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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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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总是难以管束,这书塾每日只有先生上课时才会安静下来。一旦先生下了课,早呆不住的学生们便撒着欢似的瞎闹了起来。
有一信童哒哒跑来,捏着手里的信函冲里面喊道:“孟返哥哥,有人给你寄信了——”
依着廊柱发呆的孟返慢半拍的回过神,人还没走到信童那,那信函便被几个好事的同窗拿走,稀奇的上下翻看。
“赵衾寄来的啊,这人走了小半个月,怎么一安定下来就给你寄信,倒把我们这些给忘了。”
孟返一把从那些人手中抢过信,拆了开来。
赵衾也没写什么,叮嘱了几句他的学业,略提了几句自己近来的事便落了款。孟返捧着信纸,心里说不上哪里来的失望,多日来的烦闷让他皱紧了眉。
半月后,身在洛阳的赵衾收到回信,信中仅有寥寥数字:「毫无诚意。」
赵衾无奈一笑。他一腔心事怕是能填满数张信纸,可挑拣去那些不可说的,剩下也就这些了。
说是如此,之后孟返再收到时,信中话便琐碎了许多,甚至在信末还写上了「甚念」二字。赵衾写时还犹豫了许久,既怕自己说的太过直白,让孟返察觉到什么,又忍不住去试探,看孟返是否真的只当他是熟识的同窗。
回信依然让他失望。
约莫是离得远了,他心里那点思念杂草一样地疯长,磨得让人心生焦躁。他有数次想过不管不顾地在信中说个明白,可一到执笔蘸墨,那念头便迅速的萎缩了下去。
到底是怕这一说便再没了以后。
这般纠结,到最后天公都看不下去似的,元宵时他被家里人闹着灌了半坛的春酿,情意迷蒙间竟写了首情诗让驿站送了过去。
翌日酒醒之后,赵衾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再赶去驿站,为时已晚。
到底是说出去了。
赵衾心中惶恐焦躁,却也生出一丝希翼。
万一他答应了呢他苦笑一声,若是没有答应,那他也好趁早断了念想。
可这一次没有任何回信。
他又试着写了几封,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
这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拒绝了。
久等无果,他自嘲地叹了一声,将那本《诗经》投入炉火之中。
“罢了。”
信童觉得孟返最近十分奇怪。春节时从他手里拿过信时明明还是一副笑模样,可他下次再带着信过来,孟返像是被什么困惑着,眉头紧锁,接信的动作透着不耐烦。
自认和孟返以混得熟稔,信童便多嘴问了句:“这次也不回信吗”
谁料孟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心里一怵,忙说了声抱歉。之后便再不敢提这事。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送了几次信后,便再没从总管那里拿到寄给孟返的信了。他也就渐渐忘了这事。
谁料隔了一个多月,孟返突然又找上了信童。他杵在那沉默了半响,才极不情愿似的问了句:“没有他的信吗”
信童在信封堆里找了一圈,空着手对他摇了摇头。
孟返垂下了眼,眼帘遮住在眼中翻腾的情绪。
“说不定是还在半路上,没送到这来。”信童安慰道。
孟返却朝他扬了扬嘴角:“不会再有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也难为他能说出来。
刚读完那封沾着酒气的信时,他心里只觉得荒唐又窝火。当初的同窗竟一直对他有着这样的想法!
他当时就撕了这封信,把碎纸从窗户扔了出去。看着它们散乱的嵌在雨后尚还湿润的土里被马匹车辆辗成纸浆,才解了点气。而他之前寄来的信件,则无一例外地被孟返送去了厨房。
父母问起缘由时,孟返只恨恨地放话说从今以后和赵衾这人再无来往。可半月之后信童再过来递给他信时,原本打定主意拒收的他在看见熟悉的字迹时,鬼使神差的还是把它收了下来。
之后的事像是脱了轨。
他忍不住拆开那封信。被魇住似的,直到剩下的小半截灯烛燃尽,眼前骤然一黑,才惊觉自己竟读得如此入神。
后来信童又送来了一封信,孟返却不敢再看,烫手山芋似的把它直接投进了炉灶里。火舌普一沾上信封,他便立刻觉得懊悔,甚至想灭了火把信拿出来。好容易等到信纸被火焰完全吞没,他却又开始不住地想这次赵衾又在信里说了什么,那首曾让他怒极的诗又浮现在脑海,而一开始的愤怒不知何时消失殆尽。
即使不愿承认,他在心里还是希望着下一封从那边寄来的信。
可一个多月过去,洛阳却没有信来。
三次未回,足以让赵衾知道他的态度。他总是很识趣。
孟返心里颇不是滋味,像是还没来得及捉住什么,那东西就已经飘远。他手里还攥着张空白的信纸,那是今天早上从书房里翻来的,也不知道是想写什么。
……
数月之后,书塾的几位学生突然收到从洛阳寄来的请柬。
没过一会,人群便轰然炸了开来:“赵衾这么快就娶妻了”
“谁”孟返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抹艳红,无来由的觉得自己心里闷得发疼。
“赵衾啊,”同窗回答,生怕他看不清似的,还把请柬递到了他面前,“赵衾的爹娘寄来的,我就奇了怪了,怎么他不肯自己寄”
“……”像是被那颜色刺痛了一般,孟返闭了闭眼。他在座位上没坐多久,便猛地起身,朝书塾外走去。
街上青瓦白墙依旧,可曾说会回来的少年已在洛阳落地生根。他头一回开始后悔起当初自己不回信的举动。
结亲那天,他赶到了洛阳。结亲宴上人声鼎沸,分外热闹。
新娘子一身红装,对着赵衾巧笑倩兮,问他:“这是哪位”
孟返对上他的眼,心中一阵酸涩。他不敢听赵衾答了什么,匆忙低头逃出了宴席。
原来早对他有了情啊。他停下脚步,眼前的莺柳朦胧成一片深墨,手中的信纸早被攥的变形。
看看,现在落得这般收尾……
不过是自作自受而已,他笑。只是忍不住泪。
于是再没去过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