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2001年8月20日（七） ...
-
宴会厅楼上，是国王居住区。
手里拿着枪，哈尔肯布鲁格长驱直入。
距离【竖琴】第一波攻击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门口的守卫们却还没被叫醒，就好像在欢迎活到最后的王子一样。
国王居住区有整个宴会厅大小，布局装饰极尽奢华，尊贵无匹。
入口径直通向一个圆形回廊，地面铺着放射状图样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世界名画的原本，天花板吊着璀璨的水晶灯。
回廊往前延伸出几条分岔路。
直觉告诉哈尔肯，父王和上周五一样，还坐在最里间的娱乐室。
推开沉重的双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
正对着门的占据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播放的不再是上次来时看到的风景纪录片，而是整艘船的监控。巨大的屏幕分成了上百个小格子，能同时映出B·W1号第一到第五层的现场实况。
王子举着枪，像一周前那样，光明正大地接近国王。
墙壁上，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挂满了油画，题材大都是宗教相关的人物。哈尔肯之前没怎么留意，现在忽然注意到，国王右手边的一幅画很不寻常——
这幅画背景全黑，前景一片肉色。
头发花白的男人半跪着，表情癫狂，正用力撕扯着手中婴孩的左臂。
婴孩已经没了头颅，也没有右臂，伤口流着血，两腿直直地垂着，显然早已没了生命。
这是有名的《农神吞噬其子》图。
众神之神克洛诺斯通过推翻和杀害自己的父亲夺得了政权，但其父在死前留下诅咒，诅咒克洛诺斯将来也会是同样的下场，会死在自己儿子的手上。
克洛诺斯害怕诅咒实现，于是妻子生一个孩子，他就吃掉一个。
古往今来，卡金帝国的历代国王，也和克洛诺斯的境遇类似。他们希望王子们能替自己延续王族血脉和整个国家，却又担心孩子们太优秀，能力太强，太早取代他们的地位。
一个狮群不需要两个狮王，一个国家也容不下两个国王。在王位和统领国家的权力面前，面对巨大的荣耀、利益、别人的尊敬与臣服的时候，老国王需要作出最后的抉择——
是让位，还是食子？
辨认出这幅画时，哈尔肯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继承战的最后一步，胜出的唯一一位王子，将面临和父王的最终对决。
赢则继承王位，输则……
当他走到国王的右侧，正疑惑父亲为什么一动不动时，突然发觉大理石地面上有一滩血迹。
血迹红白相间，混杂着形似肉片的残渣。里面有几片黑白色的衣服碎片，还有玻璃破片和一根细细的金属棍，让人联想到破碎的眼镜和镜腿。
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的残迹时，哈尔肯下意识地捂住嘴，抑制想吐的冲动。
国王看着面前的大屏幕，对那滩东西视若无睹。
“你来迟了灰。”
开口第一句话，竟和一周前的第一句一模一样。
王子双手举枪，对准了父亲的右太阳穴。
“切利多尼希来过了？他人呢？”虽然这么问，他心里已经猜到答案了。
“把枪放下，不然你的下场和他一样。”纳斯比扭过头，斜睨着自己的儿子，“当然你也可以试试再对自己开枪，看你的守护灵兽这次会不会阻止你。”
“……！”哈尔肯意识到了什么。
他往肩上一摸，果然没摸到守护灵兽的爪子。
因为守护灵兽没有什么重量，之前一直没有察觉……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守护灵兽已经消失了。
恐怕……就是在之前死亡的那一刻。
“继承战……结束了？”他睁大了眼，不由自主地放下枪口，“没有获胜者？”
“继承战的规则，我可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了灰。”纳斯比竖起食指道，“‘存活的唯一一名王子，就是正式的王位继承者’。”
“……这个规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哈尔肯理清了思路，“首先，‘存活’的定义是有范围限制的。”
之前哈尔肯从最高审判室出来以后，在下位王子的房间遇到的猎人们向他转达了迪雅的作战计划。
这场继承战，战场限定于B·W1号。所以不在战场上的人，并不被计入“存活”名单。
不得不说，她和他的思路不谋而合。
由于蛊毒仪式的制约，参加继承战的王子们不得离开这艘B·W1号，否则将面临死亡的惩罚。因此，使用念能力将下位王子们从战场上脱出，便是既能保护他们，又能赢得继承战的最佳方案。
“其次，‘唯一一名王子’，只限于流着卡金王室血脉的人，也就是生物学上的后代。”他瞟了眼地面上那滩残迹，“而占据其他人身体的王子的灵魂，并不被蛊毒仪式认可。”
国王也望向那滩痕迹。
“呵呵，这一点在你们滴血进壶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呀。”他勾起嘴角，“切利多尼希最大的败因，是太过自负……连他的手下都不想帮他灰。”
哈尔肯皱紧了眉。
虽然切利多尼希与歇朱尔灵魂互换是他下的手，可国王对第四王子之死的冷淡反应，更加深了他对包括父王在内的整个王权制度的厌恶。
“最后，即使决出了‘正式的王位继承者’，也不代表继任仪式会立刻进行。继承者选出后，还有一个步骤，需要父亲大人参与。”哈尔肯眼神冷漠地看着国王，“父亲大人之前说过，您也是这场仪式的一部分。可是，这个最后一步尚未完成，就有某种意外因素打破了规则，仪式因而终止，守护灵兽们也消失了。”
纳斯比国王转过单人沙发，盯着儿子的眼睛，若有所思。
“我说得对吗，父亲大人？”哈尔肯重新举起枪，“这场继承战失败了。卡金王室代代相传的蛊毒仪式的诅咒，也就此画上休止符……”
“休止符？灰灰灰灰灰……”纳斯比大笑起来，“经历了这场继承战，你还是这么天真啊哈尔肯布鲁格。努古伊！”
“在。”
王子身后，体态如侏儒的御前侍从从走廊深处走来。
他手上捧着个熟悉的物件——滴入了参战王子们的血的壶。
“既然你也觉醒了念，应该能感觉到，这个壶有卡金历代先祖们的念的保护。”纳斯比说，“只要壶完好，仪式就不会终止……！”
“什么……”哈尔肯睁大了眼，握住枪的手不由得开始发抖。
“这场继承战，胜出的王子的确是你……可惜，由于你死了那么一小会，仪式尚未完成就被迫终止了。”国王转向大屏幕，露出兴味盎然的微笑，“要完成你的继承仪式，就需要再举办一次继承战。”
不过，要凑够人数，还需要不少年……
面对这种极其罕见的情形，祖先们留下的念会如何解读继承权？是承认这一次的胜出者，还是一切归零、重新来过，连纳斯比自己也不清楚。
哈尔肯听完，慢慢放下了武器。
继承战已经结束，没有了守护灵兽的保护，如果贸然向父王开枪，恐怕也会像切利多尼希一样，被国王的守护灵兽吃得只剩残迹。
“不会有下一次了。”他说，“即使不靠继承战，我也能继承这个国家。”
不是“继承王位”而是“继承国家”……纳斯比听出了儿子的弦外之音。
国王没有接话，而是盯住了大屏幕里的一格画面。
哈尔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王子居住区的走廊。身穿白大褂、胸前染血的褐发女孩，正独自走在两列房间之间的中轴线上。
他听到父亲沉声问：“这个女孩对你而言，比国民的性命还重要吗？”
如果是之前，哈尔肯可能会被父亲带了节奏，陷入这人为制造的二选一。
“我拒绝做出选择。”他干脆地答道，“面临两难的困境时，与其被迫做出违心的选择，不如主动开创出顺从本心的第三条路。”
“呵呵呵……”国王的笑听上去既像嘲讽，又像玩味，“这也是她告诉你的。”
王子意识到，刚才在宴会厅里发生的事，早已被在这里看着监控的国王尽收眼底。
“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灰。”国王再次面向儿子，收敛了笑容，“这艘船上有20万乘客，本来可以作为继承战最后一步的祭品，成为卡金繁荣昌盛的基石……可是现在，他们只能随着沉船白白死去。你认为这是谁的责任啊灰？”
“！”
难道【竖琴】的攻击，也是继承战的一部分……？！
如果刚才他没有在宴会厅徘徊犹豫，而是直接上楼找国王，就不会遇到迪雅和切利多尼希。
如果没有遇到那两人，他就不会“死了那么一小会”，仪式就不会因为“没有存活的王子”而失败。
如果那样，现在他说不定……
已经成为新的国王了……！
“帝王之人，是不能有心的……哈尔肯布鲁格，即使仪式承认了你，我也不会承认你这个继任者啊灰……！”
不待父亲说完，哈尔肯已然把手中的武器丢到了地上。
他抿紧嘴唇，快步离开了房间。
目送王子的背影，走到国王近旁的努古伊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好吗，国王陛下？”
纳斯比转向大屏幕。监视着第三层及以下的画面里，映出了各种混乱失序的景象。
“随他高兴。”刚把儿子骂走了的父亲，眼神罕有地带了一丝寂寥，“直到最后他都没发觉，那就让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吧灰。”
努古伊不解道：“陛下指的是……？”
国王没有回答，只盯着大屏幕里的王子居住区——一个纤细的人影拐过墙角，即将到达1009室门口。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女孩，是个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2001年8月20日（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