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与你》溯银舟

43、像游戏读档

　　043 像游戏读档

　　按传统，初一不走亲戚。
　　初二，陈左拉姑妈带着一家人回来吃饭，吃完饭休息一阵儿，陈左拉跟爸妈就要载着外婆去离市里不远的姨婆家。

　　说到外婆这唯一的姐姐，也是可怜。
　　年过半百的时候，唯一的儿子在工厂上班出了意外走了，连婚都没结，也就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
　　这些年，全靠张老师带着老陈和陈左拉去跟前儿尽孝。

　　前年，姨婆相依为命的老伴儿也去了以后，张老师让姨婆过来跟外婆一起住，两人可以搭个伴儿。
　　但姨婆说什么都不肯，说去别人家里住不惯，连过年都不愿离开，说是如果连她都走了，那这房子就真的空了。
　　说姨爷爷和表叔他们回来的时候，没个人煮点热菜饭供奉，不烧纸钱，两个人在下面不好过。
　　前些年外婆还总说姨婆迷信，后来外公去了，外婆自己也这样，守着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也是哪里都不去，就再也不说了，大抵是这心里都放不下。

　　没奈何，张老师和老陈平时有空没空都去看看老人，陪老人做做饭吃一两顿，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以便下次再去的时候给买了送过去。
　　除此之外过年之前也会先去姨婆那儿待一天，帮姨婆买两身新衣服，送一堆食材和年货，顺便帮忙打扫卫生。

　　姨婆这些年，旁的不说，生活上过得倒也顺心。
　　表叔出意外赔了一大笔钱，加上姨爷爷之前是做小生意的，也攒了些积蓄，老人家又节俭，钱是够够的。

　　“这些年，我呀，也就是沾了容妹的福，阿枝和陈朋两个，没少来孝顺我，我知足了。”姨婆枯瘦的手轻轻拍着外婆同样布满皱纹的手背，语气轻缓地说。
　　“你说说你，年年来，你年年说这个，都是自家的孩子，说这客气话做什么？”外婆捏捏姨婆的手腕，“好好将息自己才是，阿枝说你胃口都没以前好。”

　　姨婆：“现在种不动菜了，动得少就吃得少。”

　　听两个老人说话，陈左拉在旁边剥橘子削苹果。
　　将苹果切成小块儿后，她插上几根牙签推到两人跟前的茶几上。
　　“姨婆，这个苹果是粉的那种，吃起来不费牙，你尝尝够不够甜。”陈左拉叉起一块苹果递到老人面前。

　　姨婆的面容很慈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苦痛，这两个被皱纹挤得越发小的眼睛里，常年里都是水汪汪的，好像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瞧着让人心里挺不落忍的。

　　“哎。”老人应声接过，塞进嘴里试了一下，笑起来两眼越发眯成一条线，“甜的。”
　　陈左拉又给外婆也递了一块。
　　做了这么一件小事儿，陈左拉得了两个老人一顿好夸，说什么谁娶了她是福气之类的。

　　“我们左拉今年有没有谈男朋友了？”姨婆每年都会例行的询问又开始了。
　　陈左拉老实巴交地摇头：“没，想一个人再逍遥逍遥，不着急。”
　　“哪能不着急……”姨婆话音刚出，就见外婆凑到姨婆耳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悄悄话，然后姨婆就两眼放光地看向陈左拉。

　　陈左拉大概能猜到两人说了些什么，应该逃不开“有个不错的小伙子”这种的。

　　果然，外婆去上厕所的时候，姨婆压着声音跟她说：“那个小蒋还不错的话，交往看看嘛。”
　　陈左拉失笑。
　　她有种自己的生活中了一种叫做“蒋思徐”的病毒的感觉。

　　“左拉，以后，姨婆这房子就留给你了，你要喜欢，就收拾收拾，偶尔来住一住，别让它荒废了就行。”话锋一转，姨婆突然又旧话重提，说起这个。
　　再好的房子，久不住人也要烂的，而且烂得特别快。

　　“姨婆！”陈左拉受不了姨婆这像安排后事的语气，敛去了脸上的笑，朗声叫了对方一声，“您这是说什么呢！您好好的，我们经常来看看您，陪陪您。”
　　“哎。”老人欢声应道，也不多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下了场小雨，很快又出了太阳，天边还罕见地挂出了一条彩虹。
　　“多少年没见过了。”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有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边。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陈左拉用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的静谧。

　　也不知道是不是姨婆跟自己说的那话的心理作用，陈左拉后来去姨婆的卧室帮忙拿衣服的时候，看到架子上面拍好的黑白大照片，她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其实，年纪上去了，老人都会有意识地先准备一张照片。
　　外婆家里有，爷爷奶奶的柜子里也有。

　　陈左拉每次看着这样的照片，心里总不免难受，但她也忍不住想象，等待自己的时间停止，是个什么感觉，是从容，还是会恐惧？

　　就她自己而言，是恐惧。
　　所以，每次，她都会迅速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件事情上抽离。
　　这一次也不例外。
　　只是这一次，她心口总有点闷闷的。

　　陪两个老人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许是她嗑瓜子嗑得太欢，本来在厨房里面忙活的老陈，突然提着两个数升的纯净水桶出来叫她。
　　“闺女，走，跟爸爸去山里装山泉水去。”

　　陈左拉坐着不动。
　　“我不去，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这么迷恋野外的山泉水，专家都说了，可能并不安全，菌群也可能超标，有些特殊的环境，还可能含有重金属，比如汞……”

　　“哪有那么恐怖！”老陈压根不听她叨叨，直接打断她的科普。
　　将瓶子放进后备箱里后，老陈回身不无哀怨地看向她。
　　“现在长大了，让你陪陪我这个老人家，你那么多话，”长长叹了口气后，老陈又说，“还是怀念小时候啊，那么小小的一只，走哪儿跟哪儿，就像个小跟班儿似的。”

　　她不想动纯粹是因为懒，却不想还被人上纲上线上了。
　　叹口气，陈左拉终是丢掉手里的那把生瓜子。
　　“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她很是无奈地说。
　　随后起身，慢条斯理地朝车子走去。
　　边走她边说：“要能找到检测水质的机构，我一定要拿这水去检测一下，给你看看真相。”

　　走到车跟前，她却没有立即上车。
　　副驾驶这边的车灯附近，上次她撞在树上，弄得有点花，也有凹陷，每次看到车的这个伤，她都要愣一下神。

　　这会儿，她又盯着自己搭在车门把上的右手，像游戏读档似的，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当时。
　　蒋思徐宽大而温热的手掌，随着一股陌生却让人不讨厌的气息朝她席卷而来，将她整个手包覆住，带着不容人抵抗的力度，也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心跳如敲击的急鼓，她都有点分不清更多的是因为突发的状况，还是因为他。

　　“看什么看，把你的压岁钱拿来给我修车！”老陈看她盯着车头的破损处，故意逗她。

　　陈左拉回过神来冲老陈温情一笑，然而一字一顿说出口的话却是：“才！不！要！”
　　说完，陈左拉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哼，小气鬼！”老陈坐进车里故作嫌弃道，“管撞不管修，也不知道是谁哦，从小到大说要给我买大奔开，成天尽给我画大饼。”
　　“啊？谁啊？”
　　在陈左拉装傻的声音里，老陈叹着气将车子发动了开出院子。

　　车子驶出村子后，老陈状似无意地问她：“你和小蒋进展如何了？有没有生出点什么苗头？”

　　陈左拉回想了下除夕晚上自己发的那条朋友圈，在点赞的队伍里，在尾巴上吊着的“蒋思徐”三个字，她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进展什么？能有什么苗头？”
　　自己这不经意哀怨的语气，让陈左拉自己都惊了一跳，她咬了咬唇，后又笑着说了一句，“您老实在闲得没事儿，倒不如跟以前一样去钓钓鱼。”

　　老陈大抵是属蛇的，顺杆就上：“好哇，趁你|妈上班前，我们抽一天出去露个营，省得你|妈成天说我，买一堆露营装备尽吃灰，我们找个能钓鱼的地方，我在这边钓，你们在那边煮，哎，多好。”
　　老陈越说越开心，后面还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音乐打起了节奏。

　　陈左拉想着老陈被张老师揪耳朵的样子，忍不住笑，瞥眼看向窗外时，她忽然眼前一亮。
　　“哎，爸爸爸，”陈左拉忙不迭地喊，“等下，我拍个东西。”

　　这是又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老陈看了看左右，果真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下来。

　　论有一个不扫兴的家长的重要性。

　　陈左拉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往后小跑了几步后，她找了个自己觉得最佳的位置，然后才对着眼前的黄色三层小楼房，按下照片拍摄。

　　这小楼修得很是喜感。
　　小楼的三楼开了两扇拱形的小窗，而二楼是一椭圆形的长条窗，长条窗里的窗户玻璃，又是由一扇扇小小的窗扇组成的，远远看着就像是一个方脸娃娃在对着人笑得呲开了牙。
　　妥妥一个建筑表情包。

　　“爸，你看，它甚至还给自己拉了眼线。”陈左拉重新坐回车里，把手机递到老陈面前，指着小楼三楼上的小窗，说道。

　　她见到老陈对着自己和手机笑。
　　“等会路上还会路过一个房子，你妈特别喜欢，说像冰岛的房子，”她听到重新启动车子的老陈说，“据说这家的男主人是北方人，为了娶老婆追到这边来，然后这家的女主人就仿着她老公原来小区的房子，在这边建了一栋。”

　　“这么浪漫的吗？”陈左拉笑说。
　　“所以啊，这个正当时的爱情，还是很美好的，你谈谈就知道了。”
　　陈左拉：“……”
　　您还真是不忘见缝插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