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微蒙》路有林荫

226、被人遗忘的角落 你 并不孤

　　被遗忘的角落

　　开春了，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西湖白堤处，初生的垂柳伴着春日，婀娜摇曳。行人愈多，挤上断桥，又涌入苏堤。

　　天儿好，景好。我闲散的坐在湖边长椅上，眯着眼，休闲地欣赏那远处金光粼粼的湖面。

　　记得那年也是三月，中旬。老家有三月搭戏台唱戏的习俗。大多是本地的乡政府花钱请几台戏班子来，也有私人家请的，唱个三天两夜。附近的村镇的村民都会往来走动，看大戏。

　　人一多，周边商贩小吃摊也就紧跟着摆开。八点多，早早就有人拎着板凳来了，率先先抢个好位置。

　　等到九点多戏开场的时候，早就人头攒动，挪个位置都要见缝插针。一场戏往往要唱好久才停歇，老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可在旁边等着的孩童们可就耐不住性子了。伸长了脖子，盯着台上呜呜呀呀的大花脸，期盼着早些唱完。年纪尚小的小孩儿已经有哭闹着要回家的了。

　　这时，忙着听戏的大人们就会随手给一两块零花，暂且打发掉耳边这烦人的叨扰。孩童们接过钱，便止住了吵闹。叫来一两个小伙伴汇合，喜笑颜开的朝着卖炒栗子，花生，瓜子的小摊儿奔去了。

　　那时，我已经上高中了。正赶上月假回家。对看戏还是乐此不疲的。戏嘛，是看不懂。主要是为图个热闹，也能买些解馋的零嘴儿，再去逛逛街，最好能买上一件漂亮的衣服！

　　一大早，我就蓄势待发。老妈说要先去看舅姥爷，再带我去看戏。那当然没问题！舅姥爷是我姥姥的弟弟，因为身体有残缺，一辈子没结婚，近两年年纪大了，便住进了敬老院，听老妈说这种是不收费的，但食宿条件也不太好。

　　我唏嘘了下，想起见过两次面的这位舅姥爷来。

　　他人蛮和气的。个子很高，但或许是有些瘸腿的缘故，习惯性走路的时候佝偻着身子。脸是皱巴巴的，留着和鲁迅先生同款的胡子，头发花白。他年轻的时候靠摆小摊修车修鞋，勉强能混个温饱，逢年过节的，没什么亲戚走动，一个人就这么默默的生活着。

　　来我家时，他手上拎着一小兜橘子，我那时年纪又小点儿，贪吃。橘子吃了两三个，还要去吃。舅姥爷温和地看着我，局促了下，开口:“橘子要少吃呦，吃多了上火。”

　　我不好意思的走开了，心里却想着，橘子是水果，哪里会上火！

　　敬老院在镇上的一条街上，门口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栽满了松针树，但因无人打理，路和树都透着份衰颓劲儿。

　　大门被人上了锁，隔着缝隙，能看见院里的老人们，静静的坐了一圈，晒着太阳。

　　精神头好的，在健身器材那块做拉伸。器材大多掉了漆，在一片泥巴地中央静静立着。

　　不一会儿有人开了门，我拎着东西，跟着老妈走进了舅姥爷住的房间。

　　光线很暗，房间有股湿潮的味道，混着中药味儿。一张单人床，铺了张凉席。被子衣服堆在床尾。

　　舅姥爷侧躺在床上，见我们进来，便坐了起来。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对我连一句寒暄都没有了。

　　老妈把她带的饭拿出来，一面和舅姥爷讲着话。我默默扫了一圈这个小房间，不知怎的，那急着去看戏的兴奋劲儿一下就消散了不少。

　　房间只有一个衣柜，被塞得满当当的。柜门像吃撑了似的，敞开了一条大缝。那里面大多不是舅姥爷的东西。

　　柜子最上面放的被子，中间叠着夏天用的薄被，薄被上面放着一件速食黑芝麻糊的礼品箱。

　　我听见老妈和舅姥爷的对话，舅姥爷叹了口气，说不想吃东西，没胃口，身体疼得厉害。老妈劝慰了一番，叮嘱要按时吃药。

　　我这时转过了身，正对上舅姥爷那双无力空洞的眼睛。那是对生活丧失了所有热情和兴趣的眼神。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生活，窝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缩在这狭小的单人床上，忍受着病痛，静默的盯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外面的世界如何，已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不想去听，也没有力气再去融入到那样生机勃勃的世界了。他的后半生，全被这个阴暗潮湿，永远充斥着药味的小房间占据了。

　　他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波澜了。他的生命，一眼就望到了尽头。

　　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舅姥爷叹了口气，又躺回床上。说一会儿要吃药，睡会儿觉。让老妈给他冲碗芝麻糊。

　　老妈从衣柜里翻出那袋芝麻糊，倒上热水，搅开后，放到桌子上。起身和舅姥爷告别。

　　舅姥爷这时好像才注意到有我这个人似的，难得的，空洞死寂的眼神中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温和来。

　　“ 去看戏啊？”

　　“好，好，去罢，去罢。”

　　他温和的笑了笑，短暂停留了两秒。

　　他应该是许久没笑过了。戏台之外的情景与他太遥远了，远到毫不相关。

　　那一瞬间，我心中竟觉得有些残忍。

　　在一个垂垂老矣，生活沉溺在单调灰暗里，病痛，贫穷，孤单，抬眼只四寸空间，每天思索着生命尽头的老人面前，对着他，摆摆手，和他说:“我要去拥抱这个多彩的世界啦！”

　　他走向尽头

　　我走向春天

　　后来，听老妈说，舅姥爷在那一年年底就病逝了。同他这个人的一生一样，他的后事，也被办的简单，潦草，甚至敷衍。葬礼几乎没有人来，无人在他坟前落泪，无人在意他何时来，何时去。

　　哪怕他去世时，他唯一的姐姐还在世。因着种种习俗，却不能去坟前吊唁。

　　一个人孤寂地走完了珍贵的一生。再后来，他被所有人遗忘，他的坟前无人驻足，野草孤长。

　　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在这个阳春三月的时节，我忽地念起他来。

　　仅以此文纪念我那孤单的舅姥爷

　　至少还有我记得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