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1 现代 ...

  •   《巴伐利亚星光似海》

      文/景汐

      高考发榜那天,我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就和中考那年一样。

      时隔三年,我还是没能摆脱那个不知哪来的魔咒——每逢大考必失误。

      邵恒苦口婆心安慰我整整一下午,到最后,我终于听出他话里有话。美其名曰“你心情不好,别在家闷坏了”,其实就是想让我也报名暑期徒步团,陪他去太白山大暴走。

      我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邵恒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喜。可是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大概也明白,我之所以答应去徒步,并不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我自己。

      那个支离破碎的家,还有那个被我唤作“父亲”的醉鬼,我能躲开一刻,便是一刻的福气。

      ——————————

      [01] 当绚烂与昏暗恰巧相逢

      我从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百能百巧的男生,直到我遇见他。

      徒步启程那天,同行的七个人共乘一辆小型中巴,经由颠簸的泥土路,往太白山脚行进。我和邵恒坐在最后一排,他负责靠窗打盹,我负责百无聊赖。

      队长宋良辰坐在我的斜前方,短发被阳光渲染成软绒的模样,像一只安静又乖巧的大猫。

      也不知什么心理作祟,我厚着脸皮,将人生中第一次搭讪送给了他。好在他是个健谈的人,也算不枉我牺牲掉女生该有的矜持。

      他同我讲了很多旅行的故事,从稻城亚丁,到川藏公路,再到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每一段趣闻,都记载着独属于宋良辰的流浪记忆。

      我正听得入迷,他却话锋一转,关心起我来:“太白冰川遗址海拔几千米,又没什么保护措施,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到要徒这种危险的路线?”

      我本想扯谎说“想亲眼看看太白雪景”,可是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沉默。

      左脸颊火辣辣的痛,那是昨晚挨了父亲几巴掌的罪证。这种痛疼时刻提醒着我——沉默是金,反正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不过是谎言。

      我只想把自己藏在远方的层峦里,藏一阵子,或者干脆藏一辈子。

      可宋良辰不同。关于旅行的意义,他有一套自己的说辞。

      “我画过一张完整的徒步版图,太白山上的第四纪冰川遗址,就是我的第十八站。”他望着我,目光灼灼,“总有一天,我会看遍世间美景。真的,我从不怀疑。”

      十九岁的少年,怎么可以张扬成这个样子?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与洒脱,如同一道夺目的光,刺痛了我沉寂已久的心。

      这一刻,我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冲动。

      我想走进他的绚烂人生,从此,不再与昏暗同行。

      ——————————

      [02] 良辰美景藏于我心深处

      傍晚时分,一行人离开大爷海,由宋良辰带队继续前行。

      这里是海拔3590米,峭壁林立,乱石峥嵘。每个人都保持着十二分警惕,生怕一脚踩偏,就出门左转奔天堂了。

      邵恒跟在我身后,不住地给我支招:“夏悠,你集中精力看前方,千万别往下看,不然很容易头晕。”

      我头也不回地甩给他一句:“放心吧,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往下看。”宋良辰就在眼前,他的背影,已经吸引了我全部的视线。

      这一路上,我几次尝试与宋良辰搭话,可他始终爱答不理,与中巴车上谈笑风生的少年判若两人。

      这位专家级的徒步队长严肃认真地告诫我:“徒步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保存体力,有什么话,等晚上搭了帐篷再说!”

      我乖乖闭嘴,心里却忍不住对夜晚充满了期待。

      翻越下一座角峰,便开始安营扎寨。晚饭大家都围在炉边聊得欢,唯独我坐在宋良辰和邵恒中间,一口一口地啃着风干烤肉,始终沉默如初。

      有人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平时的爱好,邵恒立刻抢答:“她就会吃喝拉撒睡,还有……养膘!”

      我狠狠瞪他一眼,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诚然,我没有任何爱好,唯有最基本的目标——生活,在那个打骂不断的阴影里,不屈不挠地生活下去。

      哄笑中,只有宋良辰不动声色地替我岔开了话题。

      他与大家聊潜水和摄影,聊吉他和尤克里里,聊单片机和机械手臂。仿佛所有我懂的以及我不懂的,他都懂。

      队友们笑他重色轻友,为了维护我不惜翻出底牌。

      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夏悠一个小姑娘,跟着我们走这么远的路,本来就不容易。你们看在我面子上,别为难她。”

      他一定不知道,自从七年前母亲无故失踪,就再没有人这样维护过我。我转头凝望他英俊的侧脸,想向他感激一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散场前,我鼓起勇气叫住他。

      “宋良辰,我希望很久以后,还能和你一起看星空。”

      “……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巴伐利亚。”他背对着我,抬头仰望夜空中的似锦繁星,“阿尔卑斯的夜空,一定比这里更美。”

      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世界真好,从今往后,晨昏昼夜都是你给我的希望。

      ——————————

      [03] 风雪中的勇士

      海拔四千米的拔仙台,时有凛冽的夜风呼啸着吹打在帐篷上,发出骇人的猎猎声响。

      夜里,我迷迷糊糊醒来,赫然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鹅毛暴雪!从帐篷窗口向外张望,只见皑皑白雪已经堆到及膝的高度。

      我忽然想起前年发生在太白鳌山的徒步事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虽然现在是夏季,可若是真遇上狂风暴雪,如此高的海拔只怕还是凶多吉少,就算是保守估计,大概也有至少60%的概率会出事故。

      宋良辰和邵恒都睡在与我相邻的帐篷里。

      手机信号早已被猛烈的风雪阻断,户外温度骤降,我不敢擅自出门,只得掏出对讲机,在提早约定好的队伍频率上紧急呼叫其他队员。

      “喂喂?!有人听得到我说话吗?”慌里慌张地喊了好一阵子,对讲机里依旧没有回应。

      我焦急万分,说话都带了哭腔:“外面雪都快把帐篷埋上了,你们快醒醒啊!”

      隔了十几分钟,一阵嘈杂的电流刺啦声从对讲机里传来。我屏住呼吸,仔细地辨别着对方的声音。可偏在这时,对讲机液晶屏幕闪动三次,然后弹出四个无情的大字——电量不足。

      对讲机自动关机,与队伍彻底失去联系的一瞬间,我突然感受到从帐篷缝隙吹进来的可怖风雪,也感受到了即将失温的刻骨寒冷。

      我裹紧冲锋衣,缩回羽绒睡袋里,一动不动地保存体力。每当我闭上眼睛,鳌山事故遇难者青紫的脸庞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忽然就胆怯起来,怕自己再怎么顽强,也无力抵挡大自然的肆意怒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底的希望正随着体温一起逐步流失。我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然后渐渐模糊了意识……

      我仿佛看到数不清的失温遇难者,于冥冥之中笑我年少轻狂。

      失温昏迷的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灵魂漂浮在半米高的地方,静静看着沉睡中的自己。死亡在步步靠近,我能感觉得到。

      “夏悠!夏悠……”朦胧之中,似乎听到有人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满都是担忧和深情。

      他笃定地对我说:“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走!有我在,一定不会有事。”

      是谁背着我在寒风嘶吼中艰难前行?仿佛有他在,地狱也是天堂;是谁的背脊那样坚实宽广?仿佛能承载我生命的重量……

      我醒在县城的门诊里,一睁开眼,就看到陪在病床旁边的宋良辰。

      “是你吗?”我颤抖着向他伸出还在吊点滴的手,轻声问道,“是你把我从山里背出来的,对吗……”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没有多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怔怔地望着他英俊脸庞上新添的伤痕,望着他眼底浓浓的疲惫,忽然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宋良辰,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样的你,有多么令我沉沦。

      ——————————

      [04] 在你追我逐的游戏中孤军奋勇

      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而我选择最简单粗暴的一种——追逐。

      填报志愿那天,我坚定地对父亲说:“我要复读。”来年拼命考去C大,逃离这座阴翳的城市,以学妹的身份与宋良辰重逢,进而与他相守相知。

      父亲把啤酒瓶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鼻子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就和我妈一样。骂着骂着,巴掌就像雨点似的落在我身上。

      我一声不吭地等他发泄完,回到自己卧室,捧起厚厚一摞习题册,继续挑灯夜战。

      书桌一角摆放着我和宋良辰唯一的合照。看着他俊朗温柔的眉眼,我第一次觉得,这世间再没什么能将我击垮!

      我心中有无穷无尽的信仰,都是因为他。

      九月初,邵恒离开家乡,去读一所狗屁不通的专科院校。

      我好心好意去火车站送他,可他却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和宋良辰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因为这句刻薄的言辞,我整整一年没有联系邵恒。

      我常常觉得,宋良辰就是我生命中的勇士。是他,为我解除了“每逢大考必失误”的魔咒。

      第二年开学季,我拿着C大录取通知书,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新生报到处。直到这时,我才给邵恒打了个电话,向他宣布:“现在的夏悠,就在宋良辰的世界里。”

      邵恒当即挂了电话,隔了三天,才给我发了条短信:恭喜。

      然而恰恰是在同一天,我从室友那里听到一则八卦——年度交换生评选刚刚结束,今年选了三男两女,他们即将在巴伐利亚度过大学生涯的最后两年。

      三个男生中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帅哥,据说,他叫宋良辰。

      明明是秋老虎横行的燥热季节,可我回短信给邵恒时,连指尖都在颤抖。

      表面上轻描淡写,只说“还没到恭喜的时候”,心里却早已天翻地覆。

      我禁不住回忆起复读的日子。

      书海成山,那么辛苦,却又那么甜。

      在无数个奋笔疾书的夜里,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只要拿到C大通知书,我就能走进宋良辰的世界。如此,我才一路孤勇前行,从不退怯。

      可如今,我才刚刚追到这里,他却要走了。

      我不甘心,说什么也要找他当面谈谈。宋良辰大概是被我的夺命连环Call折磨的没办法,终于答应到女生宿舍楼下来找我。

      透过雾蒙蒙的窗子,我看到他愈来愈近的身影,心头一热,连拖鞋都忘了换就拔腿跑下楼去。

      我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开门见山张口就问:“宋良辰,你真的一定要去德国吗?”

      他低头望着我的脸,眼神之中既有无奈,又有宠溺。

      沉默片刻,他耐着性子向我解释:“交换留学的机会很难得,我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这次的申请,所以……”

      “可是我从一年前就开始拼了命地复读啊!”我匆匆打断他的话,像只被激怒的小兽,“我好不容易才追到你身边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准备逃开!”

      他定定的看了我半晌,末了,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只说:“不要任性,我在巴伐利亚等着你来。”

      我终究无言以对。

      原来追逐他的身影是任性,舍不得他离开是任性,就连奢望他一句安慰,也是任性。

      ——————————

      [05] 最遥远的距离与最执著的守望

      宋良辰不愿让我送他去机场,说是太颠簸。可我却像是钻进了狭窄的牛角尖里,无论如何也想要送送他。

      他坚持不肯告诉我具体的出发时间,结果就是,我整整一夜都没敢合眼,天还没亮就偷偷摸出宿舍,朝着校园的另外一角拔足狂奔。

      凌晨四点钟,夜幕仍将校园寂静笼罩,抬头望望,尽是星月如画。

      男生宿舍楼下寂静空荡,只有三棵高耸入云的香樟树,两名早起巡逻的保安,和一个孤魂野鬼似的我。

      保安大叔时不时地瞥我几眼,脸上写满了警惕,仿佛我所觊觎的不是宋良辰,而是宿舍楼里隐藏的旷世奇珍。

      等待四个小时,终于如愿看到宋良辰从楼里走来。

      我心心念念的少年,是即将远游的浪子。他穿着干净柔软的格子衬衫,拖着半人还高的行李箱,向我走来时,嘴角还噙着浅淡的笑意。

      他在我面前停住脚步,抬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你看你,鼻尖冻得通红。等很久了吧?”

      我笑着摇头,只因为他一句关心,心中暖意融融。

      喜欢一个人,竟可以酝酿出这样无穷无尽的魔力。仿佛只要有他在乎,就算不眠不休地傻等四个月,也不算太久。

      他的眸光落在我的脸上,似是有些无可奈何,却又带着些许温情的味道:“都说了不让你送,怎么还非要跑过来找我?”

      “我就是过来和你道个别,下次再见……”我轻轻咬了咬下唇,忽而有些伤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欲言又止,大概也想对我说些什么,可同行的另外两个男生已经开始催促。于是,他只丢给我一句“如果你到了德国,一定记得来找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涌动中,我一眼就望到了他的背影,倔强又自傲。行步匆匆的少年愈渐走远,而我一个人站在香樟树的斑驳暗影下,心里钝钝的痛。

      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相信——我与宋良辰之间的距离,其实还很遥远。

      但我仍旧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再一次追上他的步伐。

      那时,我们将不会分离。

      ——————————

      [06] 你是我最耀眼的星光

      许久之后,我才明白,心开始痛原来便是爱情的发生。而爱情,总会将青春染成疯狂却无悔的颜色。

      宋良辰抵达巴伐利亚那天,我在学校附近的步行街找到三份工作,开始没日没夜的赚钱。

      早晚上班高峰期,我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发着惹人讨厌的广告单。

      白天剩余时间,我窝在一间不起眼的琴行里,给一位不入流的小提琴老师当助教。

      从华灯初上到寂夜漫长,我忙碌于步行街尽头的风荷酒吧,点单斟酒迎客送客,甚至陪笑陪酒,我都无所不能。

      调酒的阿娟总说,她看着我都累。我总是报之一笑,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阿娟常常问我,这么拼命赚钱到底为了什么,可我从不作答。

      我原本以为,那个名为“宋良辰”的秘密可以一直藏在我心深处,直到将来有一天,我终于攒够往返德国的机票,飞去欧洲与他再度相逢。

      却不曾想,圣诞前夜,邵恒突然出现在风荷酒吧,将我的秘密翻了个底朝天,顺势劈头盖脸将我怒斥了一通。

      “你到底要为了宋良辰作死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我说过多少次,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怎么就固执得跟头倔驴一样……”

      “你错了,我不是固执,而是偏执。”我全部的执著,都只为宋良辰而存在,亦为他而疯狂滋长。

      我那么渴望靠近宋良辰,仿佛踏出地狱,便遇见天堂。

      邵恒一言不发,咬牙切齿地瞪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我以为他会直接把我拖回C大,或者干脆去找我那醉鬼父亲打小报告,然而他没有。闹到最后,他甚至还借了些钱给我。

      离开酒吧前,邵恒背对着我说:“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帮你!可我就是……看不得你这样作践自己。”

      那个夜晚,我手中握着邵恒借给我的钱,遥想着远在欧洲的梦里少年,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在风荷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

      次日在宿舍里醒来,脑袋昏昏沉沉,似有千斤重。

      醉酒之后的一切都没能在我脑海里留下半点印记,所以直到傍晚时分,我照常去酒吧上班,才从阿娟那里听说,是邵恒把我背回学校的。

      她还说,我醉酒之后简直毫无酒品可言,一直胡言乱语,嚷着什么“阿尔卑斯,星光,走很久很远……”

      我笑骂自己没出息,笑着笑着,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爱情,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脆弱。却也是因为爱情,我从未如此坚强。

      宋良辰一定知道,在欧亚大陆的遥远彼端,始终有个人将他视为信仰,将他视为整个世界最耀眼的星光。

      我想,我终将踏上更远的征途,去寻找我全部的信仰。

      倾我所有,不计代价。

      ——————————

      [07] 没心没肺与坚定决绝

      我终于还是赶在新年到来之前凑到了足够的钱,预订了飞往德国的机票。

      出发前一天,父亲打来电话,问我元旦假期能不能回家看看。

      我听着他难得清醒的声音,恍然意识到,从踏进C大那天起,我就再没想过回去那个寒酸刻薄的家。

      “元旦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没有时间回家。”

      电话彼端,父亲静默半晌,然后不出意外地,开始破口大骂。其实他骂来骂去,也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么几句。

      若在往常,我不敢顶嘴。可如今,天高皇帝远,我竟控制不住脾气,冲着电话嚷了起来。

      “骂吧,你就一次骂个够吧!反正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电话那端沉寂了片刻,也不知是被我伤了心,还是在酝酿更猛烈的怒火。

      可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想知道。

      “我真的受够了你这些年来一刻不停的打骂!”我闭上眼,狠心对他说出了迄今为止最为绝情的话,“夏广林,你这辈子都别指望我再回到那个家。”

      说完,我便恨恨地挂掉电话,一如亲手斩断最后一丝可怜的亲情。

      彻夜无眠,我脑海中闪过思绪万千,仿佛隐隐期待着变幻莫测的未来,又仿佛在懊恼什么行将消失的悲哀。

      透过宿舍窗帘的狭小缝隙,可以看到天空由墨色一点点渐变成鱼肚白。

      我动身去往机场,过安检时,胸口没来由地涌起一阵闷痛,像是有谁在我的心室里凭空放置了一把锉刀。

      安检人员见我拧起眉头捂着胸口,以为是心脏病犯了,怎么也不肯放我进去。我好说歹说,甚至当场联网查病历,证明我确实没有心脏病史,这才勉强过关。

      我没心没肺地无视掉这段插曲,在去往德国的路上欣然前行,雀跃欢喜。

      在海拔三万米的高空,我梦到自己是一颗豆子,在岁月的竹筐里颠簸。想要冲出岁月的牢笼,重归于大地,却敌不过命运,终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梦里,有人将我捧在掌心,轻声对我说:“我是宋良辰,我来带你走。”

      ——————————

      [08]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我横越欧亚大陆,颠倒昼夜容华,只为寻他而来。

      新天鹅堡矗立在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巅,遥遥望去,像是童话世界里充满魔力的曼妙少女。

      我跟在宋良辰身边,踏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一步向上徒行。

      抵达城堡时,已将近下午三点钟。

      我们在国王宫殿停住脚步,并肩站在窗边,遥遥眺望着远方碧蓝静谧的国王湖。

      “这次来德国,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等着处理么?”

      “是啊。”我笑望着他英俊的眉眼,想起他灼灼目光中的笃定与迷人,想起他曾在太白山的狂风暴雪中背着我踽踽前行,心中不由得百感交集,“宋良辰,我……”

      我喜欢你。

      这就是我最紧要的事情。

      我欲言又止地酝酿了半晌,好不容易才鼓起表白的勇气,却突然被一阵恼人的电话铃声打断。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按下通话键的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不祥的预感。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叔父沉痛的声音,预感无情应验。

      “夏悠,你爸爸突发脑溢血,昨天……去世了。”

      只一句话,就将我从巴伐利亚的静谧雪岭推向了无底深渊。

      胸腔里又传来似曾相识的闷痛,与昨日机场安检时的状况相差无几。我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种缓慢而深重的疼痛,原是为了缅怀我那猝然长逝的父亲。

      当父爱骤然坍塌,我才明白,看似卑劣的父爱其实早已融进了我的骨髓。血到底浓于水,虽然,我总是不愿承认。

      宋良辰紧紧握住我的肩膀,满脸关切地问:“怎么了,夏悠,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父亲了。”

      明明声音很轻,颤抖很轻,就连心痛的感觉也很轻。然而,当话音落下,我还是在顷刻之间泣不成声。

      原来失去亲人的悲伤不分国界,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痛如刀绞。

      隔着氤氲泪水,我看到宋良辰也正垂眸凝望着我,眸光里写满了心疼。

      眼前的少年,是我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信仰。唯有他的温暖,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糟糕透顶。

      我真的太需要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良辰,还好有你在……”

      我哽咽着,却不敢放声痛哭。

      我想等一个能让我肆意宣泄的拥抱,却没有等来。

      不过好在,他到底没有将我推开。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肩膀,隔着厚厚的冬装,一点点熨烫着我皱成一团的不堪的心灵。

      我欣慰地想,我用尽全力去喜欢的少年,终究也是在意我的。

      ——————————

      [09] 左路寻找,右路失去

      父亲的葬礼办得很是冷清,平时不常联络的亲戚几乎都没有出席,而常联系的人,也就那么三个五个。

      令我意外的是,我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了非亲非故的邵恒。

      他在我面前蹲下身来,抬头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充满怜惜和深情。

      “夏悠,你还有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来照顾你,再不让你孤单一个人。”他顿了顿,迟疑着问,“……好吗?”

      面对他的期待,我忽而就心慌起来。

      “你见过我生活里所有的晦暗,那是我做梦都想逃出去的阴影。”我攥紧了拳头,狠心地说,“所以邵恒,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对不起,但……永远都不会!”

      一腔情愫融在邵恒的眉眼之间,明了又暗,最后只换成一句:“那至少……让我陪你度过今天。”

      我虽然默许,却始终没有再同他讲一句话。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从旁人那里听说邵恒应征入伍,却不幸牺牲在一场越南战役中,我才恍然悔悟——原来每一次任性的决绝,都是最后的再见。

      父亲,邵恒,还有很多曾经疼我爱我的人们,都是这样带着伤心与苦楚,一步一步离我远去的。

      葬礼结束后,我拒绝叔父的挽留,执意回到了久违的C大。与我一同回去的,还有父亲遗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钱财。

      度过神经兮兮的期末考试周,同寝室的人都陆续离开了校园,只有无家可回的我一直赖在宿舍里,被辅导员接连催赶十几次还是不肯走。

      除夕将至,整座城市仿佛都被欢喜的年味所笼罩,就连学校的看门大爷都换上了新夹袄。

      我实在忍受不了那些全然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匆匆订好往返德国机票,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里。

      我想,只有宋良辰能为我带来希望与光,在这雾霭深深的岁月里。

      ——————————

      [10] 我们都在地狱,却无人活在天堂

      冬日的菲森小镇,有着纯白美好的色调。

      宋良辰和我约在镇子深处的咖啡店里见面。当我抵达那里时,他已经坐在藤编的摇椅上,远远地朝我招了招手。

      我在他对面落座,随便点了一杯卡布奇诺。

      “有阵子没见你了,都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只好实话实说:“有点糟糕,但还没有惨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他忽然笑起来,却与我印象中开朗温和的笑容迥然不同。形状美好的唇角明明向上微弯,可不知怎的,看起来却有种莫名的冷漠和森然。

      “相信我,在你走出这间咖啡厅的时候,你一定能体会到什么是‘惨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室内温暖如春,可他字字切齿,竟叫我不寒而战。

      我迟疑地开口:“良辰,我……”

      可是话音未落,就被他冷笑着打断:“你喜欢我,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但是夏悠,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

      我嘴唇微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恶心。”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满满都是厌恶,“婊子的女儿,除了‘恶心’,我真想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

      我仍旧没有从他恶意的言辞里听出事情的端倪,可整个人都已被无以名状的愤怒与恐惧所笼罩,来不及多想,便豁然站了起来:“宋良辰,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却不看我,优哉游哉地抿一口咖啡,神色冷峭地说:“八年前,一个不要脸的婊子拐走了我的父亲,害我母亲患上严重的抑郁症,不出半年服毒自杀。”

      我紧紧咬住嘴唇,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却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呼之欲出的真相……

      短暂的沉默后,宋良辰斜睨了我一眼,目光像是复仇的锐利尖刀,生生割在我的脸上。

      “夏悠,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八年前害我家破人亡的婊子,到底是谁?”

      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犹如一道炸天惊雷,分毫不差地劈进了我的脑海——还能是谁?除了我那失踪的母亲,还能是谁?!

      “所以你……”我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吟,“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是吗?”

      “喜欢?”他极其不屑地嗤笑一声,“我宋良辰就是瞎了眼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没日没夜的在酒吧里给男人陪酒,跟你亲妈一样的不知廉耻。”

      原来我一腔痴情,落在他眼里竟成了这样!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在卡布奇诺里,发出心碎的声响。

      我以为这已是人神共愤的惨痛,可他却不依不饶,继续在我心上撕扯更多的伤口。

      “你以为我真的有什么徒步版图?我不过是为了骗得你的注意!

      “你以为在太白山上救你的人真的是我?邵恒背着你走了二十几公里,比你伤得还重,我当然不能放弃这个在你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

      我不禁想起邵恒一次又一次的陪伴和守护,既为他不值,又因自己而悔恨。

      胸口似有熊熊怒火叫嚣而来,“啪”的一声脆响,我扬手一巴掌甩在了宋良辰的脸上。

      手痛,可是心更痛。

      宋良辰却不以为意,继续着他未完的残忍。

      “你以为你舍不得我出国我真的会感动?为了笑着看你们哭,我就是拼了命也要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以为你父亲去世我真的心疼你?我告诉你,夏悠,我巴不得你们全家都掉进万丈深渊里,给我母亲陪葬!

      “你以为……”

      “够了宋良辰!”我嘶吼着将他打断,“你到底要报复我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而他一字一顿地说:“什么程度,都不够。”

      有多少甜蜜与感动如同分崩离析的胶片,飘零在我彻底荒芜的心头。在这静谧如许的菲森小镇,我终是被梦里的少年伤得体无完肤。

      良辰啊,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已经毁掉了我此生全部的信仰……

      ——————————

      窗外美景依旧,良辰却已不再。

      如今,只有巴伐利亚的星光藏于我心深处,似海如昨。

      (本文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