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未染，一眼万年》五行多金的小青

15、第 15 章 我却是当真

　　这日大雪漫漫落白了整个世界，灰蒙蒙的天色沉着黯然，梅花被白雪覆盖，忽隐忽现的红，成了满眼唯一的色彩。
　　狩猎场里一少年立在风雪之中，脸虽毫无血色眼却是炯炯有神，他不知站了多久，帽上身上堆满了雪也不知抖动一下，似要站到时间的尽头。
　　眼前只是一成不变的白，矣樊已感觉不到冷。风一刻不停，分不清眼前的世界是现实还是幻觉 ，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还在不在这世上。

　　秋尽红飞寂寞池，群芳独羡小梅枝。疏横花影楼前卧，暗自香风阶下驰。　
　　云拢髻，雪凝脂，几经魂绕识君痴？纵然卿死不怜我，我自怜卿到死时。

　　少年苍白的唇紧抿着，僵直的手臂自腰间摸出一个翡翠嘴的酒葫芦来，打开壶嘴仰头“咕咚咕咚”饮了好几口下去，风雪中一股梅香暗自袭来。
　　那日大宴特地把进贡的一对儿寒玉杯分开一只放在他桌上，也只有俩人的酒壶里是这梅花酒，只是他早早离去没能尝上一口，还是自己亲手酿的。。
　　过了不知多久，矣樊手指冻得无法弯曲，酒壶掉落在地上，没多久就被雪埋住。
　　许是早已昏倒了，或是梦，矣樊听到一阵铃声般的笑，于是睁开眼。
　　不知从哪凭空出现个白衣男童，正站在面前，大眼清透明亮，看着自己也不说话，只是抿嘴笑。
　　矣樊张开口，喉咙颤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男童见状，缓缓收了笑，垂下眼一躬身开口道“王有请，公子随我来罢！”说罢便一转身，一刻不等的往前走。
　　矣樊急急跟住，却没想站的太久身体早就冻僵，一步迈出去腿没动，身体却已经前倾，于是“扑通”一声摔在雪地上。
　　那男童没回头，脚上依旧丝毫不停。矣樊挣扎起身时，耳畔似乎听到风雪中夹杂着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顾不上计较，赶忙起身跌跌撞撞的紧紧跟着，走了不知多久，只觉得身体不再僵硬，腿上也恢复了些知觉，开始觉得冷了。
　　正在这时男童突然停下身，回过头来快速的看了一眼矣樊，然后抬起手对着前方一挥，竟带起一阵狂风，席卷漫天冰雪。
　　矣樊眯起眼，好一阵感觉风停了，才重新睁开眼。刚才还满眼的冰雪，此刻升腾成了薄薄的一层雾，随着雪越来越少，雾气也越来越重，浓雾中，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矣樊向后退了两步，手上碰到飘散的雾气，如寒冰刺骨。待雾散尽眼前出现了巨大的楼梯。
　　男童轻笑着解释“只是普通的障眼法，公子请随我来。”
　　眼前的楼梯长五米，宽半米，梯身均为整块白玉而成，每一块上都雕刻了不同的百草花木，山峰湖泊之景，雕刻之细腻，仔细端详竟栩栩如生如亲临之境。
　　矣樊盯着一副密林图，只感觉耳畔有百鸟争鸣，鼻间草木香气，脚下松软好似踩在草丛间，不自觉的闭上眼。
　　“公子，请。”男童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响起，声音不大却贯彻整个树林，矣樊再次睁开眼，看见男童一双大眼冲自己眨了眨，于是使劲晃了晃头，重又抬起腿开始一步步迈着台阶往上走，奥首挺胸再也不敢看台阶上的雕纹。
　　这台阶似乎是通及云霄，不知走了多久，矣樊已经有些恍惚之际，气喘吁吁之时又是一阵浓雾，抬起头来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大殿。
　　矣樊楞了片刻看向男童，只见他笑着催促道“公子请，王就在里面。”
　　这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风铃，但不知为何明明有风，铃铛却出奇的安静。
　　大殿左右两侧挑檐下各挂着两个巨大的黑色铃铛，上面雕着一个满目狰狞的鬼脸，□□便是它张开的嘴，内摆被涂成血红色，稍稍露出一些作为这鬼脸的舌头。
　　矣樊盯着左边那只铃铛，不知为何自己从几步外一直走到铃铛下，这鬼脸的眼睛似乎都在直勾勾望着自己。矣樊站住脚步，迫使自己稳定住心神。
　　此刻矣樊已经站在距大殿一步外的地方，只要迈一步就进去了。
　　那两个铃铛就在自己左右身侧，还是静的出奇。矣樊再次迈开步的同时又抬眼看向左侧的铃铛，这一看不要紧，矣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鬼脸嘴巴里不知何时出现两颗獠牙，向上翻着，几乎要碰到它硕大的鼻子，一双眼此刻已经一片血红，直勾勾盯着自己，嘴巴里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矣樊被眼前景象一吓，差点没摔倒在殿门口，慌忙去扶大殿两侧的柱子，这柱子看起来是楠木柱身，触感却如水般，手一下竟被陷进去了！与此同时，大殿挑檐上所有的铃铛都被那两个鬼头铃铛的“嗡嗡”声带动，开始乱晃起来，一时铃声大作。
　　矣樊只感觉此刻全身上下有上万只虫在啃食自己，痛痒的厉害。
　　小鹋始终站在矣樊身侧，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个人，只见他在铃声大作间，紧皱起眉，手缓缓握成拳。
　　突然一团金光炸开，小鹋抬起手臂本能的护住眼睛之际，铃声戛然而止。
　　小鹋忙抬眼去看，只见大殿两侧的阴阳罗刹铃此时已碎成粉末，屡屡随风飘散。
　　愣愣的看着那少年迈步进殿的身影，腿上一软跌坐在原地。

　　大殿里处处都是黄金建筑而成，有些晃眼。
　　矣樊微眯了眼，独身行至殿中央，抬眼望去，殿内装饰倒是简单至极。
　　高台上一珠帘挡住视线，后面似是有个白衣人斜卧珠帘边，一只巨大白狐趴在紫金炉旁 ，见他进来睁了一双金眼懒懒扫视过来，片刻后复又闭上了。
　　矣樊不知该怎么称呼这所谓的王，索性开门见山道“我来找月莲。”
　　帘后人未动，矣樊又道“带他回宫。”
　　那白狐耳朵微动，后腿的肌肉紧绷了一下，一瞬间便跃到矣樊身侧，睁着那双金眼毫无善意的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定在矣樊身前，双眼直勾勾看过来。
　　矣樊不动声色，也定定看着它。
　　“你我缘分已尽。” 大殿之上突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
　　矣樊转过脸去，帘后的人清楚看见，那一向镇定自若的王竟瞬间露出孩童般的欣喜，口中急急唤道 “是你？”
　　狐王不动声色低了头，不愿再去看那人兴奋的眼，手里把玩着几个时辰前挂在那人腰间的玉嘴酒葫芦。冷淡开口道“你回去罢。”
　　久违熟悉的声音再度传到矣樊耳里，显然比以往多了一层冷漠威仪。
　　八名白衣小童不知何时站在眼前，他们跟刚才领路的男童长得一模一样，此刻这八个假人一般的人左右站成两排，脸上全部带着分毫不差地浅笑，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公子，请回吧。”
　　“不回。”矣樊冷冷拒绝。
　　八个男童脸上依旧挂着笑，始终没有变化的眼中，似乎同时闪起一抹杀意。
　　被包围在中间的矣樊高扬起头，却是一副丝毫不退让的架势。
　　殿上气氛瞬间变得很微妙，帘后人再度开口“你于我的救命之恩，那日应你要求，我已偿还。如果还有其他，从你踏出这殿门后，我会抹去你的记忆，是恩是怨，你自会放下。”
　　矣樊唇角动了动，高昂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看不清表情，许久，他肩膀似在轻微抖动，不知在笑还是在发怒。
　　狐王盯着垂首站在殿中的矣樊，手一挥，他身侧的八个狐童顷刻消失了。
　　他的声音轻如耳语般传过来“即使我忘了，你真能放得下吗？”
　　高台上一个声音沉沉传来“自然。”
　　矣樊突然仰起头，这一次声音响彻大殿“你..把我当什么？”。
　　珠帘未动，冷冷一句回复声音很轻，却逐字逐句敲在矣樊心间，轻易就把心敲碎了。
　　许久殿内依旧回音重重，反复那一句“你，不过一介凡夫俗子。”

　　矣樊记起那日在大殿里，自己递给他那块玉佩时说“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那日他面若桃花，一双眼粼粼波光望着自己，分明也是动情之意。而今身居帘后的他，竟一晃变得如此残酷薄情。
　　我虽至此，竟是再也道不出什么。

　　月莲看着矣樊刚刚还闪着怒光的眼慢慢暗淡下去，最后竟变成一片死灰。
　　看惯了他素日来呼风唤雨的模样，此刻的他，身畔没有侍卫，也没有龙袍加身的威严，更不似旧日的玩世不恭。月莲能感觉他来时周身带着本就微弱的一丝萤火，此刻也已熄灭，整个人羸弱的似是挥手间便会消失一般。
　　月莲恍然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的呼吸声中竟带着颤抖，于是屏住呼吸望着殿下那人。
　　矣樊扫视四周，殿内又出现了很多白衣成年男子，他们每个人此刻都在盯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收敛的鄙夷。
　　而那只始终盯着自己的金眼狐狸，此刻坐在珠帘一侧，满眼戏谑。
　　“呵呵..”矣樊突然笑了，一双死灰般的眼渐渐朦胧起来，攥起的双手松开了。手心刚刚被指甲攥出血来，手指一松，鲜血从指尖一滴滴滑落。落地之处，瞬间化开地上的一层冰霜，气雾散去竟连血也消失了。
　　这地方的每寸土地连带高台上的人，似乎都要吃掉自己血肉，一寸也不留。
　　他慢慢抬起沾血的手，抹上自己发白的唇，喃喃道“我却是当真了。”
　　说罢矣樊转了身，抬起腿的一刻才发现双脚已经麻木得毫无知觉，竟一步没能迈出去硬生生摔在地上。
　　高台之上，珠帘未动。月莲手中的葫芦随着“啪”的一声，裂开一条长长的缝隙。
　　只有那双金眼还在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所有的可悲尽收眼底，笑意漫溢。
　　安静中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一国之君，何以至此。
　　父皇，对不起。
　　矣樊咬唇站起身，身体摇摇晃晃，眼前的景物也跟着摇摇晃晃，朦朦胧胧。最后视线内竟变成数个时辰前面前的皑皑大雪，苍茫一片，不见一物。
　　嘴里满是血腥味，不知是手指染到唇上的血，还是自己咬破了嘴唇。
　　矣樊感觉自己似乎突然失明了，随之而来的是突然变得敏锐的直觉。于是凭着感知奔着大殿门口的方向又迈出一步。只是这一步走出去后，身体软软的再次跌下去，这一次彻底失了意识。
　　珠帘突然碰撞出声，只见一个白影飞驰而出，一瞬间接住快要落地的矣樊，张开双臂一把紧紧环住。
　　白狐转眼化作翩翩少年，抱胸邪笑道“人间的皇帝居然是个情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