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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但其实遥不可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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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桃的天赋千百年来难得一见。
虞君意识到这点以后,当时就决定,先暂留在此处,看盛桃究竟能做出什么阵法来。盛桃设阵不似书本经典中所说的循序渐进,定阵盘,拟雏形,而是把雏形先设立出来,再找东西做阵盘。
他不喜欢多管闲事,也没有多余的善心,不过他对凡人素来有兴趣。
所以他准备看看这惊世之才究竟能造出什么阵法来,然而那阵法最终也只是初具雏形。
就在虞君决定守着盛桃看她怎么创造阵法之时,当时的成恕己来到了这片长满芦苇的湖泊附近。
接下来,虞君只得遗憾地看着用来做阵盘的玉佩被盛桃交给了当时也还是少年的成恕己。
而更遗憾的是,时间太久,他已经忘记了成恕己和盛桃究竟有什么渊源了。
听完虞君的回忆,裴行歌心知这些信息完全不够,他又问:“你还在哪见过她?”
虞君却不说话了。
他比他们两人要强大太多。就算裴行歌和白仇有底牌,可也不好再得寸进尺。
如果对方翻脸,那变数更多。
白仇有逃命的灵符,可是他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有别的方法。
有时候越是明显的逃命手段,越不能让人轻易付诸信任。
久久的沉默。
最后还是虞君开口:“怎么,想好去哪里了吗?”
去哪里?
给出的信息太少,能推断出的也只有几点。
盛桃尚未家破人亡之时,盛桃的舅舅一家还活着的时候,盛桃遇见成恕己之时。
似乎只有这三个选项,或者再加一个,盛桃独自生活时?
这似乎不太可能。
而虞君从一开始就满口谎言,因为他所说的许多信息都是互相违背的。
一会说自己是散修,一会说自己魔修,身为修士,却称别人凡人、普通人……
白仇还在沉思,而裴行歌却没有他那么谨慎细密:“就去他们相遇的时候,一切的开始。”
很多时候白仇做事非常符合瞻前顾后这个词,他做事太过犹豫不决,不过现在他明显还没有察觉到。
虞君回过头,似是十分满意:“好。”
。
芦苇生长最繁茂的时候可以让早已被整片芦苇的覆盖的湖泊像厚厚的积雪。
风一吹能掀起层层的白色浪花。
盛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时日的。
村子里的人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她这个拖油瓶,其实盛桃知道,不带上她也好,最起码不用在路途中被饥饿的熟人当作牲畜宰杀食用。
她以前住的地方就是这样。
盛桃年纪不大,不过也知道在天下战乱,还有不循天道而行的修士四处滥杀无辜的时候,自己独处忍受饥饿,比生活在贫困群体中要好。
更何况那些人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部分粮食,只要她少吃一些,应该就能活到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盛桃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可以通过小石子、树皮甚至陶瓷瓦片,制造一个神奇的小世界。
她觉得这种事非常玄妙,就像有什么无法揣测的力量在指引她,告诉她只需要完成这个神奇的小世界的构造,她将再也不用被贫困饥饿甚至死亡打扰。
在遇到成恕己之前,她一直是带着这种执念去堆砌阵法。
她不饥饿、不想贫困、不想为烦恼所困,可她也不想有嫉恨虚荣之心,不想因为悲悯而伤感。
那天的夕阳像火焰一样,在下坠的时候仿佛要融化湖面所有的芦苇白霜。
成恕己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虽然衣着朴素,可是眼神纯粹干净,似乎没有被这混乱世道干扰,就像清风中温暖却不炽热的暖阳。
“你是……盛桃吗?”少年声音清朗,盛桃想到了月色下的清溪敲击盘石。
她心想,她的小世界里要有月亮,有小溪,有坚硬的石头。
还要有芦苇,有大雪。
“我是盛予淮的结义兄弟。”少年说,“我姓成,叫成恕己。”
盛予淮是盛桃舅父家的大哥,也是他舅父家唯一一个逃过药尸案迫害的。
成恕己露出哀伤沉重之色,不似作假:“予淮他……”
盛桃打断了他:“死了?”
她的语气再平常不过,没有惊讶,没有伤感,只是在阐述一件事。
成恕己微微一怔,似乎是意识到眼前的小姑娘的特殊,他点了点头:“对。”
盛桃“哦”了一声,她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小阵,一块破损的玉佩躺在阵法之中,只需要注入灵力,她的小世界就成功了。
“舅父一家也死了,这里之前有山门往湖里丢药尸,好多人,都被毒死了。”她说话一停一顿,“舅父家的棠棠弟弟,月季儿妹妹,还有舅父、舅母,都死了。”
成恕己在她身边坐下:“予淮让我来送个东西给你。他说他和家中亲情淡薄,就是记得曾经答应过你,要给你买糖糕吃。”他从行李里取出来一份用油纸包着的包裹。
成恕己把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绳子,剥开油纸,能看到一排排的雪白一样的糕点,上面还点缀了粉色的桃花纹路。糖糕的香味清淡,却勾出了盛桃遗忘许久的饥饿和食欲。
她看了看自己脏脏的小手,没说话,没动作。
成恕己取出手帕,拿出水囊,沾湿了帕子给她擦手。
牵过女孩干巴巴瘦枯的小手,成恕己眼眶微酸,他想起了挚友临死时的样子:“予淮让我转告你,他在后院的桃花树下藏了一罐银子。那是他做捕头的时候,一户豪绅赏给他的。他说,如果你舅父家对你不好,你就带着银子离开这里,或者嫁出去,都行的。”
“……他说,他很后悔没有带你去吃糖糕就走了,所以托我带了一份,特意嘱咐店老板画了桃花在上面。”
擦完她的手,盛桃就去拿糖糕。
雪白的糖糕在她枯黄的手掌中,她感受到了遗忘已久的酸涩。
一口、两口。
盛桃嘴里全是甜腻的味道,蜜,糖糕里放了特别贵的蜜。
她觉得脸颊湿湿的,还以为是成恕己帮她擦脸,抬起眼睛去看成恕己,却发现在他眼中的自己早就流下了眼泪。
小女孩的脸还没有成年人巴掌大的样子,瘦到几乎脱形,脏扑扑的。两颊被糕点塞得鼓起来,因为太瘦弱,更衬着她眼睛大,此时一哭,就像兔子一般可怜。
成恕己闭了闭眼睛,一闭上眼,他就想起挚友被吸干了血液的尸体。
“他,怎么死的啊?”盛桃的声线依然平稳。
成恕己声音干涩:“修士有正道修士,也有魔修。我和予淮在一处秘境之中偶遇了魔修雁法古。雁法古靠吸食血液增进修为。”
盛桃听到最后这句话,终究是抽噎起来,她把糕点不停歇地塞进嘴里,还未嚼碎就想要咽下,泪珠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自己脏破的衣衫。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在刚来舅父家的时候,舅父舅母说自己是怪物,家里只有大哥一个人会对她有好脸色。
花节的时候,他们在桃花树下写祈愿签,大哥说要做天下有名的捕头,盛桃说她想成为名流千古的画师。
可是舅父不让她画画。
大哥不吃晚饭,用自己的月钱给她买纸笔买首饰,还买了一块雕着花好月圆的玉佩,说给她当嫁妆。
有天下了大雪,风雪盖住了芦苇,大哥和舅父大吵一架,走了。
最后雪把他的脚印也掩盖住了,什么也没留下。
盛桃泣不成声。
成恕己陪着她坐了很久,在她吃完糕点后,用手帕给她擦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我在秘境里碰到了一个大宗门的峰主,她说可以让剑峰峰主收我为徒。你跟着我走,以后我替你大哥保护你。”
少年心性坚韧,却终究也有一颗热忱悲悯之心,说完这句话也落下泪来。
盛桃看着他,眼神清亮偏执:“好。”她捡起地上的玉佩,塞给了成恕己,“这个,大哥给我买的,你……以后会变强吗?”
成恕己握住她的手,许下了自己的承诺:“会。”
夕阳缀在天际,看起来似乎和他们只有很近的距离,但其实遥不可及。
年幼的盛桃和少年成恕己手牵着手站起身,朝远处的茅草屋走去,两人身影最终逐渐消失。
裴行歌还握着白仇的手,他道:“走,去院子里,阵眼应该就在里面。”
。
烟雾炸了林烨一身,干扰了他的视线,等他一剑破开雾气,却发现自己的确在木屋之中,甚至里面的摆设也非常眼熟。
在他记忆中破烂的桌椅如今完好无损,表层也没有因为空气潮湿沾染上青苔。
而唯一一个和记忆中不一样的,则是眼前这个高壮的男人。
他身形健硕,一身结实壮硕的肌肉,个头非常高,比林烨还高了许多,面容俊朗,但脸上有两道奇怪的疤痕,这疤痕是对称的,自眉毛上方到一直到鼻端,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这个男人有一双蛇瞳,细线一般的瞳孔盯着林烨,他嘶嘶地笑:“小子,交出阵盘。”
林烨冷下神色:“你是妖?”
复又补充:“修魔的妖。”
蛇瞳男子笑声阴冷,和他壮硕的身躯很不符合:“筑基期的小屁孩,在我捏爆你的脑袋之前,交出你的阵盘。不然,你就和外面的那些弱者一起成为我的粮食。”
林烨挑了挑眉:“哦?”
他手中长剑发出铮铮剑鸣,冷锋尖锐地能刺破空气。
蛇瞳男子在看到他的剑的时候,突然怔了一下,随后低笑出声,笑声刺耳:“你、你是莫问情那废物的弟子?想不到,莫问情也敢收人做弟子了?此次我领命前来只为了阵盘,不能杀你。刚好,留着你的命回去报信,告诉莫问情,我妖魔花辞树,从炼魂谷出来了。”
花辞树猖狂大笑。
林烨抿了抿唇。
炼魂谷,关了数不清的作恶修士和魔物,由五大宗的专职长老看守。
而这花辞树,似乎与他师父相识就罢了,还说自己是从炼魂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