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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蠹鱼 03 ...

  •   沈袖月刻苦攻读了半个多月,在云海升出的基础摸底考试中,勉强得了六十二分。

      她拿着试卷,对自己很满意,说:“不错嘛,及格了。”

      云海升说:“你这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想要配得上沈家后人的身份,起码得考九十五分以上。”

      沈袖月噘着嘴,漫不经心地说:“你还真严格。”

      云海升说:“不是你要振兴沈家的吗?”

      沈袖月嗯了一声,说:“可是背书真的好难啊,而且太枯燥了。前面背了后面忘,我怀疑我脑子的内存不够用,得插个内存条扩充一下。”

      云海升来人间这段时间,不但学会了用手机、平板,还亲手给自己组装了一个电脑。相比起来,他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远远超过了沈袖月对传统文化的学习速度。

      他拿着ipad看热点,一边心不在焉地说:“加内存不够,得把CPU也换了。你现在能力太低,带不动。”

      沈袖月觉得他是在说自己太傻没救,抓狂道:“把平板还给我,不给你用了!”

      云海升便笑了,摆出一副良师益友的态度说:“学习除了努力,得讲究科学的方法论。你是读过大学的人,艾宾浩斯遗忘曲线知道吗?”

      沈袖月一脸面瘫地看着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从一个神仙口中听到这个名词。云海升说:“圣人也说过,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跟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不是一个道理?”

      沈袖月不说话了,云海升说:“我最近还了解到一个学习方法,叫费曼技巧。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学习的内容讲解给别人听,如果能顺利地讲出来,就说明你学会了。如果不能,在哪里卡壳,就回去攻读这个知识点,直到能够顺利讲解为止。”

      他上网站找了个费曼技巧的短视频给沈袖月看,她看完了之后,觉得有点意思,决定试一试。云海升把纸和笔放在她面前,说:“你现在学到需卦了是吧,给我讲解一下。”

      沈袖月想了一下,拿起笔来写道:“需卦,乾下坎上。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云海升一本正经地说:“听不懂,沈老师,给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沈袖月有种三百多岁的教授在自己面前装小学生的感觉,忍着想揍他的冲动,说:“需卦是周易中的第五卦,意思是等待。下面是乾,代表天;上面是坎,代表云。云聚集在天上,即将下雨。”

      云海升说:“摇到这个卦,代表什么意思呢。”

      沈袖月说:“我说过了啊,需要等待,你有没有认真听?”

      云海升皱眉道:“沈老师,你很没耐性啊。”

      沈袖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于是说:“推断是谋望有成,婚姻撮合,求财如意,也喜动挪。总之结果会好,但是要有等待的过程,也不是干等,而是耐心地付诸行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来,会有好结果。”

      云海升嗯了一声,说:“学习就是这么个点滴积累的过程。这个卦很适合你,我给你写一个放桌子上?”

      沈袖月觉得有点好笑,别人都刻个座右铭在桌子上,自己却贴个符……行吧,也算是有职业特色。

      云海升指尖凝结了一点金光,虚空写了个水天需,轻轻往前一推,那个卦就镌在了她的书桌上。沈袖月觉得还挺好看的,就像桌子上刻了个古典纹样似的,丝毫没有违和感。

      云海升说:“复习时间到了,乾卦给我背一遍。”

      沈袖月感觉有点不妙,迟疑了一下,说:“《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九三……那个,飞龙在天,还是亢龙有悔来着……呃……”

      她脑子里最近灌进去的东西太多,搅成了一锅粥,憋了半天,只想起了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

      云海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嘲道:“Abandon?”

      沈袖月整个人都不好了,说:“我前天还记得来着。”

      云海升说:“所以让你经常复习啊。”

      沈袖月有种筋疲力尽的感觉,打开书,又开始唠唠叨叨地念。云海升拿起ipad,坐在旁边上网。沈袖月念了半天,实在受不了了,把书一推说:“为什么我要看书,你却在旁边玩?”

      云海升说:“因为我都会啊。”

      沈袖月蛮不讲理地说:“我不准你在我旁边上网,耽误我学习。”

      云海升便笑了,拿着平板出了门,坐在门廊下面玩连连看。一会儿功夫,哗啦哗啦消除了一堆气泡。沈袖月心烦意乱,追到走廊上怒道:“你还玩游戏?”

      云海升坦然道:“是啊,碍你事了?”

      沈袖月把平板抢了过去,从书橱上拿了一本高等数学塞给他,说:“要学一起学。”

      云海升闲着也是闲着,便饶有兴味地接了过去,翻开一页,开始看例题。

      沈袖月发现他居然连高数都能津津有味地看进去,果然凭本事考进翰林院的学霸就是跟自己这种学渣不一样。她沮丧地回到桌子跟前,又开始背书。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云海升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拿着习题册做微积分了,而沈袖月的易经才学到第九卦。

      她一会儿打个呵欠,一会儿搔搔头。好不容易翻了一页书,忽然放声大叫:“啊啊啊虫子!”

      一只银灰色的小虫从书页之间迅速地爬过去,钻到书案下面,藏得不见踪影了。云海升瞥了一眼说:“是蠹鱼,这东西只啃书,又不咬人,你怕什么?”

      沈袖月颤声说:“虫子本身就很可怕啊。”

      云海升笑了一下,说:“那你买几个樟脑丸放在书架上,兴许能管用。”

      沈袖月拿起书敲了敲,想要把里头其他的东西也晃出来似的,一边说:“书有什么好吃的,真是想不开。”

      云海升上网搜了一个百科,让平板读给她听。

      “蠹鱼喜好富含淀粉或多糖的食物,如胶水里的葡聚糖、书籍装订物、照片、糖等,喜欢生活在温湿处,怕日光,常躲在黑暗的地方。”

      他说:“经常有人拿蠹鱼来比喻学习而不明其义的人。蠹鱼蚀书,听过这个故事吗?”

      沈袖月说:“没有,是什么?”

      云海升挥了挥手,说:“自己搜。”

      沈袖月只好打开手机,问Siri老师什么是蠹鱼蚀书。Siri给出了一段高中语文文言文阅读。

      蠹鱼蚀书满腹,庞然自大,以为我天下饱学之士也。出外游/行,蜣螂欺之、蝇虎侮之。蠹鱼忿急,问人曰:“我满腹诗书,自命为天下通儒,何侮我者之多也?”人笑之曰:“子虽自命为满腹诗书,奈皆食而不化者,虽多何用?”

      沈袖月听明白了,重复道:“食而不化,虽多何用。”

      云海升说:“所以我让你把基础夯结实了。玄学万变不离其宗,核心就是五行易理。把这一本钻透了,这个家你就能撑起来了。”

      沈袖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翻开书,又开始认真地学习。

      隔天下午,云海升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一直没露面。沈袖月坐在书案边学习,一会儿功夫便困了,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沈袖月睡梦中,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老头儿走进来,他颌下留着三缕长髯,颇有一派老学究的架势。

      老头儿对着她拱手行礼,客气地说:“沈姑娘,前日多谢你高抬贵手,没伤害我的子孙。”

      沈袖月十分奇怪,想着自己出门连蚂蚁都不踩一只,怎么会伤害人。她说:“你是谁?”

      对方笑了一下,说:“我姓杜,你可以叫我杜先生。”

      沈袖月感觉他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仿佛是精怪化成的人。

      她说:“阁下不是人吧?”

      杜先生也很坦率,说:“不是。不过我并无恶意,我跟您的祖父是老朋友,当年跟他一起读书习字,蒙他指教很多。”

      沈袖月并没有听说祖父有过这样一位朋友。杜先生说:“当年我读书只是一味贪多,经他点化,这才明白读书要吃透的道理。”

      沈袖月听他说到这里,大约猜出了他是什么变化的,一时沉默着,并没有点破。

      杜先生道:“我这些年来借贵宅读书修行,实在很感谢沈家对我这一族的荫庇之恩。如今见姑娘发奋读书,心中很为老友欣慰。老朽没有别的本事,唯独书读得多。如果沈姑娘不嫌弃,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老朽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袖月感觉这老先生这么说,实在是很有诚意了。祖父与人为善,子孙受益,他既然住在沈家,命运与此处息息相关,自然也不希望沈家败落。

      方才他说曾经跟祖父一起念过书,祖父知道的东西他肯定都一清二楚,可以说是一本活的玄学宝典。沈袖月心中一喜,整个人都精神多了,只是不知道这位杜先生的水平是不是像他说的一样高明。

      她想试探一下他的本领,说:“我最近学到泰卦有些疑惑。乾为天,坤为地,本来应该天在上面,现在颠倒了,为什么反而是吉祥的意思?”

      杜先生笑了一下,说:“泰卦,乾下坤上。乾是阳气,要往上升。坤是阴气,要下降。然而物极必反,两气无节制的散发,势必耗尽能量。而乾在下,上升时有阴气保护;坤在上,下沉时又有阳气承担,阴阳交感,呼应有情,自然一切安泰。”

      沈袖月豁然开朗,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大家说的外柔内刚,应该也是这个道理。”

      杜先生点头赞许道:“不错,你能举一反三,着实很聪明。”

      沈袖月有点飘飘然,云海升对自己就没有这么细致耐心,不是打手板,就是考试,偶尔还嘲讽自己笨。夸人的次数一只手就数的过来,真的是个抖S。

      杜先生说:“你慢慢学,拿出一年半载的功夫慢慢来,总能记住。”

      沈袖月答应了,却觉得每天就是背来背去的,完全没有成就感。

      杜先生微微一笑,说:“成天背书也没有趣味,我教你个小数术,很容易就能学会,念书之余调剂一下也不错。”

      沈袖月眼前一亮,说:“什么?”

      杜先生说:“小六壬,你想不想学?”

      沈袖月从前经常见祖父掐指测算,知道那便是小六壬,然而他没教过,自己也不会,只是眼馋。如今有人肯教,那自然是好。

      杜先生说:“小六壬由六位神煞组成,分别是大安、流连、速喜、赤口、小吉和空亡。用小六壬测算,结果比较模糊,只能判断大体的吉凶,如果要卜问重要的事,还是得用六爻起卦。”

      他说着,把小六壬的占法和结果的判断方法教给了她,沈袖月听完了,感觉果然不难,比背书容易多了。她心里腹诽云海升整天让自己背那么多书,简直是在残害女青年,还不如早教给自己一些实际操作的本领。

      杜先生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基本功还是越扎实越好,起卦容易,解卦却难。要解读世间万物的奥秘,只有苦学,没有其他捷径。”

      沈袖月想起自己的祖父,年逾古稀还在读书。想来每每在那时候,这位杜先生也在旁边陪着他。自己虽然瞧不见,祖父却是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说:“杜先生,感谢你教我这么多。以后我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能请教您吗?”

      杜先生说:“当然可以。”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小木牌,那木牌宽一存、长两寸,仿佛一本线装书的模样,又像是个小令牌。他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敲一敲木牌,叫声杜先生,我就会出现。”

      沈袖月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像是获得了一本活的玄学字典。她好奇他的真身,还是忍不住问道:“杜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单名一个鱼字?”

      杜先生看着她笑了,花白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说:“小姑娘真聪明,我就是蠹鱼。”

      沈袖月虽然有点怕虫子,但杜先生这么慈祥和气,跟外头那些食而不化的蠹鱼还是不一样的。杜先生说:“既然被你猜到了,那我也有个小请求。”

      沈袖月说:“您说。”

      杜先生说:“你在书斋里放的这些个樟脑球,能不能挪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皱的像个苦瓜,显然是深受其扰,不能够跟它共存。

      沈袖月噗嗤一声笑了,说:“对不住,我这就清理出去。”

      她说着站起来,伸手去拿樟脑球,却没想抓了个空。她身子往下一坠,整个人立时醒了。

      夕阳照在书斋里,小黑在门口睡觉。风吹过院子,树叶摆动,沙沙作响,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她的手边,却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杜字。

      沈袖月看着那字的笔迹,感觉跟祖父的笔迹十分相似,疑心是他做来送给老朋友的。如今杜先生又把它交给了自己,着实是缘分。

      她把木牌拴在了衣带上,感觉自己被智慧眷顾,心情好了起来。

      她起身把樟脑球收起来,包上报纸,准备扔出去。

      云海升忽然从外头走了进来,说:“怎么要扔了?你不怕啃书虫了?”

      沈袖月笑了一下,心想:“不但不怕,我还拜啃书虫做师父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还没说,云海升皱起了眉头,感觉她身上似乎有一丝异类的气息。他说:“你刚才见过什么?”

      沈袖月把杜先生的事告诉了他。云海升拿起那块木牌端详了片刻,说:“怪不得我总感觉这书斋里有股气息,原来是他。”

      沈袖月怕他像法海一样,动不动就要高举金钵斩妖除魔,有点担心。

      她说:“你别伤害他啊,那个老先生人很好的。”

      云海升倒是很开明,说:“不会。他的气清,说明修行走的是正路。这是你祖父结下的善缘,沈家的家学都在他身上,不至于就此失传。你就好好地跟他学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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