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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李园(4) 语如剑,枪 ...
易水湖畔,春香醉暖了花楼,恨不得每一扇门梁都雕刻得花团锦簇。
李寻欢在游船,几尺长的小船,在春风揉皱的水波里,缓缓向前。
此时正是清晨,画舫一片静寂,哪怕晚睡的姑娘们也大多早已安歇。
只有那样的一个寂寥的背影,本该被所有花团簇拥在中心的人,独留一双清明寂寞的眼睛,正在饮酒。
叶染踏着晨雾,脚下几点起落,便乘清风落地,恰带起初春的些微凉意。
李寻欢咳嗽两声,英俊的脸上有些苍白,只有一双薄唇紧抿着。沾染了酒气,格外殷红。
愁思缠身,心火纠结五内,长此以往,必定催生肺病。
叶染心头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当即皱起眉头,突地道:
“我要是你,酒就干脆更多喝些。”
李寻欢笑,苦笑。
男人朝他遥遥一邀杯,又要闷头喝下——
叶染吐出后半句:“干脆喝到酩酊大醉,醉到神志不清,真言尽吐。把全部心意全都诉说出去。”
“噗、咳咳咳咳——!”
李寻欢吞到一半的酒便呛在了嗓子里,猛咳两下,才恢复了表情。
“我想叶公子此来并不是来笑在下的。”
“自然不是。”叶染笑,平凡的面容在晨曦的微光下,有几分清俊。
“我是想来问问你,当真要把林姑娘,‘让’给龙啸云?”
或许早便料到这句问话,又许是已经想过千百种辩驳之言。
“叶公子若是来劝我的,那便请回吧。”
李寻欢又斟了一杯酒,向前一推,却是送客之意。
叶染不恼,只是摇了摇头。
“李兄莫急。我自不是劝你现在回家去的。只是今日春色正好,不妨随在下四处游逛一遭?”
李寻欢似是有些不愿,但他终究做不出平白将人晾在那里的事情,左右也不用回李园,末了还是耐不住点头同意。
“走罢,叶兄要带在下去何处?”
“你跟我来便是。”
谁知叶染微微一下,带着人一路飞檐走壁,最终竟来到了保定府衙——墙头。
宽敞明亮的府衙公廨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纠缠痴缠到堂上,市井小民的叫骂与府官拍案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寻欢不解,刚想作为治下举子,行上一礼,就被叶染拉上了房梁。
“这……”李寻欢刚欲询问,谁知这看着清俊中正的染公子却单腿一盘、毫不客气地往梁上一蹲,往下方一指——
“我们又不是来府上拜谒,你且看。”
堂下倒不是什么重案要案,而是一桩“放牛案”。县内一直放牛,去啃了邻村的庄稼。对方告上堂来,一边要对方赔偿一头牛。
此时两方不忿,正厮打作一团。
府官好悬才拉住。
李寻欢不解,但许是这许多天都沉浸在自家的忧愁里面,乍一转换了注意力,倒也新鲜。
他看了半晌,忽地问:
“叶兄觉得这事该如何判?”
叶染往下瞅了一眼,拂袖:“那人纵牛有错。可庄稼汉不依不饶、当堂厮打,也不清白。我看最后左右不过是各打一大板。”
李寻欢大为不解:“怎能这般?那岂不是对这庄稼汉颇为不公?”
叶染却摇了摇头:“那你认为该当怎样?”
“自是让纵牛者赔偿对方的庄稼。”
叶染失笑:“然后?”
“还有什么然后?”
李寻欢有些不解,但还是问:“那叶兄又当如何解?”
叶染道:“依情况论。”
“我看这人纵牛,倒不似随意为之,反倒像有的放矢。寻常村户养牛,都是散养在大草坪上,待牛吃饱了再牵回去就是。此时又已开春,根本不缺牧草,如是,是否是刻意针对那庄稼汉还未可知。”
“而再观两人身形,那庄稼汉孔武有力,衣着整齐。今日厮打显也是他占了上风,想来平日也惯是个厉害的,今日堂上更是斤斤计较,被啃了庄稼便要人家赔牛,倒似得寸进尺、素有旧怨。”
李寻欢闻言便道:“那便更要查明隐情不是吗?若果真是这庄稼汉欺辱放牛翁在先,罚他便是。”
叶染失笑:“李兄说的不错,道理自是这个道理。若这些府官都与我们一般,来去自由,神通广大,自是千个案子、百个案子,都能给查清楚。”
他煞有介事点点头,却突地话风一转:“但查清楚又如何?”
“李兄。若你作为地方官,是能仅凭这庄稼汉仗势欺人就砍了他的脑袋,还是能免了放牛翁纵牛啃人家庄稼的罪责?”
“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本就有许多。”
“且不说府衙如何有精力去查一介庄稼汉。若是你搞后者,那人人一有不忿就都能纵牛啃别人的庄稼去;可若是不惩治一番这庄稼汉,那仗势欺人者,凭借自身勇武气力,又要压得人翻不得身。”
“所以只得夹在中间,各打一大板,做个糊涂官。”
叶染笑,“糊涂是糊涂,可两人都受了罚,两人此番行径自是不能再闹。”
“叶公子观点恕在下不敢苟同。”
李寻欢忍耐不住,驳斥道。显是对此颇不赞同,但此番并非争辩的地方,只得先按下不表。
谁知,这府官最后果然各打一大板,既判了放牛的偿还钱财、又打了庄稼汉咆哮公堂的板子。
“你可还要再看?”叶染似笑非笑。
李寻欢皱眉不语,但此时离花船点灯时间尚早,就干脆在房梁上扎了根。
从早到晚,两人一共审了一十八庄案子。
竟次次都是叶染断赢。
其中都各色财产案桩、婚姻嫁娶便占了一半——致死的倒是没有,孝子贤孙案倒是一堆。
看到最后李寻欢只觉得吵嚷聒噪。
为名、为利,为了生活的柴米油盐…都要撕开来,每一寸都抖开来。难堪,不体面,甚至疯魔。
在此之前,李寻欢眼中的李园和江湖似是两个世界。
是呀,刀口舔血,一出刀非死即伤的快意江湖如何能一样呢?
但今日看看却似也……毫无区别。
钱粮、婚嫁、宗族观念…争夺得似乎也不比江湖人少些。
一切照搬至此处,的确少了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痛快直接,却多了这掰扯不清的唇枪舌剑。
以前,他漂泊、冒险、想着江湖腥风血雨风餐露宿漂泊无依,因此从不肯让林诗音、让所有他觉得应该被保护着的看见一星一点血点。
可如今看来,他所以为保护周全的林诗音身上,似乎压着的也并未能少些。反倒因为他的疏于参与,更多添了许多仇怨。
年龄正好的官家小姐为何偏要嫁给一位根底不明且又不喜欢的江湖人?
仅凭他龙啸云是他李寻欢的兄弟吗?
女子出嫁时三聘六礼这些尊重与体面龙兄又要如何周全?
倘若当真不明不白地嫁了,那彼时兄长离世、他避走关外,真有什么事诗音岂不是连个能顶事娘家人都遍寻不到?
况且,他与龙兄都是江湖人。换走了他,龙兄当真能好些吗?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李寻欢思绪纷乱,原本坚定的抉择如今看来又有诸多问题。
“待我……想想。”李寻欢道:“待我…好好想想。”
但叶染却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不久最后一个案子升堂起案,是一改嫁妇人,说前夫家中婆母贪墨了嫁妆金钗,不肯还予她。
只见这两人到了堂上,仍旧一番撕扯不休,钗环衣襟尽散,口中污言秽语一堆,几近扭打作一团。
李寻欢往日哪看过这个,但见两妇人扭打,连连摇头叹气,眸中似带悲悯:“不过一支金钗,何必闹成这样。不若我堂下找人贴补了去罢。”
叶染睨了人一眼,“你莫不是能贴补了全天下所有的女子去么?”
“今日是一支金钗,明日要是十里铺面、京城宅邸又要作何?”
李寻欢一噎,心道这人今日就是来找茬的,却还是有些不忿。
“那叶公子便觉得闹上公堂,厮打不休、是好吗?”
谁知,
“未尝不可。”
叶染却当真点了头:“婚姻缔结的是两姓之好。但更重要的是各自家资并作一处,稳固经营。既然夫丧改嫁,便当合伙经营一门生意,两方入股拆伙,如何不需算清?”
“何况当下婚姻嫁娶并无对女子更多额外保障,若连嫁妆都无法带走,女子独立于世又如何维生?”
“……”
李寻欢颇不赞同:“叶兄此言未免太过冷酷。婚姻之事,结秦晋之好,你情我愿,又何须如此?”
叶染兀地眸光一利:
“你当人人都如武林侠女一般吗?”
“那我问你、你出来喝花酒,诗音姑娘可有办法管?”
“这……”
“移地而处,倘若她林诗音婚中不贞,与他人厮混一处,你又当如何?”
“叶兄慎言!”
李寻欢再也忍耐不住,拳脚一勾出了手。
叶染不与人缠斗,抬步跃上另一根房梁。
“蹭蹭蹭!”
“飒飒飒——!”
两方就这么一追一躲,穿花蝴蝶一般,愣是在保定公堂房梁上辗转腾挪开来。偏生叶染就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以李寻欢当世顶尖的轻功,一时间竟未能追到。
而这番追打自然也未能堵上叶染的嘴去。
“倘若当真发生了,你当如何?”
“我自是要找那厮麻烦!”
“那林诗音呢?”
“她又如何能对你那花船上的姑娘怎样?”
“那些都是逢场作戏,我并未逾矩!”
“那便不会伤心了?”
李寻欢闭眸沉痛坚决道:“我已决心远走,把李园予她留作嫁妆。”
叶染:“那便是伤她林诗音的心也可以咯?”
李寻欢抿唇不说话。
叶染却气笑了:“好呀,你个李寻欢。这么看伤你青梅竹马林诗音的心便可以,伤你兄弟龙啸云的心便不行了?”
说着竟也不躲了,一脚踹向李寻欢前胸,直将愣怔原地的人踹翻出去,打了个滚砸在下面公堂之上:
“到最后李园还要分予那龙啸云一半。你这究竟是给林诗音作补偿,还是帮一无所有的自家兄弟成家立业生娃一步到位呢?”
“你口口声声为了所有人,缘何只看得到其中一方的苦楚、却对另一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难道只是高级些的逃避手段,自艾自怜,来满足自己的圣父心吗?”
公堂之上乱做一团,李寻欢却冷冷立在原地。
气恼有、悲哀有、复杂有、莫名其妙的恼怒愤慨急于辩解当然也有,一时间他直直瞪着高处的男子:
“我知叶公子好意。此番你若还想为我兄长苦劝,便请回吧!”
叶染也不恼,脚步一转便跃下公堂。向保定府官拱手告罪后,扭头就走。
··
半夜,丝竹乐声衬出靡靡之音。他并未揽美人在怀,只是喝酒。
可奈何……
然后他忽地想起。“你可以杀了那奸夫?林诗音又能如何对你的花娘?”
这酒自是喝不下去了。
一夜未眠。
··
李寻欢这边正纠结,那边的龙啸云却按捺不住。
这些天来,李大向来对他没有好脸色,而诗音姑娘对他也不冷不热。
现在醒了,就更是几次赶人——
李载酒:“龙兄弟也在府上住了不少时日。身上的伤都已然养好。今后作何打算?我们这便备了盘缠。”
李载酒:“龙兄哪里人?家中几口?又在何处……有什么产业?”
无法回答的问题纷至沓来,让来历不详的龙啸云越发憋闷。
这种憋闷自然无法纾解,更何况此时他也不好去花船上找李寻欢。
终于有一日,在看见叶染又一次的时候,爆发了。
一切转变都是从那日诊病之后开始的,他疑心就是这家伙看他不顺眼,定是向李大哥说了不少坏话。
当日瞧着似有些来头,怕不是李家更心仪的女婿人选吧?
不不不,看他卧病多日,身形清瘦,定是个草包!
于是,一日晨间。
叶染刚出院子,只听一道劲风袭来:
“叶兄小心!”
竟是龙啸云正在练枪。一杆银枪端是漂亮,美目华光,却不止怎么没收住一般,直直朝叶染眼睛扎来。
女子惊呼声传来,“小心!”
是林诗音。她就在旁边
叶染眉头紧皱,动也未动,但看那枪尖在触抵脸前一寸,炫技一般堪堪收住。
一股劲风泄出,刺得一抹嫣红从男子额头化作血点。
叶染面无表情,脸上的淡笑却歇了。
龙啸云却似不察,提枪而上,假惺惺的托词道:“真不好意思叶兄,正练到关键处,一时没收住。”
“无妨,龙兄警醒。小心伤着诗音姑娘。”
叶染面无表情,转身欲走,不愿与这厮多说。
不用交往,但看他做的事。一个明知对方或有婚约,还纠缠兄弟内院女眷的人,又能是什么可交之人?
然而这厮却不依不饶——
龙啸云:“我观叶兄脚步藏锋,内力深厚,定也是江湖人。此这番自己一人练枪,也是乏味,不若你我切磋一二?”
叶染回头,笑了:“这话你可曾与李兄提过?”
龙啸云理所当然:“那是兵器榜首,我自是没有脸。”
叶染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乏味?我观龙兄气色正好,伤势早就痊愈。如今正是重回江湖,别让锦衣玉食捆住你这条潜龙罢。”
龙啸云脸色不好,但碍于林诗音在,又不好发作,只得激道:
“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是叶兄卧病在床多日,不擅此道,是我唐突了。”
说便说,还要踩他一脚。
这位龙啸云的功力倒是可见一斑。
叶染笑了,“我觉得龙兄在这屈才了。”
“应该更适合官场才是。唇枪舌剑、曲意奉承、口蜜腹剑!”
“你…!”
叶染没理会,是定定看着人,问了一句话:
“如今我们比一场。你输了,便滚出李园,如何?”
“你,可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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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李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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