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程青阳

98、三尺（6） 大神留下的

　　大神跟女娲并排站在山巅，年少的祁夜在山脚下打瞌睡。

　　女娲的神情有些哀伤：“到时间了？”

　　大神反倒是一脸轻松：“到日子了，这残破的身躯靠着灵力坚持了十万年，已是不易。”

　　女娲叹了口气：“想必不久之后，我也会如此吧。”

　　大神点点头：“没有什么生命是永恒的。但……我始终放心不下祁夜。”他望着山脚下的祁夜：“祁夜体内有我的灵力，三界之中可自由出入，只是这些年来，我始终都对他太过松懈，担心我离开后，祁夜承受不住。”

　　女娲跟着看了一眼山脚下：“以祁夜的性子，倒真会如此，你也清楚，他一直把你当做心中的明灯。”

　　大神反倒笑了：“这世上没有什么明灯，如果有，也只是自己。希望祁夜能明白这个道理，这十万年来，我眼看着祁夜从少年长成了这幅模样，其实我也……希望能陪他更长时间的。”

　　女娲眼中含泪：“伏羲，你曾有过半分后悔吗？”

　　“以元神化作三尺碑吗？”大神望向女娲：“从未后悔。”

　　女娲再次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有微风吹起，吹醒了山脚下的祁夜，他一眼就看见了山巅之上的大神，大神朝他挥挥手，唤他过来。

　　女娲看着一脸笑容的祁夜，有些不忍看到接下来的画面，便转身离开了。

　　“女娲。”大神叫住她：“这么多年，我们同为造物神，活了这么久，其实想来，实属幸事。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女娲蜷起蛇尾：“大概是，隐退吧，我已经不想再为尘世一切劳心了。”

　　“也好。”大神点了点头，神情却有些忧伤，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事情。

　　而聪慧如女娲，怎会看不穿大神在想什么，她挥了挥手：“伏羲，凡事皆有定数，你的命格在三尺碑，我的命格自然在别处，我跟你一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她抬眼望去，千层白云似乎就在手边，女娲伸手触碰微风：“我们活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了。”

　　说罢便转过身去，离开了。

　　大神望向天空，云卷云舒，一片祥和，只是不知道这美好还能坚持多长时间，这天恐怕将破一个大窟窿了。

　　但就像女娲所说，这是她的命格，而她也并不想改变什么。

　　看着女娲离去，祁夜突然明白了女娲为什么没有跟他告别，原来在这一天，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去路，她跟大神一样，为了这三界苍生存在，又将为了三界苍生而死，不知这是荣幸，还是灾祸。

　　再转向另一边，大神似乎已经跟年少的祁夜说了自己将要羽化的事情，少年无法接受，泪水横流，但这改变不了大神的结局。

　　但这对如今的祁夜来说，无疑是另一场酷刑，他第二次眼睁睁看着大神在自己面前消散，内心不可谓不痛苦，即使大神看不见他，他也依旧冲上前，想要跟之前一样，挽留住大神，哪怕只让大神消散的时间慢一点，祁夜都心甘情愿。

　　就在他冲上去的瞬间，身边的一切再次停住，扬起的大风将祁夜束好的头发吹乱，他看不清前方到底是什么，只能拼命往前伸手，想要拉住大神。

　　但很快的，他被一只温柔的手拉住了，等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大神就站在他眼前，而刚刚拉住自己的手，竟然就是大神！

　　祁夜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但真实的触感并不是假的，他小心翼翼开口，却在话还没说完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大神……是你吗？”

　　大神温柔帮祁夜擦去眼泪，似乎在他眼中，祁夜还是那个刚刚化形的少年：“祁夜，是我。我一直在等你。”

　　祁夜的眼泪汹涌而下。

　　大神也不说什么，等祁夜自己抹了把眼泪，抬起头的时候，才笑着说：“这么久不见，怎么爱流眼泪了？”

　　祁夜深深呼出一口气：“大神，我……你……你还活着？”

　　大神却摇了摇头：“祁夜，你亲眼看我羽化，应该知道，我不可能还活着，你现在看到的我，是我留在三尺碑里的一段灵识，我一直在等你来，想看看你长大的样子，还好，你来的不算晚。”

　　原来过去的上万年时间里，大神都在等自己吗？祁夜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神，你不怪我？”

　　大神眼神清澈：“怎么会怪你，其实你当初的选择，我是能料到的。”

　　“三尺碑是我元神所化，不会有任何差池，我之所以问你，也是想看看你离开了我，能否独立生存？”大神带着笑：“你就当是我一个老人家最后的任性吧，祁夜，我对你过于溺爱，所以羽化之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祁夜跪在大神面前，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大神任由他跪着，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如今，你看到了我想让你看到的一切，也该有所明白了，我等你来着三尺碑，就是想看看多年后的你，是什么样子。”

　　“那我……”祁夜低声：“我终究还是让大神……失望了……”

　　大神过来扶起祁夜：“我没有失望，祁夜。你做的很好，你也让我看到了一个长大后的你。你来到这里，克服心中的恐惧和懦弱，就说明你已经成为了一个有担当的神。”

　　“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为何是三尺吗？”

　　祁夜点点头：“我记得，此万物皆须有序，尺为度其万物之表。”

　　大神：“没错。祁夜，三尺碑虽不会有任何差池，但若有三尺碑疏忽的功过评定，还要仰仗你啊。”
　　祁夜有些羞赧：“大神说笑呢……”

　　大神大笑两声，就像他们从前一样，不过随机像是已经料到什么似的，神情带了一丝担忧：“你命中还将会有一劫，但遵循自己内心就好。祁夜，你听好，并不是只有做神，不管是神还是妖，亦或是人类，只要坚持自己内心，守护自己所想守护的，那便是有担当的。”

　　祁夜泪眼朦胧：“大神……”

　　大神反倒笑起来：“你一介上神，哭哭啼啼做什么？要记得，你已经能担当一面了。祁夜，你做的很好。”

　　说着，大神的身影便消散了起来，祁夜急忙死死拽住大神的手：“大神！你别走，我……我真的很想你，上万年来，我每一天，都活在自责里，每一天，我都想再见到你！”

　　大神身影逐渐透明，笑容却很真挚：“祁夜，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不论是谁，总要分离的。你要记得，跟着自己内心走。”

　　这是大神所留给祁夜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句，身边所有的场景都开始消失，等祁夜再次看清眼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三尺碑前。

　　那是一座高耸的碑，周遭被金光环绕，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时隐时现，红字与黑字相交呼应。祁夜伸出手，透过金光触碰三尺碑，冰凉的触感，似乎把他带到了跟大神对话的山巅之上。

　　祁夜收回手，朝三尺碑磕了三个头，擦了擦眼泪，缓缓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