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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三章 遗忘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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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澄抵达的日子,是拍卖会前一天。
司和提前获知了消息,所以一早打算不再外出。那些她记忆里走过的地方,她还是想一个人重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隔着玻璃望江,于此时此刻,心头少不了千般滋味。司和很感激来“看护”她的人是司澄,整个家里唯有他们夫妇的关心不会给她带来额外的压力。或许这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支持他追求林泽,又或许这就是缘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管是他们和她,还是他们和林泽。
结了婚的司澄和以前有很大不同,至少在司和看来,他开始更懂得如何拉近兄弟姐妹间的关系,并恰到好处地施放自己的温柔,这让其他人愿意拿事与他相商。亲近而留距,心照而不宣,在拥有这种默契的前提下,司和很乐意由司澄来当那个“刺探军情”的人,也很放心让他在她和她父母之间构建一个信息站或缓冲区。
有很多事她不好述诸于人前,可是面对司澄,又或者郝懿,便无妨了。
“我想这一年我大概让你们头疼得要死,不过你放心,很快就过去了。一年前,林泽设计了一个侦探游戏给我当生日礼物,他的答案,也藏在结局之中。当时我只走完了一半,现在想想,是时候完成剩下的那部分了。”
司澄不可置否,微微点头只是询问:“走完就算完?”
司和抿嘴一笑:“没有结果也算完。”
事隔一年,她也不知道当时他留下的线索还有没有效用,也许她始终都等不到一个结果,但不管怎样,她都需要把最后这一段路给走完。她太需要一个交代,一个自己给自己的交代。
“暗恋通常都等不到回应的,好歹我跟林泽还当过朋友,我该知足了。二哥,我决定挥别我的青春了。”
司和故作轻松,说完这几句,心口只是沉得慌。故而一切又都刻意起来:“我说了这么多,二哥你难道不该给予点支持和鼓励?又或者表现出一些如释重负之类的情感?作为这一个句点的见证人,你平淡的反应着实让我有些失望。”
“那我开瓶酒?”套房里就有酒柜,司澄作势要去,司和并不拦他,噙着笑拿出手机,就等着他开瓶的那一刻照下来发给郝懿:“我会记得告诉嫂子,你背着她吃独食。”
司澄当真挑了一支白葡萄酒,转过年份面向镜头:“你放心,这儿的酒,你嫂子看不上。”
“这是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么?”司和噘嘴,嘟囔着收了手机。不料下一刻司澄也收了酒,理着衣服坦荡回答:“这的确不是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
房间内静默几秒,终于响起一阵笑声。司和湿润的眼角溢出眼泪,视线里的一切瞬时清明许多,她侧过身擦擦,努力眨了几下眼才收拾好情绪重新面向司澄开口:“谢谢你,二哥。”
“需不需要抱一下?”
司和张开了双臂。
“需不需要陪你出去走走?”
司和迟疑着点了点头。
或许这次真的会是完结。那些计划外的,她原本不敢再去的地方,在司澄的陪伴下,也许真能与她完成一次正式的告别。
到底有太多太多的未知。
到底有太多太多不希望出现的“如果”。
警校门前,面对着迎面招呼的男人,司和心中满是困惑。她不自觉后退半步,抬眼打量这个人时下意识抓紧了挎包的长带,莫名想逃。
“是认识的朋友?”司澄注意到她的反应。
“不!”司和率先否认,紧接着再摇头,似是很难开口:“……是林泽的舍友,我听他叫他小虎。”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我!”王小虎满脸笑意,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但走近见得司和的憔悴,他立马也就敛了神色:“我,我来这儿取份材料。司和啊,你,这一年还好吗?”
林泽的死讯一夕传遍所有同学群,谁都难以相信警校的明日之星就这样陨落。初得消息,王小虎还反复托人往滨江分局探了几遍虚实,直至所有渠道反馈回来的结果都再无第二种可能,他才慢慢接受了这突然发生的一切。那时还未想到司和,如今见面,才能料想她这一年如何。
“你也别太难过了……”安慰人时,大多数人都显得嘴笨,王小虎想老套地说上一句“逝者已矣”,可真对上司和的眼睛,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林泽在警校,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他最后能和司和走到一起,可见二人之间确有深情厚谊。如此任何语言就都显得苍白了。王小虎心底暗暗叹气,垂眼见得几人投映在地上的影子,忽的灵光一闪赶忙将手机掏了出来:“司和,你带了身份证没?我跟雍队求个情,放你进学校走一走好不好?以前你只在这门口等,现在难得我们遇上,我带你去看看。”
心心念念了四年的学校内景,走进才更发觉心念的是林泽。一切翘首,不过是因为里头有一个他。王小虎在前面带路,介绍每一处场景时会体贴地加上一个“我们以前”,他刻意避开“林泽”,司和却知那只是“林泽”。当初在心里描摹他太多遍,而今即使他不在,单凭王小虎简单几句的描述,司和就仿佛能见到林泽昔日的风采。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总是最优秀最夺目的一个。
他上台,她就跟随着他的身影挪动目光。
他在台上,她就充满期待地等着他发言。不论内容是简短的两个字,还是无聊的刻板长篇。
只要是林泽,那就是不同的。
高中偶然一见,司和开始仰慕林泽。
大学的必然分别,她选择将喜欢加深成爱。
他常去图书馆。她穿梭在另一地点的书架间,透过书顶缝隙寻看,想象下一秒他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他常去篮球场。她驻足在校园的体育场,回忆他投进的一次次球,在心里重新为他加油与喝彩。
他习惯独来独往。她预料学校僻静之所会有他的身影。如果他们处于同一时空,那么一如当初,她还会在午休时躲在树后偷偷看他在游廊看书。
十七八岁的司和以旧日的观察为底本,用无限的激情进行想象,终于在二十三岁,一切都得到了验证。
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卷胶卷,那截取这四年的一长段进行交叠,突破空间,林泽与司和的经历会有异常之多的重合。
她深爱林泽,所以熟悉他的步伐、他的节奏,熟悉到她和他之间能有堪称“默契”的存在。
十七岁的司和会认为这是浪漫,二十三岁的司和在想,这是不是一种悲哀?
走过他走过的路,每一步踏出,她都觉得痛苦。林泽的身影不断在她眼前出现,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倘若不是还能听清并理解王小虎的话音,司和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多患上了一种精神分裂症。
他们来到湖边,王小虎就指着站着的地方说这是他们以前来背书的地方,起个大早,没什么人,正好适合背诵各种稿件。
林泽的毕业演讲练习就在这里完成。虽然他最后并没照稿诵念,但他为此确实付出了不小的努力。司和能想到此,主动提起了王小虎一直在避讳的内容:“阿泽他不太擅长演讲,他可以讲得很好,可确实不算擅长。从以前就这样,如果不给他备稿子,他只会上去说‘谢谢’两个字,然后一脸冷淡地下台。偏偏还就因为这样,每回领奖时他都要迷倒一大片无知少女。”
王小虎显然也是经历过这种场景的人,闻言会心一笑,又因着司和松动的神色一下放心许多,语气也活泛不少:“林泽他一直是个很优秀的人,优秀到他临时篡改演讲稿我都不慌,你知不知道,就他那即兴发言,到现在还广泛流传在师弟师妹间,俨然新一代传奇了!”
其实才过一年,哪那么容易就被遗忘?司和的笑容中带着苦涩,但她坚持让嘴角又上扬了些许弧度:“恐怕以后警校的学生每一次宣誓,都会想起林泽别出生面的毕业演讲。”
“经典永流传嘛!”王小虎也笑,话一多了就有些搂不住,“林泽一直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哪怕没有这次演讲,他也已经是校内传奇了。想当时我们在学校,多少女生变着法地透过我们这帮舍友来探听林泽的消息,最后发现实在套不到料,也接近不了林泽,差点就要叫他这不解风情的人一声‘和尚’了。说真的,最后要不是你出现,我们还真没想到他是为了你守身如玉。”
司澄警觉地抬了头,但不及制止,司和已经接过了话:“不过是我喜欢他,一厢情愿而已。”
王小虎嘿嘿一笑:“你还记得当时的场景啊,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们这一帮大老爷儿们真是可以用‘呆头鹅’来形容了。大家一起出去庆祝,结果出门就遇见你捧着一大束向日葵跑向林泽,好家伙,真把我们吓了一跳。你还骗我们呢,就用这话,‘一厢情愿’,结果转头林泽就牵了你的手,差点没把我们眼睛吓脱窗。铁树开花啊,把我们都吓傻了!”
司和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她在警校门口等过林泽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她送过花,更没有一次是他在那么多人面前牵起她的手。可细节详尽至此,王小虎话里的内容亦不似编造,难道王小虎展现出来的与她的熟稔并不是他性格使然?这到底是为什么?
司和慌乱地看向司澄,如果她真的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那么其中原因,她二哥必然知晓。
这里并不是个合适的说话场地,司澄握住妹妹的手腕,决意离开:“阿和,我们回去再说。”
但司和脆弱的神经已经快要断裂,随着沉浸在回忆中的王小虎的述说,一些往日被她认为奇怪的画面也重新浮上脑海并得到了解释。譬如她为什么会如此了解林泽在毕业演讲时的表现,譬如林泽到底是在哪个时机跟她说了练稿的种种。
头痛欲裂,她甩开了司澄的手,似在对他进行质问,又好像在捋自己混乱已久的思绪:“我那时不是在英国准备毕业吗,怎么可能会回来找林泽?可是我是不是真的见到林泽了?为什么我会忘记?你们为什么要瞒我?我到底还忘了什么?”
司和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已经疯了,就好像从昏厥中醒来再次确认了林泽死亡的消息,她重新沉进了绝望的歇斯底里之中。没有办法不去想,没有办法遗忘。如果林泽没死,她也许还能走出这场困境,林泽死了,她也就完了。
司澄痛苦地看着司和在尖叫中倒下,他们都太乐观,都被她的掩饰所欺骗。否认、愤怒、妥协、抑郁、接受,面对哀伤的五大阶段,本以为司和已经过渡到了第五阶段,原来还有差距。她不知道完整的过去,内心就无法真正被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