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鹭起》量子星星

96、旧日与新生

　　湖底宫殿，地下的秘密休息室中。

　　元长丰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仍是有些浮肿，但前几天长满面颊的痈已经消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疤印。

　　医生走过来说：“虽然做手术强行割掉了那些痈，也用植皮技术给你恢复了容貌，但最多只能维持一天。你的突变基因加速转录，突变细胞已经扩展到了面部，不超过一天就会再长出来，而且会顶掉还未愈合的植皮，到时候奇痛无比，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知道了。”元长丰说。

　　他整了整衣领，捏了捏袖口，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最精神些。见他态度这般郑重，医生也沉默下去，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人来世上一遭，总有离开的一天。”老远冷不丁说。

　　“这些年咱们送走过太多人了，现在也没啥不同。只不过要走的人变成了自己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拍拍医生的胳膊，走出了病房。

　　俱乐部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一路走来元长丰看得很新奇。“哎等等，”他拉住一个经过的突变者，“那是什么？”他朝墙上努努嘴。

　　“喔，这叫灯笼，小鹭挂上的，”对方笑道，“说是有喜庆吉祥的意思。您再往前面走，走到宴会主厅，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花灯呢。”

　　元长丰于是继续往前走，进入一条长廊，两边竖着两排暖色的落地灯，里面燃着蜡烛，而灯罩竟是纸做的。造型像是一种小房子，镂空纸雕的飞檐歇山顶，下面垂着四面雕花窗格，每一枚窗格纹路不同，在墙上打出各异的灯影。精致的造型，绚丽的纹路，让元长丰大为惊叹。

　　穿过长廊后，就来到宴会主厅，这里更是灯火明亮，各式各样的巨型纸灯错落摆在厅中，尽态极妍。来来往往的人们手里提上一盏小灯，将周身染上一圈暖色。

　　凌青鹭站在走廊一侧，正对旁边的人吩咐着什么。

　　等他闲下来，元长丰走过去问：“这些灯是你设计的？”

　　“是我从古书上偶尔见到的。”凌青鹭回答，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懂民间过寿都是怎么过，于是干脆将各种民俗都取其精髓塞进来。赏花灯是元宵节的玩法，但谁说过寿的时候不能赏花灯呢？

　　星峡的人并不知道这些，元长丰感慨于他的别出心裁。

　　生日会综合了星峡和大梁的特色，是一场融入华夏风格的大party。凌青鹭捡着什么就往里塞什么，只见那舞台上：舞狮、龙灯、宫廷舞乐、杂剧、相声……如同串烧一般连轴登场，让人看得目眩神摇，击节叹赏，拍案叫绝。

　　节目暂歇，到了切蛋糕的环节，蛋糕推上来，不似常见的那种造型，而是个大长方形。最中央一颗硕大的寿桃，围绕着寿桃，整个蛋糕面上写满了寿字，每个字的字体和笔迹都不一样。这既是蛋糕，也是一副百寿图。

　　解释完百寿图的寓意，凌青鹭让老元切第一刀，然后大家每人领了一块，一齐高唱着生日歌，将气氛推向最高潮。

　　凌青鹭喝了些酒，脸上透出红扑扑的颜色，他把方剑吟捞过来，领着他走到台上。也该送出今晚真正的生日礼物了，他想老元一定会很喜欢的。

　　“诸位，有个好消息想告诉大家……”随着他的话语，全场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拿亮晶晶的视线投注于他。

　　凌青鹭也很开心，正要说出那个激动人心的消息，突然人群中一阵骚乱，骚乱的源头正是寿星所在的位置。

　　转眼之间，没人再看台上，所有人都朝老元围了过去。

　　凌青鹭心中一紧，意识到什么，也急忙下台，拨开人群挤进去。

　　元长丰半躺在地上，倚靠着陈烹世的手臂，看到凌青鹭出现在眼前，他苦笑中夹杂着绝望。

　　俱乐部这么多人，他偏偏不愿意让凌青鹭知道自己的病重，因为其他人早已习惯了生离死别，坦然接受命运，可小鹭一定会为他很难过、会很难过……

　　凌青鹭愕然站在那里，他看到了元长丰那张恐怖的脸。一张假面皮连着糜烂不堪的红肉，被皮下冒出来的痈顶开，从脸皮撕脱露出的缝隙里，可以看到他脸上布满血洞，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那里生生剜去。而现在，那些剜去的东西又再长了出来。□□状的、色泽鲜红的痈，从血洞里一颗一颗冒出来，顶破那张后来才黏上的假面皮，让这张脸溃烂、腐坏、散发出难言的恐怖。

　　医生急匆匆挤进来，陈烹世连忙抓住他的手：“怎么回事，不是说做完手术至少可以撑一天吗？怎么会这么快就再次恶化？”

　　医生检查了一番，遗憾道：“强心素的效果太厉害，会伤及他的身体，我没敢给他多打。本以为撑过今晚是没问题的，可是……”

　　元长丰拼着最后一口力气道：“怎么就没敢打！还怕什么伤及身体，我都在这样了，我都……”

　　“老元。”凌青鹭叫了一声。

　　元长丰一滞，整个人突然虚弱下去，讷讷不敢看他。

　　凌青鹭蹲下身子望着他，“你恶化成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还想瞒着我，瞒着我过完这个生日？你想让我连你死了都不知道吗！？”

　　强心素药效褪去后，剧烈的副作用排山倒海似地涌来，元长丰从脸上到心口剧痛如绞，浑身脱力发虚，生理上的冷汗涔涔冒出来，不一会儿，他甚至开始神智昏沉，别说回答凌青鹭，连听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不能倒下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就算是他自己设定的生日，也是人生里重要的大日子，有这么多朋友陪着他一起，他不能……不能叫他们伤心难过……

　　他得起来，他必须重新……

　　他脑袋一歪，彻底不省人事。

　　陈烹世心中大恸，对凌青鹭道：“别责怪他了，这可能是他最后……”

　　最后什么？

　　最后一个生日？还是……

　　最后一天？

　　医生叹息道：“先把他送到医务室，我先稳住他的生命体征。”

　　“没有什么最后！”凌青鹭突然站起来，大声说。

　　环顾四周，与周围每一个或痛或伤的眼神对接，他怒不可遏道：“没有，不行！今天不会是最后一天，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生日，只要有我在，我不允许你们出事！突变症又怎么样，外人治不好，不代表我不行！小方！走，去拿药！”

　　他转身就走，“你们，在医务室等我！”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话搞蒙了，陈烹世的脑子也转不过弯来，他愣了一会儿，对医生说，“你们先去，我在这里等他。”

　　凌青鹭和方剑吟去仓库取了海怪肉，按照半个多月来一直所用的药方，就地熬制成汤药，又担心老元只能进流食，便将肉块打成肉糜。

　　熬制完成后，匆匆跑出来，见陈烹世还在外面等着，急忙问：“人呢？”

　　陈烹世领着他们来到医务室，此刻，这里也正手忙脚乱着。

　　医生满头大汗，不停在医疗仪器上操作，十多支机械手夹着不同的工具在陈烹世身上作业，但是根据显示出来的数据，他的生命体征并不平稳。

　　突然，医生脸色大变。

　　“不好了！”他霍然起身，“他身体里所有含突变基因的细胞都在快速分裂，形成痈状肿瘤，我们原先的治疗方案是引导这些痈向外生长，从而保住内部器官。可是病人的头部无法做这种引导，现在痈已经开始向内生长，马上就要直逼他的大脑了！”

　　有人问道：“那会怎么样？”

　　“在身体死亡前，他会先……脑死亡，然后整个身体变成异种基因的培养皿，直至最后，脑中的痈扩散到脑干位置，连最基本的生命活动都无法保证，到时候也就彻底……”

　　彻底死了。

　　人们都明白他的话，一言不发，神情悲痛。

　　难道今天注定就是他的离去之日吗？可是他连生日都没过完啊！他还想再临死之前，再过最后一个生日……

　　凌青鹭艰难地挤进来，见了医生，一把抄起他的胳膊，把装着汤药的瓶子塞进他手里，“快，快点，把这个给他喝了，不管用什么方法！”

　　医生一怔，“这是？”

　　“让你快点！”凌青鹭根本没时间解释。

　　总归已是回天乏术，医生没理由不听他的话，何况凌青鹭在俱乐部也颇有人缘。

　　一支机械臂落下，将导食管插入元长丰的胃里，将那瓶颜色诡异的肉糜汤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进到身体里后，肉糜汤没一会儿就化成真气消失了，元长丰的胃里只剩一些水分。然而，这些真气却并未消散，而是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医生看到实时数据，发现灌进去的东西在他胃里变成了水，便明白：“你给他喝了海怪汤？可是没用的，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海怪能……”

　　他滞住了。

　　他一时忘记了呼吸，死死盯着光屏上显示的数据。

　　手指在面板上操作一番，六面光屏在前方同时展开，环成一个半圆，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数据和图像。

　　在头部实时透视画面中，痈的生长速度开始放缓、停息……另一面光屏中，滚动的数据不再变化，最终定格在某一数值上，这意味着痈的生长停止了。

　　生命体征指示灯从红色转为橙色，进而转为绿色，各项数据都飞快地平稳下来。

　　最后一行结论从屏幕底部弹出：患者生命体征已稳定，脱离死亡风险……

　　医生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

　　震惊，彷徨，迷惑，幻想……

　　仿佛迷途沙漠的人，突然看到了远方的海市蜃楼。

　　凌青鹭虽然也没做什么，却感到疲惫不堪，他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来，抹了一把细汗。

　　面对众人震慑难言的表情，他轻声道：“等老元醒来过再说。”

　　于是人们沉默着散开，各自在休息室里找位置坐好，安静地等待老元意识回转。

　　老元昏厥是因为强心素失效引起的透支，短暂的休息过后，他很快就醒了。他眨眨眼睛，望着熟悉的天花板，一时有点发蒙。

　　过了一会儿，从勉强还能睁开一条缝的眼皮之间，看到医生的脸。

　　他这才笑笑：“原以为这次醒不过来了，还是你医术高明呀。”

　　医生沉默着。

　　老元还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第一时间追问道：“阿鹭在哪？他有没有生我的气？”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眼神，还没来得及注意到坐在旁边的凌青鹭，先看到了两旁的光屏。

　　久病成良医，他很懂得怎么看这些数据，打眼一扫倒吸一口凉气，“我的痈开始向内生长了？我……等等，怎么长到一半停了？这数据是怎么回事？”

　　凌青鹭这才站起来。

　　顿时，从外面的休息室到里面的医务室，所有人都望着站在门边的他。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凌青鹭走动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他对方剑吟招呼道：“小方，过来给大家看看。”

　　方剑吟走上前，对医生卷起袖口，露出两条小臂。

　　医生倒吸凉气：“你的、你的痈……”

　　老元终于发觉不对，忙问：“怎么了？”

　　医生抬头看看方剑吟，再看看凌青鹭，话语里是无尽的震撼：“他的痈消掉了三分之一。”

　　人群哗然震动！

　　怔忪过后，元长丰抚着自己的胸口，开始大口喘气。他就像一条深陷涸辙的鱼，突然见到江河湖海朝自己倾洒而来。就像一个明知前方只有海市蜃楼却仍傻傻追逐，任凭满心绝望在心底发酵的旅人，在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才泪流满面地发现，不是……那不是什么海市蜃楼……

　　真的是有绿洲。

　　“你……”

　　他艰涩地问凌青鹭。

　　“你找到了治疗痈肿的方法？”

　　凌青鹭说：“不。”

　　不等元长丰的心跌下去，他又说：“不只是痈肿。”

　　他坐在床边，认真看着老元。

　　“不知道这份礼物你满不满意。生日快乐，元叔。祝贺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