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江烟乘风

14、跳下去 你的拥抱

　　“小姑娘，别害怕，来来来，把安全带系紧了。”负责蹦极安全的大叔一边帮郑寻漫和高静达系保险绳，一边安抚郑寻漫。

　　原本和高静达一起蹦极，郑寻漫还觉得有点羞耻，但等她真正站在悬崖边，准备往下跳时——

　　她哪顾得上羞耻，吓都要吓死了！

　　从山顶悬崖向下望去，高耸的山峰之间裂开一道巨口，高大的树木在嶙峋山石上显得微小，山下是潭绿湖，但在山顶的人眼里，那只是个小泉眼。

　　烟雾缭绕在绿湖山间，更让这蹦极之地显得空旷寂寥。

　　仿佛一跌下去，从此坠入深渊。

　　郑寻漫浑身开始发抖，脚底发软。

　　全部安全防护措施做好以后，大叔在旁边为他们详细讲解着各种安全知识，不断指导着两人蹦极方法。

　　“听明白了吗？”大叔问。

　　高静达点头。

　　“小姑娘呢？”大叔指指郑寻漫。

　　郑寻漫恐慌地点头。

　　大叔对她略有担心，对高静达道：“小伙子，等会儿保护好你女朋友。”

　　“嗯。”

　　大叔又喊道：“可以了，你俩抱紧点，小伙子别让你女朋友害怕。”

　　高静达看着近在咫尺的郑寻漫伸了伸手，手臂停在半空。

　　郑寻漫站在山崖，往下一看，只觉头晕眼花，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几乎没听清工作人员在喊什么，只是颤颤巍巍把自己贴向高静达，低下头，额头抵着他胸膛。

　　她听见了他剧烈的心跳声，却没过多在意。

　　她满脑子只有恐惧。

　　“把眼睛闭上。”高静达忽然对她说，随后深吸一口气，一手箍住她的腰，一手扶住她的脑袋。

　　女孩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味在他鼻腔四散。

　　她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郑寻漫窝在他怀中，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开始往前面走喽——”大叔在一旁指引他们，“抱紧了别松开啊。”

　　高静达神色平静，抱着腿脚发软的郑寻漫，一步步往前走。

　　到了悬崖边，郑寻漫整个人已经从头麻到脚，怀着心中巨大的恐惧，她也顾不得什么，双手圈住高静达的腰，死死贴在他怀里，紧紧闭上眼。

　　“达神，我怕……”

　　“没事，我在。”高静达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一、二、三、走——”大叔话音刚落，两人就跳了下去。

　　“啊——”一瞬间失重，飘摇的恐惧感蔓延全身，郑寻漫依旧不敢睁眼，蜷在高静达怀中，寒风呼啸，刮过她耳旁，她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胞似乎都被那风声带动，飘散在空中。

　　身边没有其他支撑，除了身上那根绳索，唯有她抱住的这个人，是她最大的依靠，是她的救命稻草。

　　除此之外，别无可依。

　　两人在空中继续飘荡，忽上忽下，左右不定，郑寻漫尖叫着，高静达却神色平静。

　　跳下去那一刻，失重感和那一瞬对死亡的恐惧感他是有的，但仅仅持续了一会儿，这些感觉就都消散了。

　　就像他十七年循环往复的每一天一样，除了繁复的思考计算与无尽探索，人生没有什么能给予他激动。

　　除非他像那晚一样，用圆规一点一点把自己划出血痕。

　　疼痛使他清醒，使他偶然跌落的思维，能继续保持高度兴奋。

　　但现在，他发现他的人生，好像有了另外一种兴奋。

　　怀中这块温香软玉，贴在他胸口，紧紧抱着他，大叫着，始终没有放开他。

　　也不知是什么牵动了他多年不敏感的神经，高静达真想时间停留在此时此刻，他脑海里产生一个愿望：

　　他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怀中。

　　两人在空中摇荡的幅度终于渐渐平缓，最后，他们被湖心游过来的皮艇接到船上，工作人员为他们解下保险绳。

　　落在皮筏艇的那一刻，猛然得到脚踏实安全感的郑寻漫双脚一软，直接趴了下去。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刚才的失重感还没有完全消解，她的整个大脑几乎放空。

　　“小姑娘，你起来一下，能不能起来一下？”身边的工作人员在喊她，她却没有反应。

　　她瘫在高静达身上，还紧紧抓着他不放。

　　“你这样我们没法给你解安全绳啊。”工作人员有点为难。

　　高静达听完他的话，慢慢扶着郑寻漫的后背，坐起来。

　　“行，你坐起来也行。”工作人员见高静达坐起来，这才慢慢解去他们的绳子，将他们送到湖岸边。

　　此时的郑寻漫才慢慢舒缓下神经，大脑也开始运转。

　　“上去吧。”高静达在她耳旁道。

　　郑寻漫转头，和高静达的鼻尖擦了一下。

　　他们靠得很近，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郑寻漫才意识过来，原来自己还趴在他身上。

　　“对不起！”她慌忙叫了一声，脚底还是发软，努力从他身上起开，坐在一旁。

　　高静达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先起身上岸，随后弯腰把手给她：“拉住我，上来。”

　　郑寻漫伸手和他握住，在他的拖拽下，才艰难地爬上岸。

　　好歹她能站起来了。

　　只是有点不稳。

　　高静达看她要倒，在身后扶了一下她的肩。

　　“谢、谢谢……”郑寻漫小声道。

　　蹦完极后，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耗光殆尽，郑寻漫已经没有心思玩其他项目了。

　　“达神，去吃饭吗？”她苍白着脸问高静达。

　　“嗯。”

　　刚经历完激烈的蹦极运动，郑寻漫和高静达坐在游乐园餐厅吃饭，两人默默吃着各自的食物，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郑寻漫忍不住这沉默的尴尬，小声开口：“达神，你还好吗？”

　　“还好。”高静达回。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

　　“哦，那好。”郑寻漫自顾自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你刚才……害怕吗？”

　　“害怕。”高静达平静回答。

　　“我就说，那个蹦极真的太可怕了，刚一下去我整个人都……尖叫……”一提到尖叫这个事，郑寻漫回想一下，她好像并没听见高静达尖叫，于是有点疑惑地问，“达神，你刚才尖叫了吗？”

　　“没有。”高静达回。

　　“那你不是害怕吗？你害怕是不会叫的吗？”郑寻漫又问。

　　“我是怕你被吓得不正常。”高静达解释道。

　　郑寻漫：……

　　她捣着自己盘子里的饭，小声道：“我挺正常的……”

　　高静达低下头，默默扬起一点唇角。

　　吃过午饭后，郑寻漫觉得自己的精神又回来了，原本想早点回家，但看下午阳光正好，游乐园里还有那么多吸引人的游戏设施，她就舍不得走了。

　　高静达走在她身旁，突然说道：“代金券里还有300块，把它用光再走吧，不然以后用不到，过期作废。”

　　本着不能让到手的钱过期的原则，郑寻漫点头答应他。

　　“达神，你玩海盗船吗？”郑寻漫欢快地跑去海盗船那边，指了指不远处硕大的游乐海盗船，问他。

　　“好。”高静达走过来。

　　“那我们就坐这个。”

　　高静达转头看着她，问：“你行吗？”

　　郑寻漫道：“蹦极都玩过来了，这算什么？我等会儿肯定不尖叫。”

　　高静达不自觉笑了一下：“好。”

　　郑寻漫看着他笑，不觉一愣。

　　他居然笑了。

　　原来他笑起来两颊嘴角边上居然还有两个梨涡，比冷着脸好看多了。

　　和高静达坐在海盗船上，刚开始郑寻漫气定神闲，船怎么摇她都无所谓，直到后来，那船的幅度越摇越大。

　　失重感也越来越强。

　　“啊！——”到某一个点的时候，郑寻漫终于怕了，一下喊出来。

　　高静达偏头在一旁看着她，眼神里颇有欣赏她恐惧模样的悠闲意味。

　　坐完海盗船，两个人又去别处闲逛，游乐园一路上的小商店很多，郑寻漫想进去，又怕高静达不乐意，便问小声指着一间小清新风的店问他：“达神，咱们能进去那看看吗？”

　　高静达很快点头。

　　郑寻漫松了一口气，更开心地笑了。

　　他们走进那家买游乐园周边精品的小店，风格很少女，大部分来逛店的都是女生。

　　郑寻漫一进去就感觉进了梦的天堂，里面的小玩意小物件，可爱又漂亮，她忍不住，一个个欣赏起来。

　　“达神，我送你件东西吧。”郑寻漫下意识地拉了拉高静达的袖子，“你缺什么，我送你。”

　　“不用。”高静达道。

　　“上回季泓踢翻你家早餐车，我也有责任，”郑寻漫抬头看着他道，“今天又是用你的钱出来玩，你就让我送你一个东西嘛……”

　　高静达看着她，心突然猛地一撞。

　　她刚才是在……撒娇吗？

　　“好。”他妥协了。

　　“那你要什么？”郑寻漫笑着问他。

　　高静达觉得脸有点烧，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看了看小店里的东西，随手指了一只钥匙扣。

　　“你要钥匙扣？”郑寻漫在他身边问他。

　　他尽量侧着脸，看也不看那钥匙扣一眼，点头。

　　“可是……”郑寻漫有点为难，“钥匙扣只有粉色的诶……和你气质不搭。”

　　“无所谓。”高静达道，“好用就行。”

　　郑寻漫想了想觉得也是，这只钥匙扣虽然是粉色小猫的模样，但是看着结实又好用，像高静达这样的人，肯定用什么东西质量第一，颜色嘛……也就不那么重要。

　　“那好吧。”郑寻漫取下钥匙扣，到收银台处交了钱，出了店，把装在一只小小牛皮纸袋里的钥匙扣交给高静达。

　　“谢谢。”高静达低声道。

　　“没事。”郑寻漫开心地笑着说。

　　两人在游乐园里玩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才停下疯玩的脚步。

　　“咱们还剩多少钱了？”慢慢走在游乐园的散步道上，郑寻漫问高静达。

　　“两块。”

　　“哇，终于花完了。”郑寻漫感叹道，“以前去游乐园很多项目我都不敢玩，今天居然挑战了好多，好爽啊。”

　　“那就好。”

　　“肯定是因为你在我旁边，我才觉得特别安全……”郑寻漫说着说着，话音越来越小。

　　天呐，她在说什么？

　　郑寻漫闭上嘴，这话好像有点难为情……她怎么说话前不过脑子呢……

　　高静达没说什么，两人静静在喧闹的游乐场站了一会儿。

　　直到远处传来歌声。

　　“那边好像有音乐会。”郑寻漫踮脚朝远处伸脖子看了看道，“听说这个游乐场晚上都有露天歌舞表演，达神，咱去吗？”

　　高静达点头。

　　白天热烈的阳光早就淹没在黑幕中，夜晚的灯光虽然绚丽，但冷风阵阵，吹得郑寻漫那一颗被各种游乐项目点燃的兴奋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伴着悠扬的乐声，走在高静达身边，她敏锐的感受力也渐渐恢复，从两人之间又沉闷下来的空气中，她忽然重新感受到高静达带来的那股压迫感。

　　她也想起了自己今天来游乐园的初衷，是帮他解压。

　　两人走到露天音乐会舞台附近，那里被黑压压的人围挤得水泄不通，郑寻漫在人群边缘停住脚步，小声叫了一下高静达：“达神。”

　　高静达站停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嗯？”

　　郑寻漫转身，满脸紧张的期待，抬头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今天玩得好吗？”

　　“嗯。”

　　“那你有没有感觉压力小了一点？”

　　“小很多。”

　　“真的？”郑寻漫有点惊喜，“那太好了，下次你要是再压力大，还可以来游乐园蹦极啊。”

　　高静达看着郑寻漫，游乐园七彩斑斓的灯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让她那双亮晶晶的鹿眼里，满是绚烂的色彩。

　　一刻失神。

　　“你怎么了？”郑寻漫见高静达不说话，担心感又涌上来。

　　会不会是蹦极的票价太贵，达神为难了？

　　“达……”

　　“郑寻漫。”她刚说一个字，高静达就打断她。

　　“诶？”

　　高静达盯着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咬一下唇，才开口道：“我压力减小，不是因为蹦极。”

　　郑寻漫一愣：“那是因为什么？海盗船吗？”

　　“跟游乐园没关系。”高静达低声道。

　　“那为什么？”郑寻漫盯着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高静达又微微咬唇，再次深吸一口气。

　　伴着不远处舞台上悠扬的乐声，他盯着她的眼，用磁性低沉的声音，认真对她说：“因为你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