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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禺父心伤 心若舒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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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大业坊这处他们父女二人皆欢喜,并且用心打理过的宅子…
禺父本心是不愿将其变卖的,只打算托相熟之人代为照管,其实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心底尚存着一丝念想,盼着来日一朝风波平息,得以重返神都城,那这宅子还可作为禺家的落脚栖身之所。
但禺滔却细细思量,权衡再三,以为不可…
家中积蓄本就不甚宽裕,此番远赴黔州,路途迢迢,又加之禺父身带刑伤,他们手边需得多留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更何况,禺父所盼着的重回神都,尚且不知何时才会有机会,空留这么一座宅院在此,实在是虚耗…
禺滔这些话,她的这些顾虑,句句在理,字字有度,禺父思忖良久,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父女二人说定之后,第二日牙人便带着买主上门了,原本禺滔还有些担心因着禺家这件事,来人多半会借此机会刻意抑价,心中也早已做好了会亏折的准备。
可令禺滔没想到的是,来人竟对禺家…存了一丝“善意”…
这人与禺家素无交情,也并不相识,只因从前同住长平坊时曾听过禺父为官清正,待人平和,不似那些仗势欺人,唯利是图的官吏,心中对禺父遭此劫难有些遗憾和惋惜。
是以,听闻是禺家的宅子后,便未有抑价的行径,甚至还是按照禺父原先买入时的钱来立约成交。
至此,禺家离开神都的一切事宜…尽数处置妥当。
这一日,大周天武十六年,冬至已至。
神都城西市大业坊,一辆看起来略微有些简陋破旧的驴车,正缓缓的从巷道口驶去…
禺滔终究还是没忍住,缓缓的掀开车帘,向后看了过去,那座曾经带给禺家,带给她温暖、欢乐、安宁、顺遂的宅子…正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从她的视线中消失…
那一刻,禺滔自己也有些说不清心头翻涌的是何等滋味,似是忧戚,似是酸楚,又掺着几分难以割舍的怅然…千头万绪缠在一处,让她心绪纷乱,难以言表。
静静的看了那么几个呼吸后,禺滔终究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像是强自安慰一般想着…至少,阿爷的命得以保全,家中上下无人因此事而被牵连获罪…
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禺滔不曾知晓的是,就在她收回视线不多时,驴车快要驶出巷道的那一刹那,不远处的墙边角落里,一道身影正静静凝望着他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不舍与无可奈何,来人正是陈阿婆。
禺父出事那天,禺滔便将陈阿婆与禺家的做工契约交还给了她,也结清了这一月的工钱,还多给了一些,虽不多…但也全了这一场情义…
虽是如此,但陈阿婆这几日还是在帮着禺家收拾打点,甚至比以往更勤恳卖力…禺滔未曾出言推拒,大约是因为她们心中都知晓…这一别,便是没有归期了。
今日是冬至,阖家团圆之际,陈阿婆家中本就因禺父此番遭难一事有所芥蒂,自然不愿陈阿婆在今日给家中平添麻烦,徒惹是非…
可陈阿婆记挂着禺家,不肯应允,同家中一番拉扯之后,非要带着她做的一些干粮前来相送…
只是她终究来迟了一步,待赶到之时,禺家已然动身了,她只能遥遥望着驴车远去的模糊背影,束手而立,无可奈何之下唯有默默目送。
原本禺滔也想过放钟玉离开,可一来钟玉是禺家花钱买来的奴仆,大周卖身为仆者,若是有机会退还奴籍,复归良民,不仅手续十分繁冗,而且仆从与主家皆需一同入公廨作证,这么一来,一番折腾下来,必定是小半日过去了…
很显然,禺家那个时候的境况,这件事不好办…二来也是,钟玉家中于她而言,也不是一个好归属,她即便是从禺家离开了,回去之后…也定会被再一次卖掉…钟玉很清楚那个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跟着禺家,虽是前路艰难,但至少,禺家…待她有一份真心…
所以…她愿意跟着禺滔,跟着禺家。
禺滔心中却多有踌躇犹豫,毕竟黔州那等荒凉地界,但凡有一丝生路,无人愿意远赴此地,何况禺父是被贬至黔州,官途一片漆黑,禺家前路黯淡…可谓是没有来日…
更何况此去千里迢迢,路途艰险难测,自家惹来的祸殃,何苦再拖累一个无辜之人。
后来还是禺父的一番言语,消解了她心底的犹疑…
“当初我买下钟玉之时,便知她伯父心如虎狼,你若是一片好心放她归去,反倒会将她推入火坑,依我看来,她跟着你未尝不是一条出路,至少…你绝不会加害于她。”
如此,三人便一同离开了神都城,远赴黔州…
禺父身子还有那三十笞刑留下的伤势,虽未累及筋骨,但到底是有一些皮肉之伤,禺家买的这驴车也不如马车或是牛车安稳,除开神都城外的那一段路还算是平坦以外,一路上的道路都是有些崎岖颠簸的。
顾及禺父的身子,禺滔即便是知晓应当加快速度,在最初的这一段时日,她还是令钟玉尽量以稳、慢为主。
禺父虽然在察觉到的那一刻有些犹豫,但到底因为禺滔是为了他的身子,再加上他自离开神都城的那一日起,心绪便有些遏制不住的低沉,阴郁…便也没有什么心气去阻拦。
应该说,那个时候的禺父…早已经因为这件事而不复有闲情了…
他终日只在那摇摇晃晃的车里…时而昏昏欲睡,时而沉默着望着外面,时而眼眸浑浊、面目低沉,对什么都毫无兴致,甚至可以说,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景象…
自禺滔有记忆以来,家中便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父女二人的关系也向来亲近…身为人子,她当然感知到了禺父的不对劲。
只是一来,彼时的禺滔不过豆蔻之年,骤逢这般塌天变故,心中亦有惶恐与惊惧,能于风雨飘摇之中把一应琐事安排妥当,已是竭尽心力。
长久强撑之下,她早已疲惫不堪,那一股撑着她前行的心气,再难以分出什么心神去开解照拂禺父。
二来也是…禺滔不是禺父,她不是寒窗苦读几十载,好不容易才踏入官途的禺父…她是不会和禺父有同样的切身体会的,即便她知晓父亲终日缄默不语,心中郁结是因为什么,但…始终说出口的那些劝解宽慰言语,并不得禺父心,始终不能令禺父复振心志…
在神都城的那几年,禺家也曾与一位姓顾的老医者相识,那日禺滔为禺父请的医者便是他…也许是年岁摆在哪里,也许是因为在那神都城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事了,只那么片刻,他便看出禺父此番…大悲大恸,定会伤及心神。
记挂着与禺家的情分,也是真心实意的为禺父的遭遇而感到惋惜,处置完禺父的伤情,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轻叹那么一口气后,对眉宇忧愁,一片戚容的禺父低声劝道:“…禺主簿,心若舒泰,则体魄自安…”
“此事…哎,既已发生,便无可躲避,索性于性命无忧,此番路途遥远,一路上切莫长怀郁结,否则…恐损身骨,伤心神,到那时…纵使神仙下凡,也回天无力。
这位顾医者甚至在禺滔送他离开的时候,还曾忍不住的同禺滔说过这些话,禺滔自是感激不尽,她也记下了,一路上也尽心竭力的照顾禺父,想令他开怀…可终究,事不顺心…
禺家三人离开神都城已经快半月了,禺父这一段时日虽不是每日郁结难消,神色难看,但终究是不如从前那般心境舒畅,笑意溢于眉眼…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其情绪不佳。
也正是因为禺父心境上的不对劲,便让当初神都城的那位顾医者的话…成了真…
禺父身上的笞刑之伤,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一路颠簸,不曾有好好将养的机会,便让那皮肉伤反反复复,久久不见好转,稍微一牵扯,便又至破漏,始终不得结痂…
前一晚,不知怎得,也许是那驿站杂役对禺父冷言冷语的缘故,也许是连着三日冒雨赶路,禺父身子早已受不住了,第二日一早,他们从驿站离开的时候,禺父突然高热了,不过片刻后,人就有些恍惚了。
幸而禺滔在神都时便想着禺父受伤的身子,也记着几人一路恐有染病的时候,收拾规整一应事务的时候便备了一些药物,倒是有清热疾的,但禺父用了之后,并没什么好转。
禺滔自是心急如焚,本应在那偏远驿站在待两日,等禺父病势稍缓之后在离开,可禺滔对禺父这病…心慌不安…
她总觉得禺父的病有些不对劲,思虑再三后,他们冒雨继续赶路了,只因离这驿站几十里之外有一小县,禺滔想在那里为禺父寻医,也可顺路在那处休整几日…
可世事难料,禺滔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日,她会遇见这等束手无策,艰难痛苦的境地…又会遇见那样一个,不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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