遭归家》卿卿一笑

46、寒风

　　“咳，咳咳”姚立风接过姚成树递过来的茶盏，刚喝了一口，又咳了出来。

　　“再去端两个炭盆来”姚成树指使一旁的丫鬟，又小心地扶外公躺下，温声劝，“您就别去了，在家里等消息是一样的。”

　　冬日的雪一压下来，姚立风那所谓‘很快就好’的风寒并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朝着时好时坏的方向一路狂奔，让姚成树忧心不已。

　　“你娘她，到哪了？”

　　姚如意最近一段时间总是跟着西山寺的静慧师太一同出门游历，前两日回信说，西山雪大，一时半刻回不来。

　　姚成树回道，“西山脚下一个村子，离家也就两三天的路程。”

　　“这两个当父母的，选会长这么大的事，没一个能在身边陪着的。”

　　他说完，不顾姚成树相劝，挣扎着起身，“今天是个大日子，哪怕你心里觉得稳操胜券，我也得亲眼看着才放心。”

　　选举之事如期举行，地点在漠北商会会址。

　　一开始，场内是一派融融之色。

　　选票如姚成树所愿，的确是自己占尽优势。

　　唱票一结束，姚立风激动不已，眼巴巴地张望着，等太子殿下颁下诏书，下发商会大印。

　　“恭喜，恭喜呀”

　　“新会长真是年轻有为”

　　恭维的话像是一层层的云朵将姚成树托了起来，他一时觉得身体都轻飘飘的。

　　“慢着”

　　形势急转

　　梁先站起身来，皮笑肉不笑道，“一个黄口小儿，也能当得了商会会长？”

　　这话一出，姚立风立刻表情凝重，心道“不好，这姓梁的老东西不讲信用，过河拆桥。”

　　三个世家家主早忘了之前的豪言壮语，缩着脖子，眼风乱飘，活像几颗墙头草。

　　姚成树强笑道，“成树自知年幼，即使梁先生不说，也恐自己担不起商盟重任。。。”

　　姚立风急了，只当他要退缩，连忙轻喝，“树儿，不准浑说”

　　“外公莫急，既然梁先生有不满，不妨让其亲自推荐一人，若能服众，成树自当竭力辅佐。”

　　他这话一出，三个世家家主齐齐暗赞一声，心道，这少年倒是机敏，不但没被梁先激怒，反而将了对方一军。

　　梁先一梗，他被个小辈拿话堵在这儿，顿时脸色一僵。

　　“报，门外有人求见，来人自称萧长华。”

　　来得正是时候！

　　梁先高声道，“这更合适的人选”，他目光一转，看向门外缓步走来的萧长华。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四个家主立刻笑起来，这个梁先，还没吃酒就已经醉了。

　　屋里众人哪个不知晓姚成树虽然不姓萧，却是萧长华货真价实的亲儿子，这当爹的难道还能和唯一的儿子抢吗？

　　“爹”姚成树眼中写满欣喜与关切，他步伐轻快地走到父亲身边，扶住了他，“您竟然赶回来了？”

　　萧长华轻笑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姚成树一见萧长华，只觉心中更是安定，他的人生即将迎来一次辉煌，而恰好两位至亲又都在此，叫他如何不畅快。

　　“梁将军这是开玩笑呢。”姚立风抚须笑道，“这是将会长之位拱手让给我姚家人哪，我必须得亲自谢谢将军。”他说完，还嫌挤兑的不够，道，“树儿，来，谢谢将军。”

　　戚瑞突然开腔了，“姚公都说是两位候选人了，既是有竞争，那便举手表决吧。本官占着‘官’字，算一票。梁先梁将军占着‘军’字，亦算一票，四大世家占着‘贵’字，也算一票。如何？”

　　墙头草们——三大世家家主忙捧场，“如此甚好，甚好。”

　　梁先道，“既如此别磨蹭，支持萧长华的举下手”他说着，率先将手高高举起。

　　姚立风面对着他，讥讽一笑。

　　“看来结果已经很清楚了”梁先正色道。

　　三大世家家主脸色一僵，姚成树松开萧长华，疾步过去，拽了一把外公。

　　姚立风回头。

　　“姚公，抱歉了。”戚瑞眯眼笑着，将手举得更高了一些。

　　姚立风脸色立沉，他恍悟了什么，目光犀利望向萧长华，“你不会答应的，是吧。树儿是你亲生子，他有本事坐得住商盟盟主的位置，你心知肚明。”

　　说着，推了一把姚成树，“去求你爹。”

　　姚成树被推得扑了过去，顺势扯住父亲的臂膀立住了。

　　他身量比起父亲依旧尚小，站直了疑惑地望着萧长华。

　　“姚公”萧长华话是对着姚立风说，目光却一直望向姚成树，他的脸上露出一抹似怒又似自嘲的笑来，狠狠一甩袖子，挣开了姚成树的手。

　　“这是我的亲生子？真是个笑话！

　　满场寂静！

　　姚成树愣住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声‘爹’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难以下咽。

　　他求助地看向外公，只看见外公手猛地一个哆嗦，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姚立风止住咳嗽，锐利的目光逼视着萧长华，他愤怒地扬起胳膊，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萧长华，你浑说什么？”

　　萧长华的脸上像是覆着一层冰霜，“十五年前，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彻底平掉漠北世族，派人去姚府将我和如意的孩儿偷了出来，我一直以为是失败了的，毕竟姚府现放着一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到了现在。万没想到，这一年多的团圆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你。。。你有什么证据？”

　　萧长华难以置信地看着姚立风，“你找我要证据？姚公，我本来还只有八分信，可你也太沉不住气了，证据？证据在你的心里。”他一指姚立风，语气陡然如冰雪一样寒冷，“你怎么不看看你的手，都抖成什么样了。”

　　姚立风猛地将手藏进了袖子，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面色发白。

　　“你心虚啊，你午夜梦回，每每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你心里好受吗？不仅要自欺欺人，还要欺骗你至亲的女儿，如意如果知道，她会不会恨死你？”

　　“别说了”姚立风怒吼一声，一时站不稳，猛地往左边倒去。

　　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外公”

　　“外公，您别吓我”

　　姚立风没了声息，姚成树一时六神无主，话音都带了哭腔。

　　众人一时愣住了，人群中突然传出两句风凉话。

　　“哟，这冒牌的外孙也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小点声，别忘了，姚家还有万贯家财呢”

　　萧长华厌恶的目光精准地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高声道，“闭嘴”。

　　说完，不理会众人吃惊的目光，上前撑了一把姚成树的胳膊，“慌什么，把你外公扶车上，先回家。药老随我一同回了漠北，我立刻派人去请。”

　　爷孙父子三代人一走，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瞎嚼什么舌根，看不见人家还是一家人吗，散了散了。”

　　药老十万火急被人请到姚府，号完脉，他脸色一沉。

　　“我外公怎么样了？”

　　药老叹气，“他之前是不是断断续续地染着风寒？”

　　姚成树忙点头。

　　“年纪大了，本来身体就空了，按原先的情况，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都不知道。现在又加上急火攻心，提前发作了。家里人早做准备吧，不出意外就是这两天了。”

　　姚成树懵了，“什么，怎么就只这两天了，我外公他，他习武之人，身体硬朗。。。”

　　萧长华怜悯地望了他一眼，轻轻拍了姚成树的肩膀，“树儿”

　　姚成树定定地看着萧长华，然后扒拉掉他的手，一抹眼泪躲了出去。

　　萧长华望着姚成树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良久。

　　药老道，“这里有我，你要是放心不下你儿子，就过去看看。”他想了想，像是担心萧长华混淆，改口道，“哦，你养子。”

　　萧长华苦涩地笑笑，“算了。成玉呢，叫他过去看看，树儿一向听他的。”

　　萧成玉寻到姚成树，是在姚老常用的书房里。

　　屋里奇冷无比，炭盆都空着，姚成树整个人都缩在太师椅里。

　　他用两臂紧紧地抱住双膝，头埋在膝盖上，是一个抵御恐惧和寒冷的姿势。

　　萧成玉并不想过去打扰他，他寻了个小凳，在靠门边的地方远远地坐下了。

　　仆役按他的吩咐端来了两个烧得旺旺的炭盆，一个搁在他的脚边，另一个。。。

　　搁在他的面前。

　　洗得干干静静的番薯被萧成玉放在炭盆上方的铁架子上，呲呲拉拉的声音伴随着阵阵香气充斥着整个书房。

　　姚成树被炭火的烟气呛得咳了两声，终于从沉浸的悲伤之海中探出头来。

　　他抱着肩膀无助地从椅上下来，下意识地循着香味和温暖走了过来。

　　萧成玉抬头看着他，用铁签穿了一个烤好的番薯递了过去。

　　姚成树接过来，拖了个小板凳坐在萧成玉对面。

　　炭盆里，噼啪一声，爆出了一阵短促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