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烟乘风

69、砍人 谈过恋爱吗

　　“欧阳璐！”许期阳在后面跟着欧阳璐，叫她，她一直不回头。

　　八月的夜并不清凉，秋暑未祛，欧阳璐穿着一件白色薄衫和牛仔短裤，疯狂跑在行人来回穿梭的马路上，夜风让她额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欧阳璐终于跑累了，从医院出来跑到临河路的柏油马路边上，望着左边灰白色大理石砌成的防护观景栏后那奔流不息的大河，忽然大声嚎叫了一嗓子。

　　许期阳不追她了，放缓脚步，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沿河风情线这条路上此时人尚少，四轮轿车在光滑的马路上飞驰而过，没人能注意到欧阳璐的发疯。

　　除了跟在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出了一身汗的他。

　　欧阳璐像个疯子一样，嚎叫完又大哭起来，她边哭边骂着脏话，边哭边用手不拘小节地抹着眼泪。

　　母亲将她那本画册撕成雪花碎片的场景她一辈子也不能忘记。

　　欧阳璐的心仿佛跟那些碎片一样碎成无数瓣，她跺着脚，哭得脸上糊满泪水，甚至看不清前方的路。

　　许期阳不敢上前，只是依旧在她身后跟着，默默看她从临河路上了跨河大桥。

　　欧阳璐低着头，忽然停住脚步。

　　许期阳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

　　紧接着，他又看到她朝前疯狂跑过去，越跑，越接近大桥边的围栏。

　　围栏下是湍急的河水。

　　许期阳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想法。

　　“欧阳璐！”他大喊了声，急忙冲过去，抢在欧阳璐靠近那大桥围栏之前，直接拦腰抱起她，不顾她的大喊，疯狂往回跑，直到远离那座大桥，抵达安全地点，才放她下来。

　　“你干什么啊！”欧阳璐的双脚一接触到地面，就发怨似地朝他大喊一声。

　　“你不能跳河，”许期阳严肃地抓着她的胳膊说，“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你别冲动行不行！”

　　欧阳璐低着头，两只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许期阳抓着她的胳膊，明显感觉到了她的抖动，更加担忧了：“没事的，画册撕了，你还在，你还在，就还会有画册。”

　　欧阳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欧阳璐……”许期阳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见欧阳璐抬起头来，吸吸鼻子，发丝黏在沾满泪水的脸颊上，颤颤抖抖小声对他说：“我的费列罗啊……我最后一块巧克力……”

　　“什么？”许期阳没听明白。

　　“我就那一块费列罗了，刚拿出来手一抖掉了，我马上都要捡着它了，你干嘛把我抱回来……我的费列罗啊……”欧阳璐哭得撕心裂肺。

　　许期阳懵了。

　　“你、你是去捡巧克力？”他想了半天才问。

　　“是啊！现在它已经滚到桥底下去了！那是我家最后一块了，我藏了这么多天都没舍得吃……”欧阳璐还抬手擦着泪。

　　“对、对不起……”许期阳被她的哭声弄得手足无措，“我赔你、赔你巧克力……”

　　欧阳璐还哭着：“我怎么这么难啊……画册被撕了……巧克力也跟我作对……”

　　许期阳受不了，索性伸出手揽过她抱住了。

　　欧阳璐的哭声骤然停止，她抬头傻傻地看着他，又脱口而出：“你干嘛？”

　　“我们现在去便利店买好不好？你要多少我买给你。”许期阳说话时，还带着些许的颤抖。

　　她听到他的声音，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没事的，”许期阳又慢慢拍着她的背说，“画册撕了还会有，巧克力也会有。”

　　欧阳璐看着她，长卷湿润的眼睫毛像受惊似地眨了几下。

　　脸瞬间热了。

　　许期阳对她笑了笑，伸手用食指轻轻拭了拭她脸上的泪。

　　*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郑寻漫坐在奶茶店，用小叉子搅着盘子里的蛋糕，心情糟糕到极致，“我妈非逼我跟她走，还说我没理想没追求，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沟通。”

　　听到郑寻漫的话，坐在对面的欧阳璐眼睛一亮，慢慢抓住郑寻漫的手，差哭出来：“漫漫，咱俩真是姐妹，姐妹！”

　　郑寻漫：？

　　欧阳璐眼泪汪汪：“我也是，昨天我妈撕了我的画册，回家扇我巴掌，说什么也不让我学画画，还说我没出息，就想偷懒不好好学习。”

　　郑寻漫听了这句话，心里很是难受，她忙安慰欧阳璐：“璐璐，你不是没出息，你会画画，画得又那么好，你比很多人已经厉害多了。”

　　“我知道，”欧阳璐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已经想明白了，就算我爸妈拦我，我不让我报艺术专业，我上大学还是要学画，谁也拦不住！”

　　“嗯！”郑寻漫重重点头，“我支持你！”

　　欧阳璐畅快地笑了笑，又问起郑寻漫来：“对了漫漫，你刚说什么，你妈让你跟她走？走哪儿去？”

　　一提起这件事，郑寻漫的心情就低落下来：“我姥姥病了，我妈她良心发现想去照顾她，非让我也跟她去。”

　　“啊？那你要转学吗？”欧阳璐忙问。

　　“我拒绝她了，”郑寻漫说，“我和我姥姥从小不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和我妈家里的亲戚也不熟，去了也不能让我姥姥开心，说不定还是累赘……”

　　“那你不去，你妈不会生气断你零花钱吧？”欧阳璐又问。

　　郑寻漫摇头：“不会，我看她也就说说，她自己去不去还不一定呢，毕竟公司里一堆事。”

　　“不会把你姥姥接过来住吗？”欧阳璐又问。

　　“我姥姥在家住习惯了，不愿意来，”郑寻漫发愁，“其实这件事倒还好说，因为她嘴上那么说，估计也行动不起来……我不开心还是因为，昨天我妈说让我学医，非逼着我学，说我又没什么理想，什么也干不好。”

　　“学医？”欧阳璐想想，“那你喜欢干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就好了，你学习好，到时候专业肯定随便挑。”

　　郑寻漫又摇头，这才失落地叹声气：“璐璐，我想半天，我好像没有理想。”

　　“啊？”欧阳璐一愣，“那你有喜欢做的事吗？”

　　郑寻漫皱着眉道：“从小到大我都是为了让我妈认可我拼命，但是我好像怎么拼命她都看不上……现在我也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了，我觉得自己不喜欢做什么商业项目管理之类的事，我好像就是像我妈说的那样，没什么理想……”

　　“不会的，”欧阳璐抱着她的手认真道，“漫漫，你再去找找，你肯定有……你这么关心别人，这么有爱心，要不然，当老师？”

　　郑寻漫摇头。

　　“驯兽师？”

　　郑寻漫笑了：“我干不了那个。”

　　“那就慢慢找，你总会知道的。”欧阳璐道，“我相信你绝对会找到。”

　　郑寻漫点点头，只是在心里羡慕欧阳璐，好像其他人都有梦想，都生来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好像就只有自己，一生下来只是在为得到母亲的认可活着，连自己爱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一想，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

　　看了许久的书，伏在卧室书桌边的高静达放下书揉揉眼，又低头闭眼想了一阵，随后打开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那头很快被接听，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爸，怎么了？”

　　“今晚回来吗？”高静达问。

　　“在想叔家，他现在还不稳定……怎么了？”高离把手机夹在肩头和耳朵之间，正歪着脖子在厨房炉台前翻着热浪滚滚的炒勺。

　　高静达没说话，仔细听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的响动，问：“你在做饭？”

　　“嗯，”高离漫不经心地关火，磕了一只蛋在碗里，“想叔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

　　高静达捻捻眉心，到底没沉住气问了一句：“你是谁的儿子？”

　　“你的呀。”高离立刻答。

　　高静达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你给我个地址。”

　　“什么地址？”高离问。

　　“你想叔的地址。”高静达的话里，带了几丝不悦。

　　敲开那间阴暗楼房里略显陈旧感的墨绿色防盗门，一股辣椒香味就扑面而来。

　　高离还没卸下身上的围裙，热情地招待着高静达：“爸，你进来吧，想叔在屋里呢。”

　　高静达迟疑几秒，才走进门内。

　　进门是一条狭窄走廊，只走两步，他就看见了整个家里唯一的卧室。

　　卧室里，一张床几乎占满整个空间，床边的窗户又小又朝北，采光很不好，整个房间不是那点饭香环绕，甚至会有点像某种交易的小黑屋。

　　尤其是在他转头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易想时。

　　“梨子，你这样犯法。”高静达站在门口，皱着眉对高离道。

　　“天天闹自杀，我不绑他还成？”高离重重叹声气，端着混合肉菜饭的碗走到靠背椅上那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着的易想面前，半蹲下来对他说，“想叔，吃点饭吧。”

　　易想整个人浑身上下，除了脑袋能活动，再没有其他可转动的地方。

　　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低着头，默默不语，毫无动作。

　　他虽然睁着眼，却像死过去一样。

　　高静达看着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高离抬起易想的下巴，硬拿勺子挖了口饭塞进易想嘴里。

　　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

　　“他怎么了？”高静达沉着气问高离。

　　高离把自己这几天断断续续从易想那知道的事情告诉高静达。

　　然后他就听高静达说：“把他松开。”

　　“啊？不行啊。”高离忙道，“松了他又要自杀。”

　　“你松开，”高静达笃定道，“他不会。”

　　“为什么？”高离问。

　　“谈过恋爱么？”高静达忽然盯着高离反问。

　　高离一下子愣住了，继而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没有啊。”

　　事实上也是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心虚。

　　“那你不懂，”高静达淡定道，“他不会自杀。”

　　高离看着高静达一脸镇定自信的神色，不由怀疑起自己来，然后慢慢按照他的指示，给易想松绑。

　　“为什么啊？”松了绑，高离看着依旧瘫在椅子上的易想，转头问高静达，“我看他好几次都要自杀啊，爸他怎么不会呢？”

　　高静达没理高离，只对易想道：“把饭吃了，你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易想听到他这句话，像是生锈的机器突然间受到油的润滑，身体浑身的部件一下子转动起来，他伸手拿起饭碗，用勺子挖着大口吃起来。

　　“卧槽？”高离看着易想吃得欢劲儿，心里打出大大的问号。

　　易想几乎是只用三分钟搞定了那碗饭，随后从床底下取出一只水果刀，穿上外套，冷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风一样嗖地穿过高离和高静达，下楼了。

　　“爸！”高离叫了起来，“想叔要去自杀！咱们快去拦拦！”

　　高静达纹丝不动：“他不是自杀。”

　　“啊？”

　　“他是去砍人。”

　　“什么？！”

　　高离没工夫问高静达为什么是这样，无论是自杀还是砍人，都不是件好事情，他忙拽着高静达下楼：“不行爸，咱们得赶紧去救一下想叔！不能让他做错事啊！”

　　高静达缓缓往门外走，只道：“他干什么，与我们无关。你跟我回去。”

　　说着就要拽他往回家的路上走。

　　“怎么跟你没关系？”高离挣扎着不挪步，“刚才想叔拿外套出去的时候，我把你手机放他口袋里了。”

　　高静达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脸色变了。

　　“高离。”他冷着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高离放着胆子举起自己的手机，讨好地笑笑：“我还给咱俩的手机做了个定位共享，要不我们现在去找想叔拿手机吧！”

　　高静达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哇！爸！你说的没错！”高离举着位置共享地图给他看，“想叔果然不像自杀，他还在移动唉！不过他到底要去哪？要砍谁？”

　　说完高离又给司机报了个地址，让他先往易想移动的方向开。

　　高静达目视着前方，默默道：“谁抢他女朋友，他就去砍谁。”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