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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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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
姬越离立于案前,背手问道,“你考虑好了?”
“陛下,我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决定。”
当初决定跟舒浅成亲,他就没打算离。
他们都清楚,成亲不过是取得舒博彦信任的权宜之计,功成身退,只要谢晏安想,便是皇亲贵女,也由着他选。
可谢晏安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多见深情,责任刻入骨髓。时事造就,女子本没有错,他便不会轻易舍弃。
何况,如今又与往日不同。
“你知道,越晗从小便粘着你,听说你成婚,哭了很久。”
姬越晗为姬帝胞妹,这些年因着局势未曾过于亲近,然而感情却也未消减分毫。而姬越离这话,谢晏安也不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本朝没有驸马不得入朝的定例,尚主仍可为官,甚至于仕途更添助益,乃上等姻亲。
谢晏安沉默片刻,道,“陛下应知,若无此事,我应不会来京。”
姬越离这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叹口气,“你当真想好了,我记得你曾说过,来日要寻一深爱女子成婚白首,可那人不过是权宜之计,你甘心?”
谢晏安抬首,忽而轻笑一声,语气愉悦,“这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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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浅醒来时,谢晏安已出了府。
她接见了府内的一位管事,名字很陌生,是谢晏安的人。
他毫不避讳地告诉了她。
也对,现下尘埃落定,也无需多作隐瞒。
本以为会很匆忙,不料府内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接见的服饰妆配样样得体,她只需要试穿休整小做改动即可。
流月帮她重新梳了发,雪云侍立一旁,言语欢快,“夫人穿这身真好看,我瞧着这针脚,该是准备了许久了。”
镜中映出她模糊的面容,舒浅无声笑了下。
样衣铺子虽能买到成品,大多却不合身,这衣服该是早便定下的,想来谢晏安早知会有今日。
舒浅自然有许多疑问,可想来却也没有开口的必要。
用过饭,身体略有些酸软。只念着宫内即将到来的旨意,舒浅将午睡改了小憩。
赏赐到来前,却是通传的侍从先来了。舒浅重新梳了发换上新衣,正巧迎出门去。
尚未抬头,眼尾却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晏安竟是跟着来了。
他下了马,牵过舒浅的手,跟她一起下跪迎了圣旨。
来的公公是陛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大太监,态度比舒浅预料的和善许多。
昨晚谢晏安说过,他的母亲是圣上的亲姑姑,这么算来,两人原是皇亲。谢晏安又是为着圣上亲命潜伏在舒相手下,该是十分信任亲近。
将宣旨的队伍送出府,谢晏安没有立刻离开。
诰命迎入礼堂,身上的衣衫委实过于厚重了些。她进入室内换了身轻便的穿上,出来见谢晏安坐在屋内,便问道,“大人不需要护送公公回宫吗?”
“无事,今日本非我之职。”谢晏安目光扫过她的面容,似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紧接着站起身,“累的话多歇一会,左右无事。”
舒浅点点头,送他出屋。
因赶得及,她只梳了发未挽髻。谢晏安至门口停下,大手抚过她后脑柔顺的发丝,没让她出屋,“进去吧。”
他身形高大,腰背笔直,只经过便似有无形的压力扫过,令人不觉诚服低首。
舒浅犹记得,舒博彦落马前,即便他面目俊朗少有人及,存在感实则不高。若非确认他是本人,舒浅都要以为这是另一个人了。
待谢晏安的背影消失在小门后,舒浅垂下眼,转身进屋,由着流月将门合上。
一时睡不着,心绪起伏,她忍不住轻声问道,“雪云,我是否过于无情了些?”
雪云略想了想,便知她话里之意,“遇见夫人之前,我也曾儒慕敬仰过生养奴婢之人,然至亲至近之人,也能无情如斯,那时起,我便知晓血缘不过上天安排,比不得真情实意。
“奴婢从未读过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听闻姑娘从前遭遇,姑娘冷待些,也是人之常情。”
舒浅自是明白,她本是半路出现之人,宰相府内又是那般光景,除过年大节,几乎见不到她那位权势滔天名义上的父亲,更是谈不上血缘亲情。
朝中动荡,诸事环身,舒浅少不得迷茫。
转过念来,便不再开口说些什么了。
雪云拿了梳子给她梳头,边道,“夫人无需过于苛待自己,现奴婢只知大人待夫人极好。
“在家中时,常听闻那些个秀才小官,稍有得势便要去一趟烟花之地,纳几位妾室美人,不得名分的身边人更是不可数。夫人与大人成亲多年,大人却从未眠花宿柳,通房妾室俱无一人,已是世间难得。”
舒浅是现代人,更清楚在这个时代要求男子忠于一人是痴心妄想。便是一夫一妻制,也有夫妻出轨、琵琶别抱,从一而终者少有。
谢晏安比她预想中的好了太多,可正是因为太好,反而落不到实处去。
尤其从前种种,本是立于谎言之上。
流月关了门进屋,听见这番对话,眸光微闪,垂下眼上前道,“夫人要歇一歇吗?”
舒浅闻言点点头,不再细想。
她始终没有忘记,得知无须嫁给那位丧妻官员时内心真实涌上的欣喜侥幸。
说到底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普通女子,深宅内院地养着,比起夫家的地位,舒浅更想要个实诚的丈夫。
原本谢晏安该是符合她想象的,如今却……
舒浅心知外边酸言醋语嫉恨者众,她倒宁愿谢晏安仍是谢楚。但这不过是她的念想罢了,舒博彦总有倒台的一天,若谢晏安真是谢楚,只怕她现在也跟着锒铛入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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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舒浅会绣点荷包帕子拿出去卖,现在不愁吃喝了,又闲得慌。
歇过一觉,起来未到晚膳的时辰。担心晚上睡不着她没睡太久,让人喊了起来,干脆去院子里走两步。
那座两进的小宅子里头也有个小园子,但说是小园子,一眼就能望到头,顶多算个小院,种着些花草罢了。
如今的院子是上头赐下来的大宅,单是两进的院落就有好几个,主院更有三进。
她没走远,活动了腿脚,瞧着时间差不多回去用了晚膳。
府中的账册她手中留有一份,上头赐下的、往里送礼的都记在上头。多日来舒浅却没有仔细看过,都交由了谢晏安带来的管家手里。
谢晏安回屋又是将近就寝的时辰,婆子们抬了水进来,他将丫鬟婆子赶出去,自个进了耳室洗漱。
近日府内做了不少新衣,舒浅备的也是崭新的衫子,谢晏安回来时,却仍穿了往日的旧衫。针脚疏密不一,走线扭曲,一看就是她练手的作品。
舒浅不由抿了下唇,“大人怎么还穿着这身?”
谢晏安动作微顿,无意问道,“怎么了?”
“旧了,”片刻,舒浅道,“也不好看。”
谢晏安倒是不在意道,“料子好,旧衫穿着舒服。”
内里贴身穿的衣物,便是没什么银钱,舒浅也没买次等的。可再如何,也比不上御贡的料子。
谢晏安将手上的水珠擦干,揽过她上了床,“再忙过两日,就清闲了。”
舒浅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件事要与你说。”谢楚停了片刻,见舒浅应了声,方继续道,“三日后便是舒博彦出发的日子,你可要去见他一见?”
舒浅微愣。
舒博彦如何判决,谢晏安早在一开始便与她说了。按照谋逆的罪名,斩刑还是轻的。也许正如谢晏安所说,姬帝因着姻亲的关系,硬是将死罪判为了奸妄。
舒博彦遣送回乡,判决书一下,即日便要动身。
于情于理,她这个女儿也该去送一送。
然而当日,舒浅也不过是坐在马车里远远看了一眼。
舒博彦身上穿了身旧衣,除去光鲜的官服,瞧着有些落魄,容颜也似较之以往苍老了些。可打眼一瞧,眼中却不见丝毫狼狈。
远远瞧了眼缀着的马车,舒博彦沉声道,“我原道是舍了个女儿,谁料诸事落定,竟成了最好的一步棋。”
谢晏安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舒博彦言语依旧从容,“想来如今的御林军统领是看不上我一介庶民的女儿,谢大人若是早有打算,不若直接让我把人带回去,虽说比不上从前,寻个好去处总不会太难。”
“此事便不劳岳父费心了。”谢晏安语气不变。
舒博彦闻言,轻挑了下眉。
成王败寇,他走了那一步,自然是作过最坏的打算,也算不得什么。倒是谢晏安,实在是他预料之外。
舒博彦能在朝中呼风唤雨十几年,城府极深,不过是一个“败”字,这点气度还是有的,做不出失魂落魄癫狂痴态。
他那位四女儿,倒是小瞧了。
不过随意试探,谢晏安竟也不避讳。
思揣片刻,舒博彦微微一笑,“谢大人尊我一声岳父,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此番离京,料想日后无再见之日,不如在这祝谢大人一声前途无量。”
明面上他是舒浅的父亲,谢晏安的岳父,可京中谁人不知,那也不过是扔出去的一个筹码,甚至连回本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妨论牵扯了。
九代之内不得回京,日后已无再见之时。
舒浅在相府不曾真正被苛待过,谢晏安备了马车等日用之物,想必回乡之路不会过于难熬。
朝中事了,小处又何必深究。
回身上了马车,车队往城内返回。
谢晏安道,“往日你最爱吃城中酒楼的酱鸭,不若今日我们便在外边用膳了?”
舒浅点点头,应了下来。
他们那时银钱少,但每月谢晏安总会往家里买一两回菜肴糕点带回来。珍香楼的酱鸭是她其中最爱吃的几样之一。
那时舒浅不便外出,谢晏安也从未起过带她出门的念头,总是一个在内,一个在外,碰见的时间也少。
朝内虽不避讳女子出行,可来往于街市的多为普通女子,谢晏安官职不高不低,舒浅反倒为了难。有流月每日采买,干脆歇了外出的心。
说起来,来到这个世界,在相府时他也不过是偶尔跟着夫人赴一两场宴,平日总拘于内院。而为数不多的宴席,也是为了她的亲事。
谢晏安似乎是提前订了座,一到酒楼便被引着从另一处小门进入,上楼直入了包厢,几乎碰不到来往的客人。
酒楼内做了菜牌,往日都是谢晏安带了菜回家,舒浅一时瞧着新鲜,看了好一会。
她识字,可除采买置办,几乎不主动提及。
稍有学识的男子无不期望未来的妻子能红袖添香,谢晏安在舒博彦眼中是一介武夫,舒浅的心思也多在生活花用上留意,没怎么想过看书。
古时的书内容多艰涩,舒浅本不是卖弄风月的性子,从前最多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嫁给谢晏安后,闲暇时少,自然也放下了。
比起看书,舒浅喜好手工多些。
舒浅点了个酱鸭,问谢晏安,“大……你要些什么?”
谢晏安正坐着喝茶,闻声道,“你挑些点。”
于是舒浅又要了两个谢晏安爱吃的菜。
他们两人吃不了太多菜,从前在家也节俭惯了,这还是算略丰盛的单子了。
两人都不挑嘴,但也有喜好的口味,谢晏安多看了眼菜牌,又要了个菜,说道,“既然出来了就多尝些口味,吃不完便带回家去。”
便是七八品的京官,也没有外食还带打包的。可谢晏安就是这么做了,甚至神态极其自然,不见分毫窘迫。
舒浅以为,他这是一时尚未抽身,仍以为自己是那个小小的御卫。
她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