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鹭起》量子星星

51、【星际】

　　如果从高空俯瞰，会发现鹿鸣学院的布局十分有意思，是一个天圆地方的铜钱形状。

　　最外层是环形宿舍区，包围着中间的四座学院楼。四大学院楼两两相对，围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这天井里就是学院最大的擂台兼礼堂，云巅擂台。

　　除了铜钱布局，还有一种星座布局。七大擂台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以云巅擂台作为首端天枢星，九霄擂台作为末端摇光星。学院坐落在高耸的悟道崖上，九霄擂台实际已经探出悟道崖范围，在万丈深渊的高空漂浮着。

　　众所周知，北斗七星的天枢星始终指向北极星，而在鹿鸣的布局中，北极星的位置正好是图书馆。

　　此外还有一些小擂台和次级功能区，也是按星座的样子排布，杂而不乱，隐含秩序。

　　可惜上述布局只有凌青鹭能看懂。因为星峡人早已不知什么是北斗七星。

　　他和徐二来到道术实践课的教室，还能听到同学在抱怨：“这破学校是怎么设计的，怎么这么乱啊？”

　　没人对道术实践课怀有期待。

　　然而，这节课的老师一出现，就显得……很不一样。

　　他仍穿着他的标配真丝衫，今天换成了骚气的酒红色。身上没有那种鹿鸣特有的咸鱼气质，反倒挂着一种“我最特殊”的张扬。

　　“道术实践是什么？是道术还是实践？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很想着重给你们讲解道术，但可惜，这里是鹿鸣。鹿鸣没有什么像样的道术可以教给你。在三大学院，除了实践课之外还会有一门道术研修课，而在鹿鸣，两节课是合并的。”

　　玉衡老师在擂台中走来走去，侃侃而谈。

　　“所以这堂课，我们来上点不一样的。既然学不了道术，那我们就学实践。”

　　“同学们，走，鹿鸣谷走起！”

　　许多同学都张大了嘴巴。

　　鹿鸣谷就是鹿鸣学院所在的这片山谷，是整个星峡最大的历练区，里面到处都是海怪，危机四伏。许多修道者会在里面猎杀海怪，赚取海晶。

　　深谷中耸立着五座悟道崖，学院就建在中间的悟道崖上，周围四个悟道崖则是给历练者落脚的。

　　有人说：“可是老师，很多新生都还没入道啊，这会不会太冒……”

　　“有我在怕什么？”玉衡挥手道，“今天只是带你们去见识一下海怪，看看自己未来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

　　他突然冷笑起来，吐露一贯的讥讽：“当然，这些话只是对B级说的。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明明是C级却偏要来修道。一辈子都达不到先天，当然也不存在什么面对海怪。所以如果有谁是C级的，不愿意去的，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勉强。”

　　还真有人举手退出，最后决定跟他一起去的只有二十多个。

　　凌青鹭自然也留下了。

　　玉衡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就像不认识他似的。

　　乘坐悟道崖内部的真空梯可以下到鹿鸣谷，就是这过程实在不怎么好受。

　　凌青鹭身体素质比不得星峡人，从真空梯出来的时候，简直觉得五脏六腑都倒了个个儿。

　　一踏出真空梯，外面就是一片新天地。

　　绿，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茂密的丛林在视野里展开。随处可见三四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树，绿荫遮盖了天空，只留出片丝罅隙，低头是蔓草丛生，抬眼是藤蔓密布。

　　丛林里藏着一座集市。或者说，一片安全区。

　　大树被凿空，里面开辟成树屋，摆满各种商品。藤蔓互相缠绕，在树上长成房子，形形色色的人从中出入。集市里显得糟乱拥挤，还有几辆机甲正在招摇过市。

　　其中一间树屋的老板，见到玉衡还打了声招呼：“玉老师，又来啦？”显然玉衡是鹿鸣谷的常客。

　　玉衡没多说什么，带领学生径直往前走。

　　十几分钟后，周围就渐渐看不到树屋了，说明已经离开安全区，踏入了海怪的领地。学生们满怀好奇跟着他，亦步亦趋，不敢落后。

　　丛林里显然有一条安全路径，玉衡对此熟门熟路，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危险、。

　　又走了十几分钟，他才终于停下，手臂上的光脑终端投出一面光屏，光屏里显示着一幅地图。

　　他仔细对照片刻，冲身后的人“嘘”了一声，“已经进入瞿如的领地了，都别出动静，过来围着我坐下。”

　　瞿如两个字让凌青鹭眉头一动，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随后，玉衡讲解道：“咱们先来说说海怪是什么吧。其实你们明天有太空生物课，到时候还会学到，但是不妨先了解一点。”

　　“海怪，意思是星海里的怪物，这种怪物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凭借肉身横渡太空。你们等会儿要面对的瞿如，是最低级的一星海怪，一个后天期的修道者就可以对付，但就是这么弱小的生物，也能突破物理规则束缚，不借助任何工具在太空里存活。”

　　“瞿如的攻击性不强，前提是你不要挑衅它。当然，我们今天是来直面海怪的，肯定要跟它对上。不过别担心，我会保护你们。”

　　他找了一片空地，让所有学生在远处排好队。把打头的叫到空地中间。

　　“等会儿我把瞿如引过来，它会攻击你，你就想办法躲，受点伤也没关系，主要是充分体验那个感觉。要是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按这个求救器，我会过来把它带走。知道了吗？”

　　那学生点点头，但很明显一副没做好准备的样子。

　　玉衡也不管这套，转身走入密林。不一会儿，只听得一声凄厉鸟叫，那叫声赫然就是：“瞿如——”

　　一只半人高的大鸟紧随玉衡扑了出来，把所有人看得心神一震。这只鸟有三只脚，头颅雪白，而本该长着圆眼尖嘴的地方，竟然长了一张人脸！

　　玉衡跑到空地里，将一件软趴趴像是手绢的东西丢到学生脚下。大鸟顿时转换了目标，惨叫着冲向这名学生！

　　学生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仍是被大鸟的脚爪抓住。

　　瞿如高叫一声就将他吊了起来，作势要抛——

　　学生连忙狂按求救器！

　　玉衡举起长笛呜地一吹，一道狂风打在大鸟身上，让它脚爪一麻松开了那名学生。那学生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了。

　　大鸟也飞落下来，从地上抓起那手绢，爱不释手地捏在爪子里。

　　此时凌青鹭才看清，这哪是什么手绢，居然是一张人的脸皮！

　　徐二知道他不懂，挨近了低声科普道：“瞿如杀死人之后，会把人的脸皮剥下来换给自己，它见到喜欢的脸皮就想收集。所以用人造皮可以把它引出来。”

　　这时候玉衡说：“下一个。”

　　下一个学生战战兢兢地上去，又凄凄惨惨地回来。

　　凌青鹭皱眉，“他完全不考虑学生的安全吗？”

　　徐二轻声说：“他太心急了。”

　　“心急什么？”

　　徐二没再说话。

　　好在玉衡还是有分寸的，没真让学生遭遇性命之忧。星峡医疗技术发达，一点皮外伤最多就是疼几天。

　　凌青鹭看着看着，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瞿如”这名字熟悉。

　　有鸟焉，其状如?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

　　这是《山海经》里的异兽！

　　这个发现让凌青鹭大为震撼，忙问徐二：“你了解海怪吗？海怪一共有多少种？都叫什么名字？”

　　徐二道：“谁知道海怪有多少种呢？几百种，几千种？就算是太空生物学的专家，也不敢说自己了解海怪。”

　　“但是常见的、人类研究透了的、你能在鹿鸣谷里找到的，只有三十来种。”

　　他为难道：“至于名字，许多海怪都没名字，只有编号。瞿如有名字主要是因为它的叫声就是这样。”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说话间就轮到了徐二。

　　他是倒数第二个，凌青鹭则是倒数第一个。

　　徐二也没撑几秒，很快就一身狼狈地退下来了。他拍拍凌青鹭的肩膀：“上吧，别怕，给你加油！”

　　奇怪的是，玉衡也对凌青鹭出言鼓励了两句：“同学，你一看就天资出众，老师很看好你，加油。撑不住了的话一定记得按求救器，别逞强哦。”

　　他讥诮的眸子里闪过寒光，让凌青鹭心生警觉。

　　他没有带琴。因为上课之前，小A在班级群里说过，这节道术实践课不用带乐器。他那时候根本想不到老师会是玉衡。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

　　他缓步走到空地中间，玉衡又掏出一张仿造人皮，抛到他脚下。下一秒瞿如警觉抬头，一声啼叫，冲他扑来。

　　那张陷在鸟羽里的诡异人脸让凌青鹭头皮发麻，幸好他苦练梅花桩多年，闪避的身法早已形成肌肉记忆，身体轻松一扭就从巨大的鸟翅下穿了过去。

　　瞿如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被闪避了，下一秒，更加气势汹汹地向他冲去。

　　凌青鹭再度轻松躲开，他发现这傻鸟行动不是很灵活，有点横冲直撞难掉头的意思。

　　如此反复好几次，简直就像在戏耍这怪鸟一般。瞿如被激怒了，物理攻击不成，它还有魔法攻击。

　　只见它原地站定，展翅一啼，身上的翅羽根根立起，脱落下来，竟然从实物变成了羽毛形状的气刃！

　　每一根羽毛上都写着危险！这招没法躲，更不能硬抗。凌青鹭立即按下了求救键。

　　结果按下之后，无事发生。

　　本该响起警报声，可现在根本没有。

　　这求救器是坏的！

　　他猛然朝玉衡看过去，却见对方也正幽幽地注视自己，眼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玉衡真的想杀他？

　　可现在是大庭广众，玉衡就算恨屋及乌，也不像这么不理智的人。而且他能觉出来，玉衡只对玉庭雪有恶意，对他是没什么想法的。

　　他毫不犹豫地扯开嗓子：“老师救我，求救器坏了！”

　　然而瞿如的啼号掩盖了他的声音。

　　远处那些学生里，甚至有因为受不住这种惨叫而捂起耳朵的。

　　徐二一步蹿到玉衡面前，“老师，海怪动真格的了！快把阿鹭拉回来！”

　　玉衡道：“他既然没按求救键，想必有自己的应对方式。你看这位阿鹭同学身法多么流畅，多么游刃有余，老师相信他还有自己的撒手锏，现在去救他可能会影响他的发挥呢。”

　　徐二定定地注视他，眼神森冷下来，“你确定吗？哪怕他有可能会死？”

　　“说笑了，有老师在，怎么会让同学去死呢？”

　　“玉老师，你出格了。”

　　徐二轻声说。

　　“再这样下去，你只会离那个机会越来越远。”

　　玉衡猛然扭头！

　　“你说什么？”他死盯着徐二。

　　徐二的视线已经移向凌青鹭，他的脚步挪动，似乎是想冲上去救他。

　　但他最终还是没动。最终还是站在原地看着。

　　玉衡还想再问，但场中局势已到关键时刻，将他的心神吸了过去。

　　羽刃漫天铺开，瞬间到达了凌青鹭眼前！

　　躲无可躲！

　　没有带乐器，用不了琴道道术。书道？画道？棋道？他根本还没来得及接触。

　　扑哧——

　　一枚羽刃穿胸而过。

　　无数枚羽刃穿胸而过！

　　这一刻他才知道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这一刻他才知道死亡来临是什么感觉！

　　凌青鹭用力瞪大眼睛，他想一会儿可能就会陷入永远的沉眠，他不能让这双眼睛阖死，他得努力活久一点，起码久到能让自己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死亡来临的前一刻，他反思自己。

　　傲慢。轻信。

　　他傲慢地以为玉衡就算再讨厌玉庭雪，起码也有理智，不可能在课堂上公然对自己动手。所以当玉衡让他上场，他就真的傻乎乎上场了。

　　最重要的是，他轻信了玉衡。

　　自从知道玉衡看不惯玉庭雪的原因，又得知玉衡不是对飞船做手脚的主谋，他就觉得此人也并非无可救药。至少没坏到底，没坏到会主动出手杀人的地步。

　　可是他错了。

　　【不要相信星峡人，他们随时都会为了奇怪的动机对你下手，也一定会对朋友的危难见死不救。】

　　玉庭雪早就告诉过他星峡的处事准则，是他自己忘了。

　　他错看了玉衡，以为他是个还没有坏到骨子里的人。却没想到，玉衡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坏，而是冰冷。

　　凌青鹭艰难地摸向风云佩，如果一定要死，他希望能死在大梁的土地上。

　　可就在这时候，玉衡惊喜的叫声响彻云霄：“来了！真的来了——”

　　“鹿灵——真的来了！”

　　凌青鹭的视野里，陡然漫进一片圣洁的光。

　　白光从密林深处弥散出来，伴随飞舞的轻盈的光点。

　　一只莹白色生灵踏光而来，在他面前驻足，轻柔低下了头颅。