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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六章 风月这档子 ...

  •   大概因为卫家是医药大家,所以于吃之一事上便有些不同。这日晚膳,五尺见方的梨木桌上摆了四道菜,益胃的白芍石斛排骨,活血的大枣赤豆莲藕,柔肝的木须肉片,化湿的草寇鲫鱼,还并两道汤,红枣黄芪小米粥和山楂丹参乌鸡汤,益气养血皆是好的。就连桌上的一碟寻常见的丁香姜糖,问起来,也知原是可以健脾的。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它们竟意外的好吃,吃出了凤音的极大满足。

      这么两相比较,不羡楼的主人,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

      可即使如此,立在卫夕泽一旁的书童文雪,却还是有些不满地说道,“掌勺的大师傅都发了一天脾气了,不知道是哪个丫头不懂事,将院子里的葱全拔了,要不菜的味道就更好了。”

      从文雪说出那句“将院子里的葱全拔了”,凤音就开始专心致志地闷头去喝自己那碗小米粥,然后从碗里传出一句,“我不挑食。”

      偏花林醉还要“啧啧”上两声,听着,就跟挑衅一样。

      卫夕泽用扇子敲了敲文雪的头,“回头让大师傅将食谱写下来赠与姑娘,当然,也欢迎公子常来。”

      用了晚膳,文雪安排人将盘碗都撤了,只卫夕泽又如那日在酒楼里一般,欲言又止,一点揍了一屋子人的意气风发的气势都没了,看着还是令人十分忧愁。

      花林醉依然是慵懒而又有些漫不经心,状似无意地,对着凤音问了一句,“要不要看些东西?”

      凤音对他生了些成见,觉得怎么瞧着都是猥琐形容,看他那一脸的不怀好意,就知不会是什么好事情,于是斩钉截铁地回了句,“要。”

      于是花林醉就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凤音瞧了瞧那双手,莹白如玉,而又骨节分明,又瞧了瞧花林醉,獐头鼠目,而又娘娘腔腔,身子不由就朝着离他远一些的方向挪了一挪,似是有些不放心,又挪了一挪,声音虽小,气势却足,“你要干嘛?”

      花林醉觉得有趣,偏脸上不动声色,他记得,风雅无边,好像是别人常对他有的评价,偏生到她这处,就成了唐突孟浪了。花林醉没有做声,只一直伸着手,金白的龙须线还在他手腕处绑着,若隐若现的。

      凤音定了定神,神色间依然有些复杂,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眼一横,心一闭,终于将花林醉的手一把握住了。

      然后。

      她眼中的世界就好似起了些微的变化。

      她去看花林醉,惊于他的身周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淡淡然如烟似雾,璀然间又亮如星辰,乍暖犹寒,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偶有一两点星光,竟还能化作透明的蝶,翅膀上的纹路波光潋滟荡动如水纹一般,漂亮的紧,在他的身周飞上一圈,重又会化作星星点点的光。

      凤音尚还来不及惊叹,就见其中一只蝶,朝着卫夕泽就飞了过去,隐没入他的体内,转瞬就不见了。

      而这一切,卫夕泽竟是浑然未觉。

      也就在蝴蝶消失的一瞬,凤音的身周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猝不及防间,她就身处在了一条密道里,哪里还有花林醉,只手心里温软的触感还在。

      而卫夕泽也正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就如看不见她一般,只见他手腕轻转,“叮”的一声,门上的铜锁应声而开。他却是又在门口静默了一阵,深吸一口气,然后朝门上狠踹一脚,“咣”的一声,随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穿着南夷服饰的女子,安静地坐在墙角,听到响声抬起头,一双眼睛清冷冷的,看了一眼卫夕泽,就跟没看见一样。

      卫夕泽生了些愠怒,“明日我便送你回南夷。”

      那女子抬起头,声音也清冷,“你想让卫落尘死吗?”

      凤音想,这女子应就是林幽若,卫夕泽要找的那个南夷医师。那这里,应就是卫夕泽的记忆了。

      此时蝴蝶又是出现,凤音就已是处在了一间书房里,卫夕泽摔了东西正与人大吵大闹,情绪不大稳定,“如果落尘知道她在这里,你拿她做药,是绝不会同意的。”

      而另一个人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所以他不用知道。你不也想他好吗?”

      这人已过不惑,应是卫夕泽的爹卫震道,凤音却只觉得他眼熟,像是哪里见过。

      当蝴蝶再次出现的时候,卫夕泽便又是在密室里,朝着林幽若,一扬手,就扔了卷画轴过去,那画轴上有与林幽若一模一样的眉眼,画的生动,润色也好,而林幽若也只是看了一眼,脸上都未生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卫夕泽说,“落尘画的,你应该会喜欢。”

      之后很多便都是密室里的景象了。

      卫夕泽买了些殃都特有的软糯糕点、卫夕泽拿了些新进发现的精巧玩物、卫夕泽说了些最近听闻的奇异趣闻……

      而林幽若对于这些,说的最多的话,可以总结为这样三句:“怎么又是你?”、“你就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么?”、“你话怎么可以这么多?”。

      卫夕泽似是也发现了,将扇子敲在手心里“梆绑”的响,“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挪揶我?”

      林幽若轻吁口气,“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说话。”说完看了眼卫夕泽握在手心里的扇子,“天怪冷的,你总拿个扇子做什么?”

      卫夕泽将扇子“啪”地打开,“这叫潇洒。”

      林幽若半皱了眉,“那你扇两下我看看。”

      她这句话方说完,腰侧衣服上就晕染出了些新的血渍,凤音看见了,卫夕泽自也是看见了,他将扇子收了,手探过去,又缩回来,问了一句,“疼吗?”

      只有林幽若自己颇不以为意,语气也不大好听,“疼。那卫落尘的药就不吃了吧。”

      如她这般会唠嗑的女子,也是不多见了。

      卫夕泽却是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出了一会儿子神,然后将错愕的林幽若一把就拉了起来。

      大概是殃都附近的树林,林中一方清澈见底的水塘,凉风有信,水塘映着冥冥夜空,月朗星稀,水面儿上竟还悠然飞着一些萤火虫,这时节,本应不该有萤火虫了才对。

      林幽若在水塘边亭亭立着,朝着萤火虫多的方向走了一步,就见靛紫的裙尾上便斑驳溅了些泥,绿莹莹的光却是铺了她一身,她的嘴角终于多了一丝笑,于月下转了转身子,便又惊起了更多的萤火虫,不似凡尘。

      卫夕泽看了一会儿,扇子在手心里握紧,转身就进了林子,月光隔了层层的树叶洒下来,有些朦胧,也有些阴森。他找了棵树靠着,靠了很久,直到天已将亮,太阳破开云层露出第一线曙光,蓝天如海朝霞如织,才终于站直了身子,耳边却是传来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夕泽蓦然回头,就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的林幽若,于是扇子不觉又是敲在手心里“梆绑”地响,“你为什么不走?”

      林幽若的神色间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却是一闪而过,也只说了四个字,“我愿意的。”

      卫夕泽看着林幽若脸上的坚定神色,呆了一呆,将手放在了胸口,微微有些窘迫,语气里却是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你还真是义无反顾。”然后低了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幽若又是半皱了眉,眉间有复杂神色,应了一声,“你话真的很多。”

      卫夕泽收了扇子,抬起头,将林幽若定定地看着,不由就露出了一个笑,然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就在林幽若错愕间终于挣扎着要将他推开,卫夕泽却是身子一软,突然就倒了下去。

      林幽若下意识地就伸手来接,于是便换她将卫夕泽抱了个满怀,却似是又牵动了伤口,疼地倒吸了一口气。

      南夷医师虽与寻常的大夫不太一样,可毕竟还挂了一个“医”字,卫夕泽先天不足,寻常人都瞧得出来,林幽若应也是早就看出来了,她似是有些挣扎,最后还是将卫夕泽推在了一边,有些自言自语,“你们瞧不起我们救人的法子,我不要救你。”

      都说情之一事最是难懂,凤音却觉得风月这档子事,真是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在她能想到的卫夕泽找林幽若的原由,怕她殉情和想她殉情之中,大概是前者。

      那这故事里的人物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蝴蝶出现的最后的场景,就是卫落尘那漆木的排位,和他素白的灵堂。卫夕泽冲进了密室,那里却已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一个叫林幽若的女子。

      待回过神来,凤音发觉她还是在梨木桌前坐着,手被花林醉握住,那里传来温热的触感,而他的身周,还哪里有什么星星点点的光,和波光潋滟的蝶。对面依然是欲言又止的卫夕泽,对一切依旧是浑然未觉。

      就像是她做了一场梦一样。

      她看向花林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这人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他笑着的样子其实受看的很,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

      也许,那只蝶,才是莫问阁主面前,人心难测也不过一张通透纸文的真正涵义。

      花林醉说,“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凤音的心绪有些乱,还在平复着她刚刚所看到的一切,不假思索就应了一句,“为什么,就因为你能炸成烟花么?花林醉的花,是不是就是烟花的花?”

      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消失了之后,此刻就像是全落进了花林醉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握着凤音的手不觉也紧了紧,“你这个比喻很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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