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大时了了

41、第 41 章 另一个游戏

　　归校的路上曾加喻一番思索。
　　她既然站在了施衍云一方，便不能三心二意，还想着回到陈之祺的怀抱。
　　施衍云与陈念鹿有婚约。
　　兹事体大，当务之急是当面告知施衍云。他这段时间恰在出差，必须等他回来面谈。至于陈家，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已经走在校园。
　　湖面微波粼粼，天鹅姿态优雅地游来游去，它们在水中的脚掌却在不停地、勤奋地拨水。
　　这一切使曾加喻联想到了一句话：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想到这，原本严肃的面容浮起一丝笑意。

　　真实的大学生活是晚上还要赶去上专业课，老师在前面拆解电路。
　　韦研来迟了，从后门进教室，轻手轻脚坐在最后一排，恰在曾加喻旁边。
　　“韦研。”韦研翻开书页的时候，曾加喻突然开口，“是不是一切都在你的股掌之中？”
　　“怎么这么问？”她神情带着几分平和。
　　“游戏，琴岛，施，陈。”
　　韦研歪头静思，笑了笑：“你知道了。”
　　曾加喻问：“你想做什么？”
　　“别说得我好像坏人嘛。”韦研轻轻抚掌，“你问的很好，曾加喻。但是你搞错了一点，你和施衍云之间，我似乎没有任何举措。我要你追的是陈之祺。”
　　“再者，我做什么了，只是给你们创造了一个环境。”

　　似乎、没有任何举措吗？曾加喻隐隐有一个猜测。
　　施衍云要来参加校庆的消息、灰岩集团的故事，草蛇灰线中有她的身影。
　　只不过，大一刚认识时，她如何得知自己对施衍云的计划？

　　韦研下一句话却生生截住了曾加喻的推理：
　　“怎么，你发现陈之祺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家境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心里后悔了？”话语间讽刺满满。
　　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个好用的工具。
　　“也许吧。”
　　曾加喻曾以为自己和韦研是可以平等来往的，但从韦研发起游戏邀约开始，她就认清了她最先把人当玩物。
　　所以现在，为什么自己的心情如此低落？

　　韦研还想聊下去，曾加喻却移到另一侧，与她间隔两个座位。
　　韦研眼角不由浮起不悦，轻舔虎牙，止住了下一句话。

　　晚课结束，曾加喻走出阶梯教室，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她走得很快。有人跟着她。
　　是韦研。
　　曾加喻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

　　在她小跑前，韦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曾加喻。”
　　她的声线常常是清冷却又不容置喙的。
　　曾加喻不仅没停下脚步，反而直接起跑。韦研见状也顾不得体面，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要躲我？”
　　两人的头发都乱了。
　　曾加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她转过身，抬眼看向韦研。
　　路灯下韦研的脸庞精致而苍白。
　　两个漂亮的女生无声对峙，不久之前她们还是朋友。

　　“我没有躲你。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曾加喻很平静，在韦研面前，任何情绪的波动都是一种示弱。
　　韦研松开她的胳膊，冷笑着双手环胸。
　　“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你跟陈之祺有好说的，跟施衍云有好说的。你倒是心安理得，我当初以为你有多清高，原来也不过如此。”

　　又来。
　　有完没完！

　　曾加喻心头一刺，隐隐感到愤怒，虽然她确实是看上了施衍云的家世。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曾加喻反唇相讥，“首先，我和施衍云都是成年单身男女，其次，是你让我去接近陈之祺。现在你反过来指责我？”
　　韦研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到底喜欢谁？”
　　“跟你有关系吗？”
　　“我只是佩服你，既玩弄了陈之祺的感情，又能把施衍云玩弄掌心。”
　　韦研想起朋友发来的视频，曾加喻与施衍云一同出席酒会，朋友感慨施衍云女伴的气质，忽然来了一句：她跟你仪态蛮像的嘞，你看她端酒杯的姿势！
　　那时韦研知道了，原来她与深渊是在互相凝视。
　　她直视曾加喻的眼睛，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填满理所当然的倨傲。
　　“我说，”在曾加喻翻白眼前，韦研逼近一步。
　　“你不是为了施衍云的财力才分手的吗？你不是想傍大款吗？那我呢？我不比他差。
　　“如果你怀着傍大款的心思，要不要试着傍我？”

　　夜色深沉，路灯的光晕下，两个女生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曾加喻瞳孔一震：“你在开什么玩笑？”
　　“当然不是。”韦研的唇角压得很低，眼神却仿若燃烧，“我们是同一类人。”
　　“不，不敢当，我只是你的工具。”
　　“也许最初的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认为，你会成为我最强大的盟友。”
　　韦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曾加喻的脸颊。她指尖冰凉，让曾加喻感到一阵不适。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避开韦研的触碰。
　　只是韦研却跟失心疯似的，一改平常的淡然，捏住曾加喻的下巴。
　　“你以为我只是想利用你？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你和我一样渴望权力掌控自己的命运，不一样的是，你比我更勇敢，更……没有顾忌。”

　　一直以来曾加喻非常清楚韦研的聪慧。
　　韦研知晓自己的长处，也知道系统的漏洞。譬如上学期期末成绩，韦研为了刷高绩点，不惜放弃难课，转而去修简单、易得分的课程。
　　曾加喻可以理解她的选择，只是对于自己来说，总觉得舍本逐末了。

　　韦研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曾加喻抬眼：“你喜欢我？”

　　韦研些许愣住，一直以来韦研亦清楚曾加喻的聪慧。
　　半晌，她收回手，眼里的迷离褪去，整个人恢复往日的冷静和强势。
　　“爱情只是荷尔蒙的谎言。我欣赏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韦研的表情变得锐利起来：“曾加喻，你想要继续追求你所追求的一切，需要一棵大树来保护你。而我，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
　　曾加喻的心头一颤，知道这就是韦研的目的了。

　　一个巨大的陷阱，也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曾加喻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教学楼窗口的光影。那是她每天来来去去的地方，是她习惯独自攀爬的阶梯。

　　***
　　韦研一踩油门，跑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夜色。曾加喻的身体猛地向后压去，呼吸也随之一滞。
　　时值午夜，一半的燕城进入沉睡，环路终于不再堵塞。
　　车窗外霓虹灯光拉成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残影，耳膜被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挤满。
　　韦研享受着这种速度带来的失控感。

　　经由盘山公路来到X山，繁华与沉寂尽收眼底。
　　韦研熄火，给自己戴上一顶帽子，下车前递给曾加喻一顶。
　　“戴上吧，山上很冷。”
　　曾加喻推开车门，迎面而来的风夹杂着夜露，让她清醒了许多。

　　树影幢幢，曾加喻可不会害怕晚上的森林，错落的树木带给她亲切。
　　她凭栏辨认着不同的植物，韦研就站在一旁。良久，曾加喻回过头，韦研掏出电子烟，娴熟地吸了一口。

　　“喜欢吗？”
　　“喜欢。”
　　“这座山风水很好。你喜欢下面的城市吗？”
　　数以千万计的光点像是被打翻的珠宝铺陈在脚下，纵横交错的灯带勾勒出城市的脉络，那是资本流动与权力延伸的轨迹。在极致的华美中，人显得如此渺小。
　　“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顿了顿，曾加喻说，“毕竟我来燕城的时间不长。”

　　韦研吐出一缕白烟：“我郁闷的时候会来这里。”
　　语毕，她似乎有些懊恼讲出了这句话。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便道：“为表诚意，今天跟你分享一些故事。
　　“站在这里，我看到的不是风景，是这张城市棋盘。”
　　韦研抬起右手，食指在夜空中画了一个圈。

　　燕城看着大，其实真正坐庄的，来来去去不过四家。这四家，犹如《红楼梦》中的贾史王薛，世代盘踞。
　　他们引领也瓜分着行业。

　　施家主营房地产，是城市的地基；
　　韦家掌控着信息技术，施家是地基，我们就是盖在地基上的高塔；
　　苏家，医疗巨头，隐秘而强大，他们是最懂得润物细无声的；
　　陈家是流动的血液，金融命脉。地产的抵押、科技的投资、医疗的保险，都需要他们撬动杠杆。

　　施、韦、苏、陈。
　　正是这里的护商符。

　　“所以，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可以说陈家是影子里的皇帝，陈之祺更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你要不要想办法追回他？”
　　曾加喻凝神思索片刻。
　　“不要。”
　　“为什么？”韦研真实惊讶了，谁能抵挡住“陈之祺”所代表的雷霆力量？
　　“坦白说，我心里感到缺憾。如果你在琴岛告诉我这些，我会想尽办法推进和陈之祺的关系。但事已至此，我只能沿着一个方向往前走，不能回头。”
　　说这话时，曾加喻眼尾下垂，不自觉地咬了一下嘴唇。
　　韦研手指摩挲电子烟，一时间竟感到难以收回视线。

　　两人的寂静显得突兀，当曾加喻以为她需要自己作出更多解释时，韦研问：“因为你在走迷宫？”
　　这回惊讶的人轮到了曾加喻。
　　她向来知道韦研并非大众想象中的草包富二代，却没想到两人可以这般有默契。

　　是的。她出身贫寒，只能窥见这个世界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天地。于是在很小的时候，曾加喻就把人生当作走迷宫，她该怎么做呢？
　　在玩迷宫益智游戏时，曾加喻发现了答案。
　　——沿着墙壁的同一个方向走。
　　当她知道陈之祺的家世时，非常明确的一点是她不能朝秦暮楚、首尾不顾。相反的，她必须继续推进和施衍云的关系。
　　如果她转而投向陈之祺的怀抱，便落了下流。
　　如果她能再次和陈之祺相会，那一定是沿着墙壁的方向，命运再次将他们送到了一起。

　　“你就没想过万一施衍云要联姻，陈之祺亦很决绝，最终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是还有你吗？我的队友。”
　　韦研愣了。她那张脸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怔愣的表情。
　　很快，她笑了，先是浅笑，接着放肆让山里回响清亮的笑声。

　　亦舒写过：芝兰即是我，我即是芝兰，但凡女子，同一命运。
　　当所有人期盼她是薛宝钗时，从来没有人想过她想做花木兰。
　　她不想当公主了。
　　韦研向前一步，带着山顶的风，将曾加喻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之下。
　　“我这里还有一个游戏，你要不要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