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魂》以南吖

1、第一章 痞子

　　三月清晨，一声鸡鸣叫醒了黎明。

　　然后，一连串的母鸡惨叫叫醒了鸡的主人。

　　张大婶儿推了推身边睡着的老汉，悄声道：“洛十一那小无赖又来偷鸡了。”

　　老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咕哝一句：“管他呢。”

　　“你还记得上次吗，洛十一抱走了咱家的公鸡，第二天鸡回来了，尾巴上的毛全没了，给鸡那膈应的啊，整整三天没打鸣。还有上上次……”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睡会儿，一早起来就得去见那些小兔崽子。等哪天在私塾门口看到他，我再替你数落他一顿。”

　　“唉……”张大婶儿一声轻叹，掖了掖被子，已经初春了还那么冷，也不知上个冬天小无赖是怎么熬过去。

　　·
　　初晨的太阳还没什么暖意，洛十一大摇大摆地走过街头，顺手从烧饼刘那捞了一张刚出锅的饼，他嘴里叼了根干草，臂弯里抱着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老母鸡，说话时干草随着口型轻微晃动，看起来着实有些滑稽可笑。

　　“老刘，烧饼带走了，下次我的那份多加肉。”

　　“咯咯咯……咯嗒……咯咯哒……”
　　“欸，十一，你又偷鸡了？这次是偷了做什么。”
　　洛十一痞里痞气地笑了笑，露了一对尖利的小虎牙：“有用。”

　　整条西尧街，就没有不认识洛十一的。

　　这位爱闯祸的主，人送诨名洛无赖，打小便没了父母，属于那种穿百家衣、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翻墙爬树、偷鸡摸狗、带着私塾里的学生逃课去河里捉鱼……

　　就没他洛十一想不出来的玩法。
　　因为时鸿要玩毽子，又嫌普通羽毛的颜色不够艳丽，洛十一便捉了张大婶儿家那只以漂亮尾羽著称的公鸡，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连夜做了一个。

　　时鸿随他娘上山求佛，小傻子被野狗惊了一下，不小心滚下山崖小径，摔断了一臂。
　　于是，第二天，整条街的人们都吃到了野味。

　　据说是洛十一寻到野狗的老窝后，便带着整个私塾的学生上山将那一锅端了，只留下七八只嗷嗷待哺的狗崽子。

　　忆起往事，卖枇杷的王老头忍不住咂吧咂吧嘴，回味似的咽了咽口水。

　　甫一抬头，他便见东边山上的太阳缓缓升起，朝霞愈发红亮，洛无赖笑嘻嘻地逆着光走来，神情之中带着少年人惯有的恣意，仿佛他是从霞光里走出来似的。

　　“老王，我给时鸿带两个枇杷，钱先记账上。”
　　“咯咯哒……咯咯……咯嗒……”

　　“好勒，下次记着打野味来。”
　　“行。”
　　“咯咯……”

　　他说一句，鸡叫一声，他说一段，鸡便“咯咯嗒”地叫个不停。洛十一往鸡头上轻轻甩了一掌，低声道：“别闹。”

　　经过药铺往前面走一百二十步，左转，正正对着的地方就是时氏钱庄。

　　钱庄是西尧街上最大的铺面，光一块招牌便是旁边包子铺的三倍大，店门大敞，堂中两条红木桌，七八张椅子，桌上宝蓝鎏金雕花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散开在空气里。

　　站在门外便可看到满屋的名迹古画，柜台上搁着八百年前的青花瓷，瓶里插了几枝早春的桃花，灼灼的花意衬得柜台后的女人艳如妖姬。

　　三千青丝绾做双刀鬓，饰以金钗珠翠，面如桃花，丹凤眼狭长上挑，斜眼看人时媚眼如丝，朱唇不点而红。

　　她躺在太妃椅中，手边放着一把酸枝木算盘，葱白的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算珠，抬头见洛十一站在门外，她微微起身看了一眼，随后又靠回太妃椅中，慵懒地撩起颊边乱发别到耳后，朝身后的院子里喊了一声：“鸿儿，出来。洛小崽子又来找你了。”

　　她低下头拨了拨算盘，忽然注意到他怀中的母鸡，掩唇笑了一下：“呦，小崽子又去偷鸡了。”

　　女人姓柳，名明黛，二十多年前嫁给了钱庄主人，前几年温柔贤惠，走的是大家闺秀的路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相夫教子。

　　自从九年前的一天夜里，庄主离奇失踪，时鸿忽然痴傻，柳明黛便在一堆三姑六婆地咒骂声中接手了钱庄，也不知何时便成了如今这番艳绝天下的模样。

　　但她挑得起钱庄大梁，受得住流言蜚语，为人处世精明利落，洛十一还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的。

　　有些嘴碎的大婶儿在背地里说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鬼，还有些打光棍多年的登徒子惦记她的美貌和家产，三天两头地往钱庄跑，想方设法地撩拨挑逗，但被柳明黛用算盘打出去的男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

　　关于庄主的失踪，街坊们都讲他是和外面的女人跑了，为了某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不顾家业、丢弃妻子。

　　说起时鸿，他们又无不是一阵唏嘘，时鸿原本不傻，相反地，他幼时聪慧异常，三岁能识千字，五岁能作诗，十岁时书画丹青已名扬京城。

　　那一夜以后，西尧街少了一个木讷老实的男人，曾经的神童也变成如今这般痴傻模样，更引得一群觊觎钱庄财产的不轨之徒趋之若鹜。

　　将女儿嫁进去，柳明黛百年之后，时鸿依旧痴傻，钱庄自然是落到了自家女儿手里。若是将柳明黛娶到手，不用等百年，成亲后，钱庄就得换个姓。

　　太阳升得更高，西尧街渐渐热闹起来，人语声、马蹄声、吆喝声交织谱成街头巷尾热气腾腾的喧嚣。

　　不过半刻光景，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掀开珠帘快步走出，看到洛十一时，他眸子亮了亮，还未出声唇角便扬起一个甜笑。

　　“时鸿，走，带你出去玩儿。”洛十一扬了扬下巴，老母鸡十分不给面子，顺势在他微突的喉结上啄了一下。

　　洛十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嗓子里痒疼痒疼的，忍不住干咳两声，刚想骂娘，却见时鸿盯着他正笑得开心，于是悻悻作罢。

　　他忽然想起什么，在怀中摸索一阵，掏出两个滚圆金黄的枇杷丢给时鸿，哑声道：“你昨晚说想吃，喏。”

　　“十一是好人，我喜欢。”

　　时鸿接过枇杷，傻乎乎地笑了，兴高采烈地就要往嘴里塞，被柳明黛一算盘打在手臂上，这才止住了动作，清澈的鹿眼里泛起一层潋滟水光，不解道：“娘？”

　　时鸿的相貌七分遗传自她，还有三分遗传自他父亲，一双明亮的鹿眼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被时鸿的目光看久了，柳明黛下意识蹙起秀眉，心里忽然就有些不舒服。

　　“还没洗。”她微微垂眸，从他手里接过枇杷，用涂了蔻丹的指甲轻轻剥去果皮，多汁熟透的果肉在莹白的指尖上微微颤着，“鸿儿，过来。”

　　时鸿一口咬上枇杷，甜腻的汁水在口腔散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容易满足的小奶狗。

　　柳明黛慢悠悠收了手，将指尖放进温热的茶盏里拨动两下，而后抽出手帕慢慢擦干玉指：“枇杷性凉，留一个晚上吃。出去玩早些回来。”

　　洛十一等得有些不耐烦，捉住时鸿的腕子就把他往门外带。

　　二人走出店门，却听背后一道女声幽幽飘出：“鸿儿，早些归家。明天你爹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个几万字的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