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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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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视着朝堂之上的那个男人,墨发高束,甲衣锃亮。华美繁复的大殿中,他的身上隐约还带着来自于战场的肃杀之气,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易将军少年得志,在边疆屡立奇功,我皇甚为欣喜——如此青年俊杰堪当国之大任,乃是我朝之幸事!”我侧立于皇帝一侧,抚过身上繁复的华服,不动声色地赞美。
易杨抬起头,眼底有微微的笑意。
“主公谬赞,为国尽忠乃是臣之本分,边疆战士千千万在沙场拼杀,臣不敢居功。”
这滴水不漏的一番说辞,竟还有几分文人的做派,甚是难得。
心下暗暗有了计较,我嫣然一笑,“易将军此言有理,护卫边疆非一人一时之功,近年我大历人民高枕无忧,北疆的战士们功不可没,如今外夷已平——”我转向皇帝,深深一稽,恳切道,“请主上发诏,犒劳边疆战士,以彰显圣德,鼓舞军心,如此一来,陛下定会成为民心所向!”
皇帝很高兴,连连点头,“爱卿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封赏北疆战士军费二十万两!”
“谢主隆恩!”他深深拜了下去。
我看向易杨,他也正注视着我,银甲黑发,长身玉立,眼底温柔笑意清晰可见。
时光慢慢回溯,吉光片羽的片刻挥洒在记忆里的点点滴滴,擦着烽火和硝烟,裹挟着北疆的漫天枯草和风沙,化作尖利的哭号和满地鲜血。往事却沉默着,情谊稀薄如丝盏,消寂在宫阙廊檐间,湮灭在昏黄寂寞的宫灯里。
多年后我仍能回想起这一幕,彼时我已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主公,但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我却无比怀念这一刻。
因为一切还没有发生。
因为他仍能用微笑的眼神看我。
因为我还不曾将我挚爱的男子,亲手推入地狱。
沈家先祖,曾与太祖一同打拼天下,开国封侯,到我这一代不过一二百年光景。如今沈家风光依旧,这帝王家的子孙,倒是愈发地不济起来,
本朝女官之风盛行,但真正身居高位的,也不过只有我一人。左有韩家虎视眈眈,右有白家心怀叵测。家族把我推到这风口浪尖,不过是想多一道幌子,多一个傀儡而已。富贵险中求,为官这么多年,这些道理我又怎会不懂。看似是迎合家族的要求,而我又何尝不是为自己在打算。
易杨回京的第二日,用过午膳正在批阅公文,红鸾掀了帘子来报,我一抬眼,方才是舅舅来了。
先皇在时舅舅被封为颐国公,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都是靠了他的安排。搁下笔起身,红鸾极周到地奉了茶水进来,侍候在一旁。
舅舅低头看着红鸾布茶,忽而笑道,“你身边的丫头这些年是越发伶俐了。”
我也笑,“舅舅是看上了哪个,回头就给舅舅府上送去。”
“非也非也,这些个丫鬟仆人又有什么要紧,我看你这主子这几日倒是很有几分不同以往。”
“哦,舅舅此话怎讲?”
“前月镇州来报粮食欠丰,难道不是你主张皇上开仓济粮过冬?日前鞍山贼人作乱,你又劝皇上下令招安。还有上次你安排人为前朝大夫之后李先平反,昨日又提议犒劳北疆战士”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哼,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自个儿侄女竟有一副菩萨心肠,忧国忧民,殚精竭虑。”
我闲闲翻过一页奏折,“皇上终究是皇上,就算他现在疏于政事,将来有一天也终会晓得我对他的好。”
舅舅闻言沉默了一会,轻轻叩了叩桌子,凉凉道,“你现在为他巴心巴肺,就不怕君心难测,帝王无情,将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我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头,“舅舅你可晓得唇亡齿寒的道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帮助皇帝树立威信,又何尝不是在帮我自己?这天底下鸟尽弓藏之事无不是忠臣义士。”我抿了口茶,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气,“——更何况,舅舅知我不是什么善人,天底下这许许多多人的生死我也管不了,身后有的,也就是咱们沈家罢了。我既不为皇帝,还怕他将来过河拆桥吗?”
“只怕你到时候身不由己!”他冷笑。
“舅舅多虑了。”
他盯了我良久,“当真?”
我微笑,“自然是真的。”
半晌,他自顾自慢慢呷了一口茶水。
“好香的茶。”
我一怔,抬起头,袅袅水汽中竟有些看不清舅舅的神色。
“好香的茶,”他又说:“可惜终归是要冷了。”
是夜,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我站在朱雀门外,四周空空茫茫的,我想进城,可城门怎么也不开,我大喊守城的门卫,却没有人回应,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刹那间贯穿了我的胸背,一股子冰冷的恐惧徒然从脚底窜起,我一惊,猛然翻身坐起。
红鸾轻轻唤我,“娘娘,娘娘,该起床了。”
我喘息了几下,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轻薄的床帐外透进微光,已经是早上了。噩梦让我头疼,昨夜折子又批得晚了些,复又躺倒,翻了个身继续睡。
“红鸾你忘了,今个儿不上朝的,让我再多睡一会儿。”
“娘娘,易将军来啦,您是见还是不见?”
“易杨?”脑中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他来做什么?”
“回娘娘,易将军一大早就来了,问娘娘您起来了没有,奴婢说没有,将军就说,‘不妨,让她先睡,我在大厅等着。’”
有客人来,觉是自然不能睡了的,收拾洗漱一番来到前厅,易杨没有规矩的坐在椅子上喝茶,我撩起珠串的帘子,略一偏头,就见他站在多宝柜前,低头翻阅一卷善本。
察觉到我走近,他回身笑了一下,将书摆回柜格,“这本书很好,我翻来看看,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笑道,“将军请随意。”
他今日穿一件青色云纹的便服,比之那日在朝堂上愈发显得眉目清秀,身量颀长。脱去甲衣,若说他是个翩翩世家公子也有人信。
“将军在宫里住的可还习惯?”
“没什么不习惯的。只是在北疆粗野惯了,乍来宫里未免有些束手束脚。”
本来就是一句客套话,他却颇仔细地答了。
我微一怔,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在北疆“粗野惯了”是个什么样子。唇边露出一抹笑意,我转身走了两步,坐在椅子上,整了整袖子,“宫里的规矩是繁琐了点,易将军不妨多住上些时日,在我这也没必要守着那劳什子规矩,常来坐坐,也好叫我尽尽地主之谊。”
这便是存了拉拢的心思了,易杨年少,却战功赫赫,如今朝中武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易杨微微一笑,我便知道他已洞察了我的意味深长的邀请。
“好。”他说,“承蒙主公盛邀,易杨不敢不从。”
桌上的茶水已然冷了,我唤人撤了,重新上了两杯,红鸾端了些点心,早上没来得及用膳,我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易杨心细如发,便显出懊恼的神色,“怪我来的太早了,真是对不住。”
我又哪里会计较这些,微微笑道,“无妨,还不知易将军所来何事?”
“前日主公发声,为我北疆兄弟求得犒赏,在下感激不尽,一直想来拜访,只是述职初来宫中,未免有许多杂事需要处理,还望主公不要见怪才好。”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将军为国征战,我帮不上什么忙,略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话说的客气,实际上现下沈韩白三家分庭抗礼,在朝为官少不得都得加入一方阵营,我做事自然有我的目的,眼下就是互相试探揣摩的时候。
我笑得很和煦,见他欲言又止,想来应是有求于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这正是我将他拉入沈家阵营的好时机,笑道,“易将军有事但讲无妨。”
他张了张口,手指无意识划过黄花梨的扶手,似是很想说些什么,半晌,却是微笑着叹了口气,目光垂落下去,那姿态很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样子,说出的话却着实叫我一愣。
“我本来带了一串南国大珍珠,想要送给你,如今看来是太过寒碜唐突了。”
“《青月堂笔记》的孤本都只是摆在外间来装点门面,想来并不缺这些个稀罕玩意。如今京城的繁华富庶远非七年前可比,是我太孤陋寡闻。”
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不由怔愣住了。平日里和那些达官贵人打交道,个个都是人精,鲜见有人将话说的如此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自己的窘态。
一时词穷,努力了半天,我才憋出一句,干巴巴道,“易将军别这么说。”
明明礼物拿不出手的人是他,但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十分尴尬,兴许是他的气质太过风光霁月,实在叫人想象不到这样有些难堪的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正巧瞥见桌上一盆墨兰开得正盛,细长的叶子舒展在空气里,两个巴掌大的钧窑瓷盆,瞧着清新雅致极了。
我灵机一动,伸手捧过墨兰,笑吟吟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将军赠我珍珠,我回赠将军墨兰,这也算是君子之交。”
墨兰名贵,寓意也好,只是生性娇弱难伺候,整个皇宫里也没有几盆,是个稀罕物。但要真说它值当多少银子,左不过一株草罢了,用来回赠易杨的珍珠,倒是正好,不会太过,更不会削了他的面子,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
他凝视了我半晌,眼角便藏了些许笑意,“好。”他一本正经回应,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素色的小匣子,在我面前打开。
那的确是一串珍珠,可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我不由以袖掩口,轻轻叫了一声,“啊。”。
这竟是一串粉红色的珍珠!
要知道珍珠易得,粉色的珍珠却是极其稀有,零星一两颗被拿来做坠子,镶簪子已属名贵非常,更别提这数十颗穿在一起,颗颗硕大圆润,光泽温润,一看便知是千金难购的稀世珍品!
粉色的珍珠熠熠生辉,在靛蓝色的丝绸内衬上投射下一轮淡淡的光晕,我下意识地推拒,“不行,将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他微微蹙眉,“可是你刚才已经答应了。你还送给我回礼。”
“那是因为——”说到这我突然有些窘迫,自己大言不惭以墨兰回赠,现下再一比较,简直太寒酸了。于是连忙改口,“想来墨兰娇贵不好养,是我思虑不周,答谢将军还是该细细挑选才是。”
“不用,墨兰就很好,我很喜欢。”
“可是——”
“主公若是喜欢这串珍珠——”他从匣子里取出那串珍珠,倾过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我身上,轻轻捉起一只手,珍而重之地将珍珠套上我素白的手腕,“就请日日佩戴,不要转赠他人,藏之深阁,如此——”
他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退开两步,凝视着我的眼睛。整个过程谦逊,守礼,没有丝毫不妥和越矩,目光中有和珍珠如出一辙温润的微光,他说:
“也不枉我求得它时,一路跋涉的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