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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古代 ...

  •   《紫云玦》

      文/景汐

      沁骨药香终年弥漫于荫蔽森然的鸣幽谷底。

      “滚回京都去。”谷底棚屋内,皇甫卓悠然自得地碾磨着几株草药,语气却是与悠闲全然不相称的低沉,“杀了紫云玦的持有者,再来见我。”

      冷青儿望着软榻上鬓发霜白的玄衣男子,不发一言。

      素来以慈悲救世为己任的药王皇甫卓,何以生出如此偏执的杀戮之心?

      她始终猜不透。

      骤雨瓢泼而至,打湿了集市里年久斑驳的黛瓦高墙。苏世离撑着纸伞,在商贩行人匆忙奔走的身影里不缓不急地踱着步子。却不料,行至集市东边时,忽然被一名青衫女子撞了满怀。

      待到看清来人秀丽姣好的样貌,他毫不客气地拎起她就走,边走边责怪道:“羽裳!谁准你自己出来乱跑的?!”

      女子并不答话,只是低头盯着浸在雨水里的鞋尖痴痴地笑。她是他前三日贸然捡来的姑娘,是个痴儿。那天,她瑟瑟地在躲在他的屋檐下许久,望着倾注而落的雨水不明所以地笑着。他看着那个瘦削的侧影,忽然没来由地决定收留她,无关怜悯,亦无关其他。

      可她却趁他外出偷跑,若不是恰好被他撞见,岂不是枉了他一番好意。

      一路愤然地回到鄙陋家中,本想给她些教训的俊俏男子,却在望见羽裳清亮眼眸的一刻蓦地怔住。多年习武的直觉告诉他,青衫女子的目光里分明隐着极顽劣的杀气。然而重新盯住她打量半晌,却又再无所得。是错觉吗?

      “呵,只是个痴儿罢了……”半晌,忍不住撇了撇嘴角,他有些鄙夷自己的草木皆兵。

      与敌意消散如影随形的,是打心底里涌起的赧然歉意。自她来到家中,始终粗茶淡饭。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貌美女子,若说毫不内疚定是假的。可是曾经名噪一时的侠士苏世离,怎地就也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不经意回想起三年前。那时候自己心高气傲,自负至极地与人打赌说——“我苏世离三年之内一定让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美人冷青儿爱上我,否则就此退出江湖!”

      三年之后,甚至未曾与第一美人见过一面的他,毫无悬念地输了。

      如今,远离江湖杀戮的日子虽过得清贫,却也不失安稳。再想起曾经的年少轻狂,苏世离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于是无意识地任由嘴角牵扯起优美的弧度。

      若说侠士最大的悲哀,无疑是疏忽,是于危险时刻的一抹无意笑颜。很多时候只是这短暂却无可更改的一念之差,就已注定了结局。

      来不及抵抗,他便清楚地看到了刺入胸膛的发簪、羽裳攥紧发簪的手、以及一双清亮无邪的眼眸,眼波流转处,满是清澈澄明,哪里还有半分呆滞。

      揭下人皮面具,她半眯着杀气浓重的桃花眼,兀自笑得灿烂,伏在他的耳边说:“苏世离,让你死得明白些。我叫冷青儿,下辈子记得找我报仇。”

      冷青儿,苏世离愕然。这女子竟然是让自己输了赌注的江湖第一美人。

      也因此,他只当青衫女子是怨恨自己曾经的言语轻薄,却不曾看到,纤白玉手摩挲着他腰间的玉佩,绝美的容颜泛起一丝不屑而自信的笑容。

      形如月牙的紫色玉佩,这便是师父皇甫卓所说的——紫云玦。

      接过紫云玦的一刻,皇甫卓身形蓦地一顿。绾起的白发映衬着棱角分明的容颜,混杂在鸣幽谷经年不散的药香里,说不清是悲是喜。

      “如若苏世离是你最爱的人,你可会怨我恨我?”他沉声问道。

      当然不会。她在心底利落作答。

      苏世离?那样一个言语轻浮之人,有什么值得她爱呢……

      可是不知为何,原本应该掷地有声的“不会”二字久久徘徊在喉咙里,似被什么莫名的情绪扯住了声线,最后竟没有说出口。

      不再探究个中缘由,青儿深深呼吸、浅浅喟叹,转而望着皇甫卓年轻俊朗的侧脸默然出神。

      眼前的玄衣男子,是她唯一的师父,唯一的恩人。

      五年前一个阴雨连绵的深夜,她从昏睡中醒来,伴随着一缕隐隐流窜的钝痛,看清了身边对她微笑的白发男子。那时候,男子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担心与疼惜,这目光躲在氤氲雾气里显得憔悴迷离,却猝不及防地,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

      这便是记忆的伊始。自那以后……

      然而不待青儿继续回忆,一名黄袍道士突然出现于棚屋内,生生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人须发皆白、道骨仙风,指着一名左侧胸口染有血迹的年轻男子,以笃定的语气说:“贫道此番前来,是请药王救下苏羽,并将他留于鸣幽谷。”

      闻言,皇甫卓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喜笑意。

      “救人自然可以,但是凭什么留人……”冷青儿有些不满地嘀咕着,话语里竟然醋意十足。

      “青儿,不得无理!”

      为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玄衣男子厉声训斥着她。这是青儿从来不曾遇到、不曾料想的情景,也正因为如此,从第一眼看到苏羽开始,她就打心底里抵触着他。

      苏羽——左侧胸口留下了丑陋的疤痕,对医术一无所知,总是躲在师父背后露出戏谑的笑容,从未对师父的救命之恩言谢,白衣上面经常染了尘土,看起来很轻浮……

      这样一个满是缺点的人,凭什么被师父收作徒儿。她不懂,却也只能暗自埋怨。

      某天傍晚,皇甫卓独自外出采药,棚屋里只余师姐弟二人。苏羽无视冷青儿一副“你敢过来我杀了你”的表情,无赖地嬉笑着凑过来,很突兀地问道:“师姐,你可以发誓永远不会爱上我吗?”

      青衫女子一怔,不期然想起曾经夸口说三年之内定让自己爱上她的男子苏世离。

      苏羽,苏世离,左侧胸口的伤疤。他们……

      斜睨他一眼,默默隐藏起内心猜忌,慢悠悠地不答反问:“你知道桑椹茯苓是做什么用的吗?”

      “啊?”看起来他还不能理解这种跳跃式的思维。

      神秘兮兮地指着他的太阳穴,青儿答曰:“补脑,或许你需要。”

      语毕,不出意外地将苏羽从呆愣到恼羞、再到愤怒的脸色尽收眼底,她抿紧了嘴角强忍住笑意。正欲转身离开棚屋,却与推门而入的皇甫卓撞了满怀。

      “师父……”依然沉浸在刚刚的好心情中,她巧笑晏晏,撒娇似地扯起玄衣男子的衣袖。

      不料,皇甫卓猛然甩开她,而后径自走向卧房。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次日清晨,寻遍棚屋周围皆不见皇甫卓的身影。青衫女子停在师父的卧房外,轻叩房门。

      半晌,屋内依旧无人应声。青儿忽然有些心慌,不待细想便推门而入。然而映入视线的,竟是这样不可思议的画面——

      紫云玦凌空旋转,散发着幽暗紫光。这幽光混合了苏醒与魅惑的迥异味道,逐渐汇聚成人形,附着在皇甫卓的身体上。少顷,紫光逐渐减弱、消失,月牙形玦玉似有灵性般,回到了白发男子手中。

      仓惶逃离卧房的一刻,青儿分明感受到皇甫卓从她身后不远处投来的,从未有过的凌厉目光。原来紫云玦并非寻常之物,原来这是不该被她看到的景象。

      怔在门外很久,心里辗转流窜着说不出口的难过。

      许是因为忽然发现自己离他其实很遥远,而他是唯一存在于记忆中陪她度日的人;许是因为突然明白,一直以来她所期许的亲近与疼爱,都不过是自己可笑的一厢情愿;又或许,没有原因。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羽从拐角处走来,拥她入怀:“乱想些什么呢,你不是还有我吗!”

      ……这是什么情况?!

      片刻之后,青儿才意识到那个杀千刀的蠢货在拥抱着她。绷紧了脸,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开他,嗓音也陡然高了八度:“混蛋,你到底要不要脸?!想死就直说啊!”

      白衣男子不言语亦不气恼,反而再接再厉一脸好笑地蹭过来。

      看着在眼前慢慢放大的贱兮兮的脸,她突然就后悔刚才那一掌怎么没有直接劈在他脸上。

      然后……

      再然后……

      结果就是师姐冷青儿咬牙切齿地承认,自己确实鬼使神差毫无缘由地被一个相识不过两天的倒霉师弟夺去了香吻。

      可想而知的是,如此一闹,苏羽在鸣幽谷底的日子必然变得愈加艰辛却又充满乐趣。当然,艰辛属于他,而乐趣却是属于师姐的。

      自那以后,不论白衣男子说什么、做什么,青儿都只是斜睨着他,然后一脸不屑地从喉咙里挤出零星字句。话虽不多,却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另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日子久了,脸皮奇厚的师弟苏羽终于也忍不住扶额,暗自感慨道:“冷氏欺凌当真煎熬难耐啊……”

      青儿与苏羽之间原本僵持的奇异氛围,在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中日渐缓和。然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皇甫卓对两个徒儿的日渐冷漠。尤其,是对青儿。

      有多久了,白发玄衣的男子不再带她采药,不再教她习武,不再关心她的一切。前来鸣幽谷求医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只是皇甫卓再也不曾允许她跟在身边忙前忙后。

      就算那日无意中闯入师父卧房是自己的错,可是连道歉与改过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就如此坚决地断了几年来的诸多情谊,是不是有些薄情呢?

      况且在青儿心底,那个素来疼爱她的男子从来都不仅仅是师父与恩人,只是她尚且不懂。

      然而想起这些时,却也不是不委屈的。

      鸣幽谷底春秋更迭,自从皇甫卓与冷青儿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僵持中,转瞬已是三载。

      秋至那日的傍晚时分,天色黯淡得异于平常。及至深夜子时,一道亮极的光线以嚣张高傲的姿态划过墨色夜空。

      少顷,惊雷乍现,青衫女子从模糊的睡梦中生生痛醒。

      一种从未有过的绞痛迅速向她袭来,像是有万只蝼蚁一齐扭绞着心尖。霎时,床榻上的女子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滑过眼角,与泪水混合着,苦涩地停留在血色全无的唇边。

      不由自主地,她轻唤着:“师父,师父……”

      在这如至炼狱的折磨中,青儿近乎漂浮的意识中唯一存留的,竟然只是皇甫卓俊朗卓然的样貌。绝望地期盼着,等待着那个明知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皇甫卓……”这三个字于她而言,似是最上等的珍贵药材。仿佛只要他出现,一切痛苦就都会过去。

      是不是深埋在心底的期盼真的可以被他听到?

      不知何时,玄衣男子竟真的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吻上她的唇,低声唤着:“青儿……”

      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一个细致、宠溺、温柔的吻,像是灵丹妙药,缓和而妥帖地温暖着眼前的瘦削女子,直至为她驱散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

      见她眼底重又恢复了最初的清澈,皇甫卓停下了辗转的吻。相视一秒,而后径自起身离开。

      青儿很努力地伸出手臂,想抓住师父的衣角,可是纤白的指头却还是弄丢了那抹熟悉的身影。是不是她真的还不够认真、不够坚持?

      静静等待痛楚完全消散,眼泪却再次冲破了禁锢。刚刚,真的很痛。可是,真的很幸福。

      第一次听到皇甫卓用这样轻柔的语气唤她的名字,那一声呢喃,一直暖到了灵魂深处。第一次体会到通过自唇齿交融来传递的疼爱,这疼爱,刚好来自那个一直被自己小心翼翼收在心底的男子。虽然她总是不懂他,虽然两人总是背道而驰,可皇甫卓始终是她唯一的师父,唯一的恩人。

      只是青儿这刻才隐隐发觉,自己想要的似乎比师徒之情更多,比感恩之情更深。

      越是惦念,越是清醒。于是这混沌而漆黑的夜,变得格外漫长。

      再醒来时,俊逸出尘的白发男子已经煎好了汤药,默默守在她的身边。

      诚惶诚恐地抓紧男子的衣袖,嚅嚅的叫着:“师父……”

      皇甫卓不应她。

      “师父……”青儿的话语婉转而卑微,流露着诉不尽的委屈和期许,“原谅青儿好不好?我再也不会……”

      他突然打断她,用有些嘶哑的嗓音,字字凛然道:“杀了苏羽,或者滚出鸣幽谷。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为什么?”玄衣男子提出的任何要求,她总是如此义无反顾地接受,只是这一次,她需要理由。毕竟苏羽是他的徒儿,亦是她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师弟。他怎能,如此狠心?

      转头静静地看向青儿,男子的眼神中盛满了难解的深意:“为了……你。”

      青儿的目光倏地冰封冻结——很好,那个一直以来另她朝思暮念不肯轻易放弃的男子,终于以狠绝的杀戮之意与可笑的搪塞之词,彻底凉透了她的心。

      她很想对他说——皇甫卓,从这一刻起,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恨你。

      皇甫卓于八年前施予的救命恩情,冷青儿决定悉数奉还。

      寒光闪过,青衫女子利落转身,剑锋便顺势刺穿了苏羽的胸膛。

      他不怒不怨,依旧望着眼前女子绝美的面容微笑,轻声说:“冷青儿,承认吧,你爱的是我。”

      像是有一道刺目光芒猛然闪过她的脑海——这些突兀的字句明明不曾听过,为何会如此熟悉?似乎有什么丢失已久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重复了。

      于是这一次,她没有破口大骂。只是静静地望着一剑之隔的师弟,回忆起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有吵闹,有欢笑。

      血染的白衣回不去最初的纯洁,滚落的泪水回不去迷蒙的眼眶,而他们,回不去从前。

      苏羽踉跄着,走向她,而后揭下伴随自己三载的人皮面具,效仿当年青衫女子的语气说:“冷青儿,让你杀人也杀得明白些。我叫苏世离,下辈子记得要爱上我……”

      苏羽,苏世离,左侧胸口的伤疤。他果然是他。

      如此看来,皇甫卓应该早就知晓这人来历不浅,却为何救他性命并且始终故作不知?其中缘由,她如何也想不通。

      此刻,已无力计较更多,她只记得苏世离说“下辈子,记得要爱上我”。青儿知道,不管往事如何,这临终的话语定会长久烙在她的心上,从此陷她于内疚的深渊中,无可自拔。

      皇甫卓走来,将青儿有些瘦削的身子揽入怀中,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如今你应该很满意才是啊,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若不是眼泪始终流淌,她恨不能讽刺地仰天长笑。而他只是反反复复地拂去怀中人儿脸上的剔透泪珠,沉默着,叹息着。

      许久之后,只听得白发男子以一种难以捉摸的迂回声音反问道:“如若苏世离是你最爱的人,你可会怨我恨我?”

      与三年前只字未差的问题,这一次,她却犹豫了。曾经坚韧果决的眼神如今已盈满太多顾虑。这些,皇甫卓都看在眼里。

      轻浅地弯起唇角,却笑得比这世上最难以下咽的汤药更苦涩:“这五百年,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曾经满心惦念过、如今却令她切齿痛恨的男子,每一个笑颜,每一声喟叹,每一句呓语,都惹得青儿心里一阵阵深重的钝痛。这叫做心疼,可她不懂。

      就在青衫女子怔愣之际,鸣幽谷底突然被神秘的紫色光芒所笼罩,每一寸光线都以绮丽的姿态飞速流转,而后悉数汇聚于皇甫卓的身体上。他右手执起紫云玦,左手指尖轻阖,念动咒语。霎时,紫芒划过昏暗天地,划过他们之间、咫尺如天涯的距离,也划过冷青儿颤抖的心尖。她听到白发男子低沉着嗓音念道——

      “以魂续魄,以魄筑身!”

      以魂续魄,以他五百年养成之魂,续她残缺之魄。

      以魄筑身,以他五百年修炼之魄,筑她丧失之身。

      紫芒丝丝缕缕地缠绕着,逐渐附于冷青儿的身体上。这足以遮云蔽日的强大异术,连同男子五百年来封存完好的前尘记忆,也一并寄托于她。

      五百年前,药师皇甫卓迎娶妙龄少女冷青儿为妻,整个京城都为这救世之人渲染起喜悦祥和。新郎的多年故交从千里外赶来贺喜,这人,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浪子侠士苏世离。

      喜堂外,有爱慕冷青儿、嫉恨皇甫卓的市井之人悻悻地说:“啧啧,救世药师哪里斗得过风流浪子,这婚事恐怕长久不得。”却不知,一语成谶。

      某天,从药铺归来的皇甫卓行至家门外,无意中听到苏世离笃定地说:“冷青儿,承认吧,你爱的是我。”而她,并未否认。

      于是这短短的十一个字,便成为了三人恩怨情仇的渊源。

      那一刻,有谁听到了男子心碎的声音。

      一方是心爱的人儿,一方是多年的友人,即便他们双双负了他,善良如皇甫卓却始终无法心生怨恨。他只能选择懦弱,选择避世隐居、藏身于万里之外的鸣幽谷。

      谁曾说,如若爱情可以在岁月中淡忘,那便不是真的爱情。

      十年后,当苏世离抱着青儿冰冷的尸骨出现在鸣幽谷底,他终是忍不住落了泪。

      皇甫卓永远记得那天,秋叶簌簌地落了满地,他哽咽着对来人道:“苏世离,如果我不恨你,可不可以把我的青儿,还给我……

      五百年前的那场纠葛里,一人逝去,一人离去,却唯有一人始终放不下执念。他恨自己不能守护她,他不甘心就这样失去。

      许是冥冥中注定了机缘未尽,皇甫卓终于历经万苦,寻到了专司异术的天山道长。

      指天承诺,倾尽毕生所学医术拯救世人,只为换取锁魂术与移魂换魄咒的口诀,以及千年灵石——紫云玦。

      吸取紫云玦的灵气、修炼异术的过程,是常人永世无法想象的痛苦。每一天,他只能在脑海中描绘青儿的绝美容颜,以此忍耐着灵魂深处冰火交替的煎熬。邪灵异术给予他不老容颜,却夺走了万盏青丝,男子从此只得鬓发霜白。

      五百年后,锁魂术修成,皇甫卓终于从罗刹手中唤回了青儿的三魂,并将常人所拥有的触感倾注于幽魂之内。那一刻,白发男子憔悴微笑的容颜,便是幽魂青儿的记忆伊始。

      然而移魂换魄咒仍未修成。天山道长曾说,只有医满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才有足够的修为驾驭此等邪灵咒语。待到那时,他会亲自带去最后一位病人。

      后来的后来,紫云玦被盗,辗转流落于苏世离手中,青儿因紫云玦而与苏世离相逢,天山道长携苏世离出现于鸣幽谷,皆是命途中早已注定的劫难。

      这最后一人,他不能不救。医好苏世离,是他为青儿施咒的全部希望。

      只是当天山道长出现于谷底棚屋的一刻,皇甫卓就已经知晓,五百年前的一切终将再次上演。

      那时候,他虽然沉声呵斥着她,却真的很想问——

      青儿,这一次,你仍会选择舍我而去吗?

      记忆一幕幕映过青衫女子的脑海,她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翻转叫嚣的悸动与疼惜,冲过去紧紧抱住有些站立不稳的玄衣男子,认真而温柔地,覆上他的唇。

      啪嗒——

      那是谁的眼泪,滴落在交缠的唇齿间,生生令人灼痛。

      又是谁的深情,隐没于亘古的岁月里,默默惹人心疼。

      青儿恨自己,总是不懂他。不懂他的冷漠只是缘于嫉妒,不懂他的白发皆是为她付出,不懂他的异术只为与她多一天相守,不懂他的情深,不懂他的心痛。

      唇分的一刻,男子黯然道:“其实我一直知道,苏世离是你最爱的人。但他的存在注定是你的劫,我不得已啊……”

      猛然醒悟,那日天雷乍现时,自己的万般痛楚皆是因为苏世离的出现。却是皇甫卓,以她猜不透的方式默然停留在她的身边,执著守护,从始至终。

      颤抖着伸手,女子莹白的指尖细细地触碰着男子因移魂换魄而渐渐苍白的容颜。这一刻,她忽然很想问他——青儿何德何能,竟让你执念至此。

      “皇甫卓,你这傻瓜。看透了千般情恨,想尽了万种可能,却为什么唯独不明白,我也是爱你的。”绝美的女子流着泪,娓娓道来,“你可知,五百年前是因你的不辞而别,才思念成疾。你可知,我嫉妒苏世离与你的长久情谊,比你嫉妒他更甚许多。你可知,我会为你而心痛……”

      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也终于清楚了自己的心。一人安然诉说,一人寂静聆听,这便是历经万难后依旧不可磨灭的、最美的爱情。

      只是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自己爱错了人。于是就这样,一错,再错。

      当紫色光芒完全收敛于青衫女子的幽魂里,皇甫卓的魂魄也随之悉数移入青儿体内,赠予她真正完整的魂魄与身体。

      白发映衬的俊朗容颜,终是断了呼吸。很多话来不及诉说,可他想说的,青儿都懂。

      幽谷森森深情尽,秋叶簌簌诉离殇。

      魂相近,而形相远。再也寻不到皇甫卓的世界,何去,何从。

      泪水浸湿了容颜,她只能抱紧了男子冰凉的身体,清醒绝伦地接受与五百年前如出一辙的、最熟悉的生无可恋。

      原来他们早已注定了,生生相恋,而世世离别。

      若有似无间,青儿似乎听得紫云玦里传来独属于玄衣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温柔却悲伤,迂回着,霸占了她生生世世的心绪。

      他说——青儿,对不起,我终究没能,伴你以终老。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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