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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pisode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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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在地上悲呜。
凶暴的疾风癫狂失控,犹如无形的利刃到处抽打劈斩,又像是满弦的长弓一样,把箭矢般的雨杂乱无章地往四方八面发射,折弯了她的腰,把她制压在地。事实上,她根本也不愿起来,嘶哑痛苦的哭泣不曾在暴雨中淹没,珍贵的心摔成绝望的泪,她浑身沾满了混杂温热鲜血的湿冷泥泞,彷佛紧贴着少年早已停止的心跳。
唯有自然的脉动依然在振动,像是高亢激昂的生命礼赞。
这不公平。
他曾经也如此鲜活。
她的视野一片凄惨的模糊,酸涩的眼睛火辣辣的痛,却依然努力地睁着。
她吃力地往前爬,左边的一棵橡树摇摇晃晃,像是她的少年那样修长的身量,却幸运地屹立于灾厄之中。离枝的绿叶卷成一个小小的龙卷风,一颗又一颗的橡果重重掷在她的身上,彷佛是阻止她继续向前。
——姐姐。
她的双生弟弟哽咽着喊她,似有欲言又止的不忍。
——他已经走了。
——我们也要走了。
她的一对双胞胎幼弟抽抽噎噎地开口,要是换了平常,她早就转身温柔地拥住他们安抚,可是,她现在固执地不回头,硬起心肠不去理会苦苦哀求的三个弟弟。她的救赎,她的美梦,她的魔法,久远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悲伤苦难中,她得来不易的珍宝,骤然猝逝。
她怎么能甘心!
她无法拥抱自己的恋人。
她无法拥抱心爱的少年。
——我不走,我要陪着他。
她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生来优美婉转如海洋音韵的嗓子,如今像是沙砾磨擦般粗哑,皆因断裂的心弦再也奏不出灵魂的乐章,不成调的音符混和喉间的血泪,她把悲痛往下咽,几乎难以支撑哆嗦的身子。
她恍恍惚惚,并未察觉到隐藏在晃动雨帘中的危险。
橡树骤然折断——
「……不——!」
妮奥拉(Nuala)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坐起来打量四周,晨初带着湿气的暖意渐渐蜕变成明媚的和煦,金色的光线犹如海浪般悠悠上下浮动,晶莹剔透的露珠若隐若现,然后滴答一声,从叶尖滚落,摔成支离破碎的梦。梦魇的可怕骇人,那一场撕心裂肺般的大雨,好像全都遗留在另一个世界,失落在无法记清的遥遥岁月。
又是新的一天。
她伸手抓起一旁的银灰色披风,跨过身边凌乱的毯子和枕头,走出了树洞。
跳跃的蟋蟀跨过零散的倒影,丛林中的窃窃私语开始冒出,潮湿的青草味道、泥土的味道、不知名的植物味道混合在一起,睡眼惺忪的慵倦微风轻柔拂开薄雾笼罩的小径。半人马族群的达达马蹄声依然压得极低,小心谨慎地路过,一如所有生活在禁林的住民,各自心照不宣地待在应有的地方,彼此互不侵犯。
晚间的危险气息退减几分。
然后是一阵微弱的脚步声。
她无需侧耳仔细倾听,轻而易举地捕捉到额外的声音,她抬起右手,粗糙的树纹紧贴柔嫩的掌心。那些小心翼翼隐藏的呼吸,略为紊乱的心跳,彷佛融入大地的脉搏,经由滋长的树根传递。她安安静静地站了不知有多久,直到一束微光流连于指尖,悄然无声地往上滑动,吻过圆润雪白的肩头,失神的海蓝色眼眸才缓缓聚焦,落在眼前人身上。
逆光的脸庞几乎要和记忆中的重迭,温柔得教人心碎落泪。
「妮奥拉。」
不一样的呼唤令她回过神来,少年的修长身影晃入眼帘,领带歪歪斜斜,甚至连黑色的校袍也略为凌乱,看来是匆忙跑来的样子。她自然不过地伸手为他系好领带,并没有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和不自在,更加没有注意到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他屏住呼吸,紧张地低头打量她,眼见她快要抬头,顿时慌乱地移开视线。
她收回了手。
「你今天不是要上课吗?纽特。」
妮奥拉颇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轻轻靠着树干,心里有几分感慨。
其实她一直喜欢独来独往。
——至少她居于禁林的日子如是。
她赤脚涉足溪涧细流,温情脉脉的小河不比浩瀚澎湃的大洋,故乡的景象如此遥远,模糊在西边沉入陆地的玫瑰色日轮,红艳的火燃点记忆中的深蓝波光,空灵飘渺的歌谣四散成森林气息的风,熟悉的一切逝去如指间流水。如今她踩着大地的脉动行走,大海的韵律褪色成沉寂的心跳声,她钟爱的宝物埋藏在时间的彼岸。
她的爱伴随少年的白骨长眠。
——本该如此。
但是某个十一岁的孩子冒冒失失,短短的棕色鬈发略为凌乱,像是幼鸟柔软的雏羽,看得她心头一软,败在他澄澈不染杂质的湛蓝眼眸之下,默许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包容他毫无保留的好奇。赤子的纯真时刻关怀所有奇异的生命物种,对于自己的同胞同类却不擅交流,别扭紧张得可怜,每每令她担忧他会否遭到欺负。
她暂时无法离开,仅能张开双臂温柔欢迎他的每次造访,好言安抚在外受挫却隐忍不表露半句的贴心孩子,耐着性子说书般娓娓讲述神秘异境,竭尽所能满足他的求知欲。
孩子在眨眼间成长得很快,教人不放心的稚气蜕变成翩翩风度的俊秀,伴随而来的还有拔高的身量,昔日差不多的平视角度一变,换成是她伸长脖子的仰望。所幸他的温柔亦随着年岁渐长,他体贴地迁就,习惯向她低头,她因而从未察觉到彼此的距离起了变化——
「第一节的课没那么早,我今天可能有点忙,只有现在有一点时间——」
纽特习惯性地微微侧头,老实回答,却一副看来不敢直视她的样子,张了张嘴似是要解释,最后仅是把带来的面包匆匆塞入她的手中。她的指尖带着柔软的凉意,体温一直有点低,一瞬间却沾上他微微发烫的手的热度,他顿时惶恐她看出甚么,正要飞快把手收回,她却冷不防握住他的手腕。
他吓了一跳,差点松手把面包掉到地上。
「……妮、妮奥拉?」
少年凝视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羞涩,不经意的四目交投,换来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令他莫名其妙红了脸颊,窘迫地眨着眼睛不知在紧张甚么。她不明白他的手足无措,暗自慨叹合格的绅士怎么如此矛盾,小小的失态有如仍未长大的孩子。
「你不需要整天从厨房带食物给我啊,纽特,我一直也是自己照顾自己的,有其他的魔法生物应该更加需要你的关注。」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并无半分责备之意,倒是满满的拿他没办法的无可奈可。纤长的手指轻轻把新鲜出炉没多久的松软面包撕开一半,然后直接递到他的嘴边。他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近在眼前的面包,甜腻的奶油和水果香气扑鼻而来,少女真挚关切的眼神更加是柔得像水。
「……你还没吃早餐吧,来。」
纽特闻言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有点僵硬地接过面包。
「……我、我今年已经是四年级了。」
「……你还是一个孩子呢。」
她好像笑了,指腹轻柔地抹去他嘴角的面包碎屑。
他尴尬地看了看她,有几分泄气,又有几分委屈,手中的面包根本吃不出甚么味道,满腹尽是难以形容的失落。一年级入学之时,他独自涉足禁林偶然结识的少女,几乎是看着他长大,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她总是喜欢把他看作是未长大的孩子。
纽特禁不住悄悄地打量她。
——妮奥拉的身姿容貌仍如当年。
不知是诅咒,抑或是祝福,又可能是因为她所属的种族生来如此,永驻的青春芬芳吐艳,鲜妍亮丽如同是沐浴曙光盛放的鲜花。时光从未吹皱她光滑的肌肤,异于常人的精致外表不曾枯槁半分,海藻般的白金色长发浓密柔顺,霜雪全无任何覆盖之意,可是她那一双温柔宁静的眼眸却令人如此迷惑。
那绝不是一双年轻的眼眸。
他从不知道她的年纪,也不知道她为何独居于此地,她既然不曾透露半句,他自然也不敢追问打探,仅是郑重向她承诺,若然她有需要的话,他愿意尽一切力量帮助她。
那怕她好像不需要他,反而是他需要她而已。
他毕竟是知道自己何其幸运。
谁又料到他竟然有幸结识瑟尔奇(Selkie)。
这一支来自海洋的种族,在文献中完全绝迹了几个世纪。
传说在古老的时代,瑟尔奇一族不时离开大海,褪下海豹皮化形为人,踏足陆上世界。他们的女性更加以美貌闻名,喜欢在岸边歌舞,导致有不少人类借机盗走海豹皮,迫使心仪的少女留下来成为妻子——
他可做不出这种事来。
纵然他再喜欢妮奥拉,也不可能这般卑鄙地伤害她。
况且……她根本不知道他的真正心意。
「……怎么又在发愣了?纽特,在想你的魔法生物吗?」
妮奥拉惯常地微笑,明明不过是柔声轻问,半是担忧半是调侃,没想到他竟然瞬间惊住,心虚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下一秒更加突然噎到。她顿时也一惊,慌忙抬手在他的后背轻拍,直到那些令她紧张的痛苦咳嗽声终于止住,感觉到他慢慢地缓气,她才终于放下心来,却始料不及地对上他的眼神,准备说出口的话就此戛然而止。
俨如一首突然静谧的古老情歌。
袅袅余音在她的心头徘徊轻颤。
——怎么好像……太近了。
她的手臂依然环在他的背上,乍看来像是拥抱一样的姿势,掌心贴合黑色的校袍,刚好靠近心脏的位置,跳动急促,却是强而有力的鲜活。他依然紊乱的气息犹在耳边,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薄在她的脸上,浅浅的雀斑近在眼前,少年纯真的眸尚且噙着小小的泪花,直到那长长的睫毛搧了搧,一束阳光像是恰好照入他的眼底。
天空完全明亮起来了。
少年红着脸,弯着腰,异样的紧张彷佛感染到她。
他的嘴角好像呈现欲言又止的尴尬弧度,垂下来的手带着几分犹豫,指尖小心又缓慢地捏住她的袖子边缘。
「妮奥拉……」
他小声地轻唤她,尽是她无法拒绝的真诚和温柔,又似是隐隐带点撒娇的意味。
少女如梦初醒,意外地骤然忆起他们的初次见面,不知为何竟然变得手足无措。
「你……好像真的不是孩子了,纽特。」
「你刚刚才说我是一个孩子呢。」
纽特故作轻松地开口,假装忽略她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但是……其实我一直在长大的,妮奥拉,还有几个月,我就十五岁了。」
他都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等到他反应过来之际,突然又有点后悔,却又隐隐有点期待她的反应,忐忑不安。他刚才所言,明显略嫌断断续续的,甚至明显听出他声音的颤抖,因此他猜不透她接下来会说甚么,脸颊才淡去的红晕又禁不住再次浮现,震耳欲聋的心跳像是迫不及待泄露他的珍贵秘密。
「对啊,好像很快就是万圣节,再过没多久也就是圣诞节了。」
少女的温和笑容像是显得疲惫无力,勉强硬撑住不让他看出半分异样,巧妙地回避了他的说话,语焉不详,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听出他弦外之音的暗示。她不自觉地抬起刚才曾经触碰他的手,银灰色的披风折迭整齐地挂在她另一只手的小臂上。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没有我高。」
「幸好那时候遇见了你,如果不是你帮了我,我可能连长高的机会也没有了。」
话音刚落,他马上悔恨地意识到自己的幽默弄巧反拙。
「是我的错,纽特……我为你带来危险和麻烦,可能差点就害死你……」
像是她曾经害死另一个少年那样……
她突然又恍惚地沉入了回忆,泥足深陷,昨晚的梦魇像是骤然收紧的索命绳索,一下子把她拖回过往窒息般的触目惊心。她的呼吸一滞,双唇瞬间退去几分血色,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脸变得苍白起来,周身的悲戚落寞,彷佛快要哭出来一样。可她的虚弱片刻就如幻觉般消失,强行提起精神,微笑把自己的披风塞入他的手中。
少年瞠目结舌,半晌终于惊恐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妮奥拉! 这是……啊啊,我不能收的。」
他手忙脚乱地把披风塞回给她,同时亦急急忙忙回应她刚才的说话。
「那不是你的错啊,妮奥拉,是我自己偷偷跑入禁林,遇上危险和麻烦——啊,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危险和麻烦,事实上,大部分人对于魔法生物都有偏见和误解!认识过于贫乏,又缺少接触,才——」
她的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笨拙的滔滔不绝,他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穿插她平和宁静的说话。
「只是借给你而已。」
她已经彻底回复平日的温柔神色。
「从前我曾经答应过你,等你长大一点,就把披风借给你研究。既然你都长大了,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末了,她突然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抬手轻轻地理了一下他的鬓发,然后低头拉起他的手,把披风推入他的怀中。瑟尔奇一族用作变形化身的海豹皮极其珍贵,从不主动借出赠予,如今流传黑市、私人珍藏的,都属于很久以前从瑟尔奇身上劫掠盗取回来,因此一直以来,他只当她的慷慨承诺是礼貌的客套说话而已。
……妮奥拉……是这般的信任他……
「真的……真的可以吗?」
纽特根本难以置信,他一直清楚知道,彼此的邂逅已经花光了他很多的运气,而她愿意继续和他往来,属实是难能可贵的事,根本没想到她对他的毫无保留可以到这一种地步。剎那间,千言万语的感激道谢根本难以整理成完整的说话,他甚至有不顾一切的冲动,想开口倾诉那些羞涩的隐秘爱意。
——她接下来的说话,却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你应得的,毕竟等到你毕业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再见的了,现在开始借给你也好。」
妮奥拉的神色自若,彷佛诉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的表情和语气也淡淡的,依然是他熟悉的微笑,意外地首次带着一种残酷决绝的温柔。少年的心一沉,所有的勇气烟消云散,从未开始的暗恋好像彻底无疾而终,舌尖似是要尝到苦涩的味道。一瞬间,他觉得怀中的披风变得像是烫手山芋,研究的兴致和热情就此荡然无存。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和她分别,如何独自走出禁林。
明明这么多年以来,他并非没有经历生离死别,更加送别了不少的魔法生物、普通动物,偏偏唯独是她,他无法坦言和她说再见,甚至希望那一天别那么快降临。
但其实他是知道的——
妮奥拉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大海。
她早晚也要回家。
他早晚也要毕业。
……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想法从何时起变质,亦自知这种感情既不合理,亦不应该存在,更加没有结果,但他就是忘不了一年级的初见,放不下三年级的美好意外。
那是一个平凡普通的早上,就和今天无异。
唯一不同的是,那是空闲愉快的假日早上。
妮奥拉特地为他一人开通隐秘的小路,好让他每次安全穿过林间前来造访。
那一带的树木乍看来不太健康,灰黑的枝桠躲避阳光,往昏暗黯淡的角落歪斜,恰似光荣之手绷直得古怪僵硬的手指。细小的树瘿密密麻麻,倒像是狰狞扭曲的奇异果子,瑟缩在微微泛黄的稀疏叶子之后,形成一片干涸蜡泪般的景象。一小片龟裂的树皮承受不住,从柱子般粗壮笔直的茎干自然地缓缓剥落,轻轻落在下方的肥大圆形树瘤。
他脚下的枯叶和树枝发出轻微的细裂声,一路小心地绕开一些像毒蛇般盘缠的树根,直到微微沉郁寂寥的气息中,溢出了丝丝清凉甘甜的水气。
不远处,一道不易察觉到的蓝白色光河无声穿行。
随水流去的地方,就是她的所在之处。
熟悉的林荫空地近在眼前。
一棵高大的橡树伫立在日光之下,每一片翠绿的叶都彷佛流转宝石般的光芒,数十根的结实树枝往四方八面延伸,扭曲错开,巨大的浓荫由此而生。于是空地有一半落入了阴影之中,光影浮动,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散落草坪,看似杂乱无章,却是小心地避开了初生的娇花和嫩芽,隐约排列出昨晚观星的结果。
但是妮奥拉并不在此。
他左顾右盼,很自然地就望向橡树底的树洞,沙沙的树叶声几乎掩盖一段意外听到的对话——
「妮奥拉小姐,恳请再考虑一下。」
「我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少女温柔坚决的声音传出,老迈的声音好像叹了一口气。
「你的父亲选择了你,你不能这样抛下你的族人不顾。」
纽特听得云里雾里的,冷不防和走出树洞的伛偻老人迎面碰上。
「人类孩子!还是一个巫师!」
对方大吓一跳,夸张地摇着头尖叫,身子一晃,顿时变成一只黑獾飞快地蹿入一旁的灌木丛,徒留他一人尴尬又吃惊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看老人﹑抑或是黑獾的消失之处,又怔怔地转头看着妮奥拉。金发少女晚了一步走出树洞,怀中抱住的一只年幼小黑獾,他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之际,认出是他上星期救治后暂时交托给她照顾的。
她好像并不关心老人的去向,满脸歉意地凝视他。
「……抱歉,那是亚尔姆之冢(Hill of Almu)那边的住民。」
其实他始终似懂非懂,倒是有点在意眼前的小黑獾。
「啊,那么他也是吗?」
毛茸茸的一团安静地趴在她的胸前,比起之前的病恹恹,已经多了几分活力,那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冷不防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温柔友好地对小黑獾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老大不高兴地看到他,微微亮出牙齿后,懒洋洋地挥了挥爪子,随即又乖巧埋首于她的胸口蹭了一蹭。
「不是啊,他只是普通的孩子。」
眼前的少女微微捧起小黑獾,无奈地轻吻了一下他的头顶。
纽特突然奇怪地松了一口气,对于接下来的事却印象模糊——
他只记得妮奥拉不知为何失了平衡跌倒。
满怀柔软芬芳跌入他的臂弯,他像捧住初春鲜花那样小心轻柔,生怕惊扰妍丽的娇嫩脆弱,生怕晨曦般光明的生机堕地沾上泥泞。少女金子似的长发倾泻下来,像是破晓之时波浪起伏的海,颠簸浮动的还有他的内心。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滚烫有如一座沉眠的火山突然涌现又沸腾的岩浆,所有的情感如此不容忽视的强烈,灼伤般令他的皮肤泛起炽热的感觉。
他惊慌失措,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抱住她倒在草地上。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他骤然意识到……那是和抱住魔法生物不一样的感觉。
……如果不提他最后被自己的学院吉祥物咬了一口的话。
「纽特•斯卡曼德。」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他吓得几乎一脚踏空,抬头之际,只见自己的室友奥德赫•李尔(Aodh Lir)站在楼梯上方。奥德赫和他同一个年级,还有一对今年才入学的双生弟弟,斐奥切拉(Fiachra)和康恩(Conn),同样是进了赫夫帕夫。李尔家的孩子全都拥有一头闪亮卷曲的金色短发,他对少年挥了挥手,却发现对方的海蓝色眼眸紧盯住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反应。」
「很抱歉,我都没有听到。」
他不自在地捏住书包的肩带。
奥德赫走下楼梯,来到他的面前,明显打算和他一起走到教室。
「你又在想魔法生物的事情吗?」
「啊,是的。」
忆及自己刚才所想,他不禁有点难为情,点了点头就习惯性地微微移开视线,因此并未察觉到金发少年神色复杂,还往他半开的书包内看了一眼。他只觉得此刻弥漫一种莫名的诡异沉默,虽然说他和奥德赫并不称得上十分熟络,但好歹也一起生活了好几年,难免也敏锐地觉得气氛前所未有的奇怪,只是他素来并不太擅长应对而已——
「所以——你是在想我姐姐的事情吗?」
他们不知何时在无人的走廊停下来,奥德赫的魔杖已经指向了他。
肋骨般的交叉十字拱顶天花似是响起一声闷笑,隐藏在墙壁之间的面具式石雕一个个挤眉弄眼,纷纷转过头来看好戏,其中一个长翼带角的鬼脸、嘴角更是咧到耳根。薄薄的阳光自高挑的尖拱窗扉倾斜而入,穿过由无数菱形组成的窗棂,投落地板切割成钻石面般的摇曳光影,像是跃然于威尼斯狂欢节的错乱舞步。
金发少年正好逆光而立,动作快得难以捕捉,捉摸不定的微妙表情融入于阳光。
纽特微微瞇起眼睛之际,根本来不及反应,对于突如其来的威胁只是感到迷惑。
「……你的姐姐?我认识你的姐姐?」
他没有把自己的魔杖抽出来的打算,好像已经对剑拔弩张的恐吓习以为常,只是如今换成是他的室友而已。他忐忑不安,不着痕迹地往柱子微微挪了一步,柱脚的石雕沙拉曼达装饰摆了一下尾巴,悄悄拂过他的脚踝,他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只是当他仰头之际,依然一脸茫然,实在搞不懂奥德赫的话题为何突然从魔法生物,一下子跳到他姐姐的身上。
奥德赫从前有说过他有姐姐的吗?还是他曾经提及,但他忘记了而已?她应该也不是霍格沃茨的学生,要不然,他不可能印象全无的——
上方精致的梁托雕塑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中,貌美的天鹅少女低头梳羽,温婉姣好的容貌终于瞬间令他想到了甚么。
奥德赫的……姐姐……
这是不可能的吧!
如果是的话,他怎么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到?
……妮奥拉为何从来也没有告诉他……
源源不绝的巨大疑问伴随苦涩而来,冲涮了最初的、那些难以置信的错愕震惊,心里仅余下无尽又难熬的失落的缺口。若然说先前和妮奥拉的见面为他带来一下重击,如今,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彻底空了好一大片,尽管怎样掩饰也好,本应完全沉淀的酸楚已经彻底浮现他的脸上,嘴角亦怅惘地微微下弯。
纽特说不出一句话来,又或者是突然不敢说了。
奥德赫摇了摇头,随即收起了魔杖,后退一步。
「妮奥拉姐姐和早逝的母亲长得非常相似。」
「不……我应该早点察觉到才对,奥德赫。」
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年,对方蹙眉颦额的阴郁,在剎那间,彷佛和妮奥拉温柔隐忍的悲伤交错重迭起来,这是一种他不知为何忽略多时的似曾相识。他回想过去对于那个少女小心翼翼的观察,一直只为自己变调的沉默爱恋而暗自苦恼,胆战心惊地守住自己的秘密,偏偏就粗心地看漏了那么多的事情——
他移开了视线,不自觉地轻碰书包中的银灰色披风,但是属于她的余温早就散尽。
「姐姐她虽然把父亲的披风借给你,但是信任并不等于了解,很多其他的事情,她都没有告诉你吧——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根本甚么也不懂。」
奥德赫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静淡然,却隐隐流露几分忍无可忍的恼怒,和无从发泄的痛苦,微抿的唇似是极力克制快要失控的情绪。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骤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沉默下来不再说话,耐心地给时间对方好好消化种种事情,然后仰头看了一眼纽特刚才所看的天鹅少女。
纽特愣了好片刻,突然惊慌失措地自言自语般开口。
「那么……她是……混血…… 不属于魔法种族…… 我记得你入学时提到你是麻瓜出身的。」
「我们家的情况非常复杂,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纽特,我多么希望姐姐她也只是混血而已,但事实上——姐姐她和我、斐奥切拉、康恩三兄弟,走的路并不一样,只有她是最特别的一个,你明白吗?」
他怎么可能明白。
他只明白一件事。
——妮奥拉是为了她的弟弟们才留在禁林的。
「为甚么,突然选择在今天告诉我这些事情?奥德赫。」
他努力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把披风的一角仔细地看了又看,根本没料到接下来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因为我知道你收到她的披风会很开心,因为我知道你对她的喜爱只会有增无减,纽特,我也清楚那不是普通的喜爱。」
——啪。
他的书包突然从手中松脱,滑落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些威尼斯面具般的怪异石雕,好像顿时变得沉默了。
原本看不见的尘埃自地板溅起,飞舞浮动之际,在窗前变成肉眼可见的细小微粒光点,转瞬之间又淡出视线。白昼之下的一切是如此赤/裸,日光穿透所有的秘密,深深隐藏的情感亦无所遁形,仅能羞怯又无助地坦露于人前,如同突然离开水中落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鱼儿,徒劳的躲避也好,终究是留下一行尴尬的痕迹。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暗恋对象的弟弟猝不及防,一语道破他心里小心安静的爱意,害他马上就不敢再直视那一双和妮奥拉如出一辙的海蓝色眼眸。
他低下头来,慢慢地弯身拾起自己的书包,每一个动作也彷佛拖出长长的、无声的窘迫余韵。他莫名觉得有点晕眩,视线从自己的校袍下摆、看到皮鞋鞋尖,再盯住久经磨蚀的灰石地板,自创校以来不知多少师生踏过的路,那些消逝在时光之中、已然看不见的影子彷佛仍然徘徊,窃窃私语地窥探他的少年心事。
除了奥德赫之外,还有谁知道呢——
「……她知道了吗?」
纽特讷讷地开口,声音很小,嘴唇好像不曾蠕动过似的。
「……她没有察觉到。」
奥德赫无奈地双手抱臂,斜靠着一根科林斯式柱子,突然放缓的气氛彷佛回到了寝室闲谈那般轻松,但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刻的谈话有多么诡异又尴尬,有些说话那怕是伤人,他更加是不得不说出口。
「事实上,我希望她永远都察觉不到,她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的伤害和失去了。」
奥德赫临别前的说话,犹如魔咒一样缠绕住他。
——第二次的伤害和失去。
——所以妮奥拉从前……有恋人的吗?
偌大的教室静悄悄的,枯燥乏味的讲课彷佛凝滞了空气,密码般毫无关联的数字,意义古怪的人名,生涩难念的地名,混杂起来组成催眠般的平板调子。绵长的睡意纷至沓来,角落好像传出一阵细微的打呼声,几个女孩窃笑着抬头,然后,不知又有谁偷偷拆开了一包糖果,不易察觉到的甜腻香气流淌于掀动的书页之间。
纽特的手一顿,一团深黑的墨迹在羊皮纸上晕染开来,指尖也沾上了一些墨水,才抄到一半的魔法史笔记几乎功亏一篑。他松了松领带,干瞪住一堆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的史料,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课,直接把羽毛笔推到一旁,随意地擦了擦手,从自己的书包中取出一本老旧的笔记放在桌上,单手支着下巴发愣。
「你的面色很差,纽特。」
坐在他身边的莉塔转过头来,惊奇地发现他竟然没有打开笔记,翻阅一直以来细心整理的魔法生物资料。黑发少女当下就放弃自己歪七扭八的狮子涂鸦,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细细审视他今日的心不在焉,忍不住开了一个小玩笑。
「你是告白失败了吗?」
「甚么! 」
惊慌失措的少年猛头抬头,心神恍惚的惨白已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欲盖弥彰的红晕,一副被人戳破心事的焦虑样子。幸好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才不至于引起太大动静。莉塔没料到自己随口就说中,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顺势表示自己也许可以试试占卜学,随即不约而同和他一起笑了出来,总算是令他感觉好一点。
她安静地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才有点犹豫地小声问他。
「她该不会真的……拒绝你了吗?」
「我想也差不多的了,应该跟拒绝没有甚么分别。」
他的笑容很是勉强,她挑了挑眉,把木椅子挪近了他。
「说清楚一点,纽特。」
她可不打算接受他敷衍含糊的答案,黑曜石般的眼眸明亮闪烁,直直地盯住他看,一副他不开口坦白就誓不罢休的样子,于是他艰涩地提及妮奥拉今早的慷慨,还有和奥德赫的意外谈话。她听得认真,仔细思索所有的事情,只是听到最后,好像有几分气恼,禁不住伸手探入袖子中去摸自己的魔杖,狠狠瞪了坐在教室前几排的奥德赫一眼。
「……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欺负。」
「没有人欺负我啊,莉塔,我不是还有你吗?」
他不假思索地反问,一脸真诚善良得很好欺负的模样。她的指尖从魔杖收回来,突然在他的额角弹了一记,少年瞬间吃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没好气地笑了。
「你的老实和坦率,怎么都没用在妮奥拉身上呢?为甚么不把你的真心说话告诉她,当真打算将来抱住遗憾毕业吗——不,听我说,既然她现在是独自一人生活,她从前的恋人应该也是过去式了,难道你没有信心可以打动她,令她往前看,令她幸福快乐吗?若然她也喜欢你的话,她的几个弟弟又能反对甚么?」
「万一她……」
「没有万一,纽特。」
少年讪讪地闭上了嘴。
莉塔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她的真正身分是有疑团,但这些应该都是小问题,说不定她有甚么苦衷,重要的是——如果你再不告白的话,就别怪我把那披风藏起来,到时候,也许她就名正言顺直接成为你的新娘了。怎样?我对于瑟尔奇的了解也不差吧?」
她无视他慌张的脸红耳赤,欢快地拍了拍他的肩。
奥德赫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只看到他们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