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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生存还是毁 ...

  •   大雨滂沱。

      那一日,他在雨中逃亡数千里,最终还是狼狈地从高空坠落,重重摔进泥泞里,满身污迹。

      痛,刹那间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钻心彻骨的剧痛。

      可他竟强忍着疼痛也要拼命挣扎起身,奈何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只在下一瞬间,就看见那红衣剑客从天而降、通身几近纤尘不染地在他面前三尺远处轻轻落地。

      这一袭红衣倏而降落在周遭被冷雨笼罩的昏暗树林里,本来被反衬得极其艳丽,就宛如污泥里一泊新鲜的血……

      可又恰恰是这红衣的艳色,同样反衬得来人面孔更加冰冷如雪——

      何其高洁?洛朝在心里讽笑着,亲眼见他那双靴底甚至不肯沾到下方泥泞的雨地,便只降落到距离地面几寸高处就停住了,仍悬空站在那里。

      再抬头将视线进一步上移,又看到雨珠从他身侧垂地向下的剑尖滑落,那锐利笔直的剑锋在雨里折射出冷冽寒光;再往上,还看到他握着剑的右手,那冰玉般的指节,那垂落的衣袖……

      最后视线才落到他脸上,那同样是如雪如玉的俊美面庞上,两道墨眉的弧度竟奇异似江南水乡般柔和,从中透出的温和感几乎要冲淡他浑身凛然的杀气了,可那底下却又嵌了一双无情无绪的眼——

      这一刻,红衣青年就以这般无情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就好像他纵然还活着,却已等若死物了。

      彼此无言对视间,急雨响声不绝,寒意浸透心扉。

      “你何必再逃?”却是对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那语气听来也无情无绪的,“反倒自讨苦吃。”

      分明平淡至极的口气,在他听来却刺耳至极。

      也刺得他心里剧痛,下意识就扯出一个极为自嘲的笑来——

      “虽然,我是真的想死……”笑时不断有雨水划过他面庞,有那么几个瞬间看上去竟恍若泪水。

      然而下一瞬间他那面上的所有悲哀自嘲就统统化为了绝望的愤怒,以此身所剩全部力气向对方怒吼着:

      “可你就真能心安理得地拿我的命去证道吗?!”

      这怒声霎时如巨石扔进水面般惊起骇浪,余怒也如水波般一圈圈在空气中震荡不绝……

      可又好像根本穿不透这大雨、也抵达不了对方的心,就像是才一发出声去,就被这倾盆的雨淋透、淹没,以至于消声了。

      红衣青年并不答话,只仍是那样无情地俯看着他。

      于是他越望进这双无波澜的眼里,望得越深、越久,内心就越绝望。

      “难道你恨我吗?”

      这悲哀更甚的一问落下的刹那,可清楚看见那双眼里终于泛起一点波动,但不知为何又很快归于平静。

      红衣青年伫立在他面前,依旧不答。

      “为什么?!”他还是不甘心,还是想要问出一个理由,眼神悲愤至极。

      可最终回答他的却不是任何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将性命交付的解释,而是无言亦无情的剑锋——

      又一次,红衣青年向他举起了手中剑。

      寒意并着杀气一同逼近,直到那剑尖再次对准他的咽喉,只需再进三寸,便可喉穿血溅。

      也以此再度无声地向他宣告:

      「你的命是我的。」

      对方没有说出口,但他恍惚在耳边又一次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宣言。

      可他还是不懂,不懂为什么他们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更是死也不明白当初那个一颗心澄澈如琉璃般无暇的白衣少年去哪里了?他曾陪伴那少年整整七年光阴啊……

      于是,在这恍惚里他不禁又回想起他们才见第一面时的光景了:

      分明那距今并不是一个很遥远的日子,可而今回想起来却已恍如隔世了。

      那时候,他们对彼此还很陌生,也好像对彼此还存着一些隐晦的怜悯……

      尽管,在今生今世第一次相见的第一个回首前,他就已经被对方一剑刺穿了心脏——

      可彼时他早就求死不能,所以他并不在意,甚至连疼也不觉得疼。

      反而此时此刻让他再去回想那天被一剑穿透心脏的感受……

      竟比当初更痛无数倍。

      ……

      多年以后,当洛朝驻守在顾归尘空无一物的坟墓旁边,于无数个日夜里独自回忆过往时,仍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那天,是如何被他一剑冲着心口捅了个血淋淋对穿的。

      那是洛朝重生之初的第三天,在反复自尽一百余次之后,时光毫不意外地再次倒流,回到了一刻钟之前,而他也因此再度复活。

      醒来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恢复如初、已无一丝伤口的身体,终于彻底崩溃,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求死不能的现实,没有语言能形容那一刻他内心浓重的绝望——

      就像一出黑白的默剧,这间凄冷破败的旧屋变成一座戏台,仅有他独自一人站在这空荡荡的戏台中央,被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色情绪淹没。

      那些痛苦情绪几乎化为实质性的疼痛,使他的面部表情轻微颤抖起来,仿佛他体内每一条痛觉神经都在此刻被蹂躏、被拉扯,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为什么……”他紧紧抱住了头颅,十指用力到几乎刺进颅骨,“我想死啊……我想死!”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蓦地抬起头,双眸大睁着,好像在怒视苍穹之上掌控世人命运的神灵,那布满血丝的眼底,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流出血泪。

      “我想死啊!”得不到任何回应的他,又向天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哀嚎。

      可这一声似乎也耗尽了他剩余的全部力气,下一瞬间他的喉咙就仿佛咽进一块巨石,沉重到发不出半点声音了,但与此同时他内心的呐喊却变得更加癫狂而不可理喻,轰鸣震碎他的心脏:

      不,我绝不能再这样继续活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早就受够了……我只要死!

      我想死我想死我想死啊啊啊啊啊啊——

      岂料就在这一刻,宛若上天有意回应了他绝望到极致的心声呼喊,蓦地一剑从背后袭来,霎时洞穿了他的胸膛!

      只听“噗呲”一声,剑刃刺进心口,顿时血肉迸裂、鲜血飞溅!

      心脏里撕裂式的剧痛如电流般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一刻他本能地低头看向胸口,便能清清楚楚看到这柄从他背后穿心而出的剑刃,其雪亮刃尖何其锋利,以及那剑锋怎样带出一串凄艳血花,于空中抛出一段美丽弧线后,淋漓洒在前方不远处的旧墙皮上——

      宛若姑娘们做指甲时新鲜挤出的凤仙花汁,却不慎泼给了破旧暗黄的草纸。

      怪糟蹋的,他想。

      按说他此时浑身痛楚如斯强烈,即便不立马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也至少会控制不住地痛嘶几声吧?

      奈何,在先前那一百多次死亡的残忍自我戕害过程里,他身体里每一条痛觉神经皆已遭受过极致的反复折磨。

      这使得他现如今对疼痛的忍耐能力极其强悍,哪怕这时疼是能觉出来疼的,身心业已对此十分倦怠,除了一脸麻木之外,他懒得作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甚至盯着自己鲜血喷涌的心口,内心有点不屑地想着:什么嘛,区区致命伤。

      而后这点不屑很快变为一抹自嘲的笑,他笑时嘴一咧开,血就哗哗地从口中涌出,但他浑不在意,继续神经兮兮地笑着,并在心底怒吼:

      就这种程度,能弄得死我吗?
      能吗?能吗?能吗?!
      给老子加大力度啊!就这样我怎么可能死得掉啊?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在意识到自己重生之后,他疯狂地进行了一百多次自裁,这过程中,他逐次发现了自身所拥有的逆天复生能力:

      第一,如果他遭遇了会瞬间致死的重伤,死倒是能死掉的,但是光阴会立刻开启倒流,回溯到他死亡时间点的一刻钟之前,这等于是又一次重生。

      第二,如果他遭遇了足以致死、但又不足以瞬间致死的重伤,就会触发“复原”能力,哪怕是穿心而过的伤势,短短几刻钟之后也能恢复如初,伤口会消失不见,皮肤会光滑得连一丝疤痕也无。

      他推测这种“复原”能力,其实和第一种情况下的光阴倒流同理,只是将时间倒流现象的范围缩小了,仅作用于他身体遭受重伤的局部。

      证据就是,他许多次把自己弄到半死不活、无法动弹之后,竟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以惊人的速度逐渐恢复原样,这期间却从未感受到任何身体组织重新生长必然会带来的疼痛或麻痒……所以这不是“愈合”,而是时间倒流导致的“复原”。

      至于这逆天的复生能力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以及为什么偏偏落在他头上,对不起,他对此一无所知,他就像一只蚂蚁被人用树枝无情拨弄着,生死皆由不得自己。

      现在,死过太多次的他,已经对死亡这件事情看得极轻、彻底脱敏了,他根本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胸口都给人捅了个透心凉了,还在心底嗤笑:

      什么东西啊?就这还想杀死我啊?不知道我的命有多硬吗?
      有本事赶紧的再给我补一剑!我可不喜欢死得拖拖拉拉的!

      这么想着,他抬手就握住了胸前穿心而过的剑刃,攥紧用力,意图将之拔出,再捅自己一剑。

      然后他当然感受到了来自后方的阻力,手掌很快鲜血淋漓,但剑刃纹丝不动,由此他终于意识到了某一极为关键的不对劲之处:

      等等,这一剑居然是从我背后捅过来的?

      如此明显的事实本该第一时间被他察觉到,奈何他方才精神深陷于求死不能的绝望癫狂,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剑是从哪个方向刺来的。

      甚至潜意识里,他还默认这又是一次自裁、是他自己捅穿了自己的心脏呢,可是众所周知,没有人能从背后偷袭自个儿,所以,这一剑只能来自于另一个人。

      思维转动至此,他惊愕地睁圆了眼,因为照常理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来到这里。

      巨大的惊骇茫然中,他强撑着转动起因失血而愈来愈沉重的头颅,便在扭过头的刹那,恰好撞进顾归尘那一双幽深的眸子——

      这一望,纵不能说是一眼万年,可也绝对算得上是他前世今生千余年里,数一数二触之即难以忘怀的眼神……

      宛若冰结的寒潭之下,有噬人的暗流汹涌,那似乎是一种至死不散的执念,又好像深藏着沸腾如血火的杀意。

      视线与这眸光接触的刹那,他倍觉惊异不解,因为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对方眼底鲜明炽烈的情绪,好像不能简单等同于恨。

      只可惜,此时此刻的他,对于过去、现在、未来,俱一无所知,哪怕凭直觉模模糊糊捕捉到了一点异样,那感觉也是一闪而逝的。

      继而,他也无从知晓,在这短暂的当下,他们这一刹对视,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今日起,或许一直到他跋涉过未来某条无比坎坷而漫长的道路,并最终抵达真相的那一刻,他才能真正懂得这一瞬间,他们彼此目光交接的意韵:

      这是起点,这更是终点;这是跨越无尽光阴,历经千难万险,他们终于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相见。

      ……

      其间种种因果,依旧得从头说起。

      先将时间倒回至三个时辰以前,仍在这间破败的房屋里,洛朝向后仰倒在床上,双眸空洞无光,脸上却挂着一种神经质的笑。

      因为精神遭受了重创,此刻他的意识混沌如乱流,已经不能作出任何有效的思考,仅剩一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以不同语气播放:

      我重生了……我重生了?我重生了!我重生了?!!

      若说三天前他刚刚回到这里时,尚且无论如何不愿意接受“重生”这个现实。

      那么,到现在,经过了整整三天的挣扎——比如“以各种不同方式疯狂戳痛自己试图从梦里醒来结果却毫无作用”等等,他再怎么抗拒也不得不接受了。

      这倒不是说,在过去三天的挣扎过程中,他发现了某种铁证,其足以毫无疑义地证明“重生是真实的”,而是他挣扎到最后,忽然意识到:

      我相不相信又能怎样呢?统统改变不了现实!

      哪怕眼前的一切真是一场大梦,乃至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全是虚构出来的幻象,他也找不出任何手段,能够逃离当前这个“虚假的世界”。

      世界可能是假的——这点既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但他的处境却是真实的。

      这真实的处境就是:

      他先是不幸穿进了这本男频龙傲天小说,成为了故事里的主角,不得已在这冰冷残酷的修真界苦熬了千余年……现在,竟然又加倍不幸地重生了。

      一夜回归故事的起点,他过往千年人生霎时成空,活也白活了,熬也白熬了,所有的辛酸苦辣都白白承受了,那些痛苦孤独也都徒劳地忍耐了,一下子全都等于从未存在了!

      此时回想来,生活竟比幻梦更虚无!

      “哈。”想到这里,他惨笑一声,目光不自禁向上,就看到阳光自残破屋顶的缺口投射下来,形成了一道光柱。

      这恰好照亮了房梁的某个角落,便清晰可见一只蜘蛛反射着阳光,变成一个闪烁的小光点,在房梁上那堆或新或旧的蛛网上缓慢爬动。

      蓦地,一只小飞虫撞上蛛网,被死死黏住,挣扎不出了,那蜘蛛似乎有所察觉,就慢慢地向小飞虫所在方向移动,预备要享用它的猎物了。

      他无意识地盯着这一幕,深知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经典的哲学母题,套用莎士比亚戏剧里的那句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或者也不必那么高雅,说得直白通俗一点就是:我这日子他妈的到底要不要继续往下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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