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微蒙》路有林荫

112、以父之名

　　致父亲：

　　为什么没有在您称呼的前面加上“敬爱的”，“亲爱的”等字眼呢？父亲，我想您是知道的。

　　我鼓足了很大勇气去写下这封信，虽然知道你永远不会看到。可这毕竟需要我赤裸裸去直面自己的内心，需要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还是挺令人纠结难过的。

　　最近一直状态不好，准确来说从去年底开始，就再也没状态好过。父亲，你知道吗，我在心里和你做过多少次促膝长谈，我想象着你的心境，与你对话，体谅你、包涵你、也可怜你。

　　我还是选择原谅你，因为想让自己好过一些。父亲，你知道吗，我不止一千万次想过，你如果能听懂我的话就好了，哪怕一次。我就不会这般痛苦可怜又可恨自己，可怜又可恨着你。

　　父亲，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个样子，为什么你和别人的父亲不一样呢。父亲，初二之前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的超级英雄，每次老师讲到父亲的爱如沉重的山时，我都点头如捣蒜。

　　你平凡普通、穷困，身材臃肿个子矮小，还常常说话不算数，时常骗了我零花钱去打麻将，输了钱又笑嘻嘻的搪塞过去。在我心中，你一向都是不靠谱的代表，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你依旧是我可爱的父亲。

　　可是初二那年，一切开始变了，你像往年回家过年一样，又一次喝醉了酒耍起酒疯，在麻将桌上和人打了起来。有人跑到我们家，把正在午睡的母亲叫醒。母亲穿上大衣，脸色慌张出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年又别想过了。

　　天下着小雨，路上泥泞，你被母亲拖着拉回了家中，模样狼狈。门口站了不少观众。或许天气太冷，你大脑还清醒着，或许是酒精给足的勇气，于是你开始破口大骂，跳梁小丑般撒泼打滚，甩开母亲的手将她推倒在地，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恨。

　　母亲强势，对你向来不满，处处挑刺。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向活得憋屈。所以，你无论怎样，我都敬重你，尊敬你。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你的委曲求全并不是为了要保住这个家，你只是为了自己，一次次的委曲求全也只是你的懦弱本性而已。

　　记得和你开玩笑说等你老了不养你的浑话，你便变了脸色，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起来，说养我有什么用。

　　后半夜闹剧开始，看戏的观众们此时已睡得酣畅。母亲彻夜未眠，她做好了彻夜“教训”你的准备。然后就是喋喋不休的“数落声”—“骂声”—“摔椅子的声音”—“甩巴掌的声音”—“你的求饶声”，然后是情绪更激烈的“怒骂声”。

　　一墙之隔，我们三个子女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判断着局势。待局势就要控制不住时，便冲出去制止。我们的存在，就是让你们无论多歇斯底里时都能保持最后的冷静，不至磨刀相向。

　　为什么对这一年印象深刻呢，父亲，大约从初二这年开始，我才发觉你是不一样的。作为父亲，那个我以为的超级英雄消失了。
　　记得当时我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2012年，某年某月，这一天，我没有了父亲。”

　　你无法想象，你醉酒之后的丑态，对我造成的冲击有多大，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你，你睡得酣畅淋漓，纯净的如同刚出生的婴儿。
　　母亲在地上擦着你吐的污秽物，换了几大盆水，又擦又拖，折腾到半夜，可你依旧睡得酣畅，除了你，那个夜晚全家都没有睡。
　　事实上，初二之前，我们家每年也是这样过的。永远鸡零狗碎的在争吵，永远在动真格的制造更大的破坏，恶毒的话语永远更恶毒。永远在年三十，永远在年初一，像受了诅咒一样歇斯底里，要死要活，永远惊心动魄。

　　父亲，我知道你去年一定后悔回来，可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回来。我不知道你是爱自己多一点，还是爱我们多一些，不，我不敢奢求你的父爱，说来，我也不过是罪人。

　　为了弥补19年没回家过年的遗憾，20年11月你早早就回来了。可是，你并不知道父亲，我们欺骗了你，19年除了你我们都回来了，为什么告诉你大家都没回呢，因为我们自私，我们疲倦了，不想再陪着上演一场场闹剧。

　　我不止一次和你谈过，父亲。也曾那么信任你，期待你，你哪怕能稍稍做出一点点改变，父亲，你哪怕让我能看到一点点希望，就不会有后面的悲剧，我也不会对你心灰意冷。更不该可笑的认为你是知道承诺是要遵守的。

　　20年，闹剧如约而至，这么多年闹剧的核心都是钱，父亲，和往年一样，这一年你又没挣到钱，于是家里的房子，弟弟的婚事这些一连串的事又被扯了出来。你酗酒，爱赌，嗜烟如命。而这些，都被母亲归为你挣不到钱的罪魁祸首。
　　母亲是典型家庭主妇，强势彪悍，可她也曾向我说过，年轻时对你的期待，你是她的天，也曾以你为方向。直到姥爷去世后，她发现你依旧不靠谱，每年对她说的重复话，做出的一遍遍承诺都是空话，她委屈愤怒，三十年的空梦终于醒了，恨她那么相信你，恨你不遗余力每年依旧说着那套谎话。

　　她将整个青春都付给了你，而你给她的不过是一处旧房子，三十年的空话，以及每年两万块工资。

　　父亲，我其实很难和你讲话，也曾很认真的研究过你，从你出生的家庭环境，接受的教育，你的性格，你接触的人。可我还是难总结出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作为父亲，你不太合格。作为朋友，你不是很靠谱。作为儿子，你并不孝顺。作为丈夫，你的表现更像是受剥削的“奴隶”，作为女婿，去年姥爷下葬时，你还懵然不知所云的和别人开着不适宜的玩笑。

　　所以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父亲？

　　我不知道你在见到你唯一的儿子“发疯”模样时，心里是什么想法，也实在难理解，在全家人都寝食难安时，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进我的房间，带着讨好的笑让我去做饭的，当然我知道，你不是怕全家人挨饿，你是自己饿了。

　　对于饭，因为你，父亲，我直到现在都讨厌惦记一日三餐饭的人，更一度讨厌上吃饭。这些都因为你对“饭”的痴迷，父亲。

　　就算母亲昨夜被气得多次晕厥过去，呼吸困难，我几度怀疑她熬不过今晚，随时准备好拨通120电话的情况下，父亲，你关心的是“你妈把做好的饭放在哪了。”
　　一向活泼开朗的弟弟，因为常年受家庭影响的缘故，情绪失控到开始自残。我看着他触目惊心的伤，抱着他痛哭，而你，父亲，第二天推开门进来，只为找些花生吃。然后像聊家常一样，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父亲，我怎样能不恨你，我曾恨你咬牙切齿，恨不得同归于尽，可是我不能，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你的世界和我们不同。

　　我可以用尽所有力气去理解你，却无法原谅你做的这些荒唐事，我不止一次想过，哪怕你能听进去别人一句劝，父亲，你能少些荒唐，我愿意站在你这边。

　　可是你没有，我知道你也受了伤，可是为什么，曾经有那么多机会，你一样都没有抓住呢？因为你懒，你贪，你愿意得过且过，你不愿委屈自己，即使你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妻子一次次燃起对你的希望，又一次次转为绝望，你宁愿选择麻木，你也不愿意委屈自己一些，做出一点改变，直到所有人都变得极端，所有在你身边的人都痛苦不堪。

　　父亲，我知道，即使你看到这些文字，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即使你能从中读出一二句我的不满，你也不会做些什么。这就是我的可悲，父亲。
　　弟弟的自残行为后，母亲害怕了，她不再歇斯底里，即使对你依旧不满。后来在无数人苦口婆心的劝导中，她愿意再相信你一次，条件是你能戒掉烟。其实她只是想看你有没有这个勇气，想看到哪怕一次，你的承诺不是谎话。

　　可是你还是背着她偷偷的抽，母亲崩溃了，你言辞恳切，甚至不惜下跪赔罪，最后，她还是再次信了你，因为你至始至终是她的丈夫。可结果是，你又一次背着她偷偷的抽。

　　父亲，我不知道在你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你有的婚姻、老婆、孩子对你而言，只是和别人拥有的一样的东西罢了，你需要这个东西去证明你可以成家的能力，证明你不是“异类”，求得一张同类的入场券罢了。

　　你从来没有长大过，父亲，即使今年你已经五十岁，可你依旧不知道何为“父亲”，何为“丈夫”。你没有错，你的思维，你的认知让你的做事就是如此。

　　直至今日，父亲，你已经成为我心中最大的结。所有人心里深深扎着的那根针，这场闹剧依旧没有结束。

　　你教会我的唯一道理就是，没有做父母的资格，那就千万不要做父母。我本想感谢你一番，可绞尽脑汁，发现只能感谢你在发泄自己欲望时，施舍与我的生命，不，说惩罚更贴切。

　　父亲，可能我到白发苍苍之际，才会彻底释怀。或许还会想起你的好，只是，我希望，下下辈子永远都不要再与像你这般的父母扯上什么关联。

　　就这样吧，我可悲可怜着你，也可悲可怜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